第65章 與共 你做飯真難
第65章 與共 你做飯真難
第65章 與共 你做飯真難
意識還沒能完全清醒, 人卻已經坐了起來,緊接着劇烈的痛楚席卷周身,疼得他倒抽冷氣, 所有的困意在轉瞬間不翼而飛。
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哪裏在疼,似乎從頭到腳從胳膊到腿沒有一處是舒坦的, 比之前被晏桓折騰了一宿,第二天醒來時還要嚴重百倍。
喉間滾出克制不住的哼哼, 他坐在石頭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撐住沒有重新暈回去。
随後他聽到晏桓的聲音:“醒了?”
奚凜艱難擡起頭來。
這裏也不知是什麽地方, 貌似是個山洞, 眼前是正在燃燒的火堆,火光照亮灰白色的洞壁,将一個熟悉的人影輪廓投映其上, 那人影随着搖曳的火焰微微晃動, 正扯着一段布條, 包紮自己肩膀上的傷口。
看到他,奚凜心裏稍稍安定下來, 他緩了口氣,逐漸适應了周身的疼痛,腦子卻有點發暈,也不知是餓的,還是因為失血過頭。
“我們這是在哪兒?”他問。
嗓子也啞得厲害。
“山裏, ”晏桓包紮好箭傷, 重新穿好半邊衣袖, 活動了一下肩膀,“你傷得太重,沒辦法繼續騎馬趕路了, 我們暫且修整一晚,等你好些了再出發。”
奚凜:“不會被人發現?”
晏桓又開始處理膝蓋上的傷:“我施以小計,将他們引開了,他們一時半刻應該找不到這裏來,除非我們運氣太差。”
奚凜沒再多問,注意力已全被火上架着的鍋……架着的竹筒吸引去,竹節外面已經燒得發黑,裏面卻完好無損,煮着的東西散發出濃郁的肉香,讓他三天未曾進食的胃咕咕作響。
他咽了口唾沫,問道:“這是什麽肉?”
“蛇肉。”
蛇肉……也不是不行,他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別說是蛇肉,就是蟲子也吃得。
他開始尋找能用來撈食物的東西,看到旁邊還有多餘的竹子,便拿起一節,想削副竹筷出來。
可才拔出短劍,纏滿繃帶的掌心便傳來一陣刺痛,有種皮肉都被撕扯的感覺,他急忙松開,發現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長時間握刀,不僅掌心磨破,手指也酸痛得厲害,使不上一點力。
“你別弄了,我來吧。”晏桓道。
他包紮好膝蓋上的傷口,将布條系緊——為了節省藥,他沒用奚凜帶的那瓶,只用了從那幾個刺客身上繳獲的普通傷藥,反正這傷口也不算嚴重。
他洗淨雙手,削了兩副竹筷,遞給對方一副,又從包裹裏翻出剩下的乾糧:“吃吧。”
奚凜感覺自己再多餓一會兒就要暈過去了,立刻狠狠地咬了一口,這餅子十分的硬,也沒什麽油水,可在現在的他嘗來,簡直是人間至味。
他又用不太靈便的手從竹鍋裏撈了一塊肉,吹涼一些,放進嘴裏。
奚凜:“……”
詭異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像是沒放血就殺了的雞,又或是沒有去鰓的魚,除了一點鹹味,便是難以忽略的腥澀氣。
本已準備好的贊嘆的話卡在了喉間,他勉強把上面的肉啃完,吐掉骨頭,一言難盡地看向坐在對面的人:“你做飯真難吃。”
跟他師父有的一拼。
晏桓:“……”
怪他喽?他身上總共就只帶了一點鹽,還有點鹹味已經很不錯了,要是光用白水煮,更是難吃百倍。
他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昔日你在安國皇宮,還說我請你吃鴨舌是鋪張浪費,白飯就水也吃得香,怎的現在又挑三揀四起來了?”
