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失控 晏無患,你
第66章 失控 晏無患,你
第66章 失控 晏無患,你
山洞內火光微晃, 燃燒的樹枝噼啪作響。
奚凜怔怔地望着他。
是……這樣嗎?
雖然覺得哪裏不對,但也好像能說得通。
“那你想留下我,也是因為這個?”他又問。
“一方面吧, ”晏桓道,“血河作亂日久, 我想除掉這顆根深蒂固的毒瘤,就必須要盡可能多地掌握關于它的情報。我知你們血河有內壇、外壇之分, 內壇之事,外壇是不知的, 而內壇當中, 知道最多的想必就是你們四大刺客,這四人裏,我只和你有過一面之緣。”
奚凜:“所以你就開始策反我?可你又怎麽确定一定能說服我?我在你眼中, 難道是那種會輕易背叛