奚凜啞口無言,很不想承認自己确實被他養刁了,半晌才小聲開口:“那也怪你,要不是你天天給我吃好的,我怎麽會吃不習慣這些。”
晏桓:“哈?”
他搖了搖頭,懶得跟一個傷患計較,只用竹勺舀了口湯喝。
确實腥氣,但至少是肉,想要活下去,難吃也得吃。
“快吃吧,”他道,“等回到安國,我請你吃頓好的。”
奚凜夾起蛇肉的筷尖一頓。
他微微垂下眼簾,又啃了一口餅子:“你确定我們還能回到安國嗎?”
“為何不能?”
“距離一線牽發作還剩十日,十天之內,你能搞到解藥?”
“只要我們能逃脫追殺,渡過江去,我便有辦法讓血河自行交出解藥。”
奚凜驚訝地望着他。
晏桓挑眉:“怎麽,你不信我?”
奚凜不知自己該說什麽,只得繼續啃那蛇肉。
他确實已經不抱希望了,服藥死戰,也只是想助晏桓脫險,他甚至沒想過自己還能醒來,還能坐在這裏吃一頓難吃的蛇肉湯。
見他不吭聲,晏桓又道:“我敢只身入夏,那必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為了救你,放着好好的皇帝不當,陪你在這深山老林裏東躲西藏,飯都吃不上一頓像樣的,你不感謝我也就罷了,居然連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給我,叫我好生傷心。”
奚凜狠狠地咬了一塊餅:“誰叫你總是騙我,我到現在連你的真實名字都不知道,讓我怎麽信你?”
“嗯?”晏桓莫名其妙,“我不是已經承認了,我是晏桓?”
“那字呢?”奚凜又問,“‘無患’這個小字,也是你皇兄的吧?拿假名假字來糊弄我,還大言不慚,說我不信任你。”
“……”晏桓的表情變得十分微妙,他有些啼笑皆非,“有沒有一種可能……‘無患’,确是我的字?”
奚凜一愣:“什麽?”
“‘桓’者,無患木也,”晏桓搖頭嘆氣,“但凡你多讀點書,就會知道這不可能是晏梧的字,就能早點發現端倪,确認我的身份。”
奚凜:“……”
真、真的嗎?
意識到自己錯怪了對方,他不免有些窘迫,又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要嘲笑我。”
晏桓故作驚訝:“哪有嘲笑?我分明是實話實說。”
奚凜不想搭理他了,就着蛇肉湯吃完了那塊餅,又拿起第二塊,這蛇肉雖然做得難吃,但吃習慣了,竟也咂摸出些許香味來。
兩人很快将竹鍋裏的肉和湯乾掉了大半,晏桓用樹枝撥了撥火堆,将火弄小了一些。
剩下不多的肉用小火煨着,奚凜已吃了七八分飽,胃裏舒服了許多,進食的速度開始慢下來。
他對剛才的話題還有些耿耿于懷,這會兒吃了些東西,身體也烤得暖和,感覺身上的傷已經沒那麽疼,也有力氣用來思考了。
于是他想起了什麽,打開自己的包裹:“那這個你又怎麽解釋?”
晏桓頭也不擡:“什麽?”
奚凜從包裹裏翻出那張面具,一拿出來才發現面具不知何時已斷作兩半,想來是他墜馬時不慎壓到了,那時硌到他的硬物原來是這個。
他将斷裂的面具重新拼合起來,虛搭在自己臉上:“你看着眼不眼熟?”
晏桓一擡眼皮,剛好看到那張面具,不禁微微一怔——其實他之前在奚凜包裹裏翻找傷藥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這面具,卻沒顧得上,也沒想将它拿出來,沒發現這竟不是檐上雪平日用的。
他喉頭滾了一滾,神色有些複雜:“這東西……你竟還留着?”
“本來我也忘了,”奚凜放下面具,“是我收拾師父留下的東西,意外發現的。”
晏桓沉默。
“你究竟為什麽會見過它,還送了我一張一模一樣的?如果我沒記錯,這面具我只用過一次。”
面對奚凜的追問,晏桓的神情難得有些不自然,之前對方沒認出那張面具,他以為他早就不記得了,便将這當做了壓在自己心底的秘密,而今這秘密又突然被戳破,讓他有種微妙的心事暴露的不适感。
奚凜盯着他:“?”
晏桓摸了摸鼻子,又喝了口蛇肉湯以掩飾自己的尴尬,假裝若無其事道:“就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奚凜一臉莫名,“十年前我行刺時,你當真在現場?”
“現在才反應過來,你也是夠遲鈍的,”最好的防守便是攻擊,晏桓亦深谙此道,“你們血河的情報遍通四國,你居然不知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潛川?”
奚凜:“……”
他知道,只是沒有多想。
畢竟他不會料到,一個十年前的目擊者,會在十年後再次跟他産生瓜葛。
“你既然看到了,為什麽不抓我?”他問。
“我為何要抓你?”晏桓微微一哂,“你殺了當時鎮守潛川的主帥,我感謝你還來不及。”
奚凜徹底不理解了:“何意?他不是你們安國名将嗎?”
“他是安國名将,駐守邊關,抵禦夏國,多年以來軍功赫赫,可對我來說,卻算不得什麽好人。”
晏桓輕嘆口氣,有些不太情願回憶那些過往:“你應該知道,當年我自請離京,是為了提防皇兄殺我——說的好聽叫請命戍邊,說得難聽點,叫倉皇逃命。”
他冷笑了一下:“張重彥和他麾下的士兵自然也知道,張重彥此人,雖統軍有方、骁勇善戰,卻也性情暴虐、恣睢驕縱,每每攻下城池,便放任麾下士兵進城大索三日,三日過後,城中往往一片狼藉,哀鴻遍野。”
“張重彥”應該說的就是那個被刺殺的将領,十年過去,奚凜早不記得他叫什麽了,而今聽他提起,仔細回想一番,好像确實是這麽個名字。
晏桓:“他仗着自己有功,頗為目中無人,從不将我這個逃命來的親王放在眼裏,偶爾我進入軍營,甚至聽到他麾下士兵商量着,如果砍下我的腦袋提進京中,能不能去陛下面前領賞。”
奚凜:“……”
他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
那是他第一個任務,很多細節都已經遺忘了,當時他只顧刺殺,全然沒去了解張重彥是個什麽樣的人。
“晏梧與我不同,我們雖同樣生在亂世,可他自幼便是太子,錦衣玉食,除了遷都洛城,這輩子都沒離開過皇宮,自然也看不到被戰亂席卷的城池是何等慘狀,聽不見那些百姓如何呼號,殘破扭曲的屍體堆積如山,城牆上是洗刷不淨的陳年血垢。”
晏桓将竹筷丢進了火堆,漆黑眼瞳裏倒映着跳躍的火焰:“在邊關兩年,我見到了在皇城中從來見不到的景象,也意識到,曾經我在皇宮裏吃的那些苦,對于那些家國失陷的百姓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
“假如你沒有刺殺張重彥,晏梧會一直用他,對他來說,只要能攻下城池,便是好将,至于百姓如何,并不在他的考量範圍內。世人稱他為暴君,道他只知四處征伐,不顧民生疾苦……”晏桓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想來,也并非空xue來風。”
奚凜看着他,一時無言。
“而你殺了張重彥,恰給了我機會,彼時夏國來攻,而張重彥身死,他麾下士兵群龍無首,方寸大亂,我主動請纓披挂上陣,為安國贏下了那場戰役,自此,這些士兵對我心服口服,這支軍隊也歸我統帥。”
晏桓注視他道:“張重彥确為我安國将領不假,但我與他結有仇怨亦真,故而……于公,我不能原諒夏國雇傭刺客,于私,我卻感謝你救我于水火。”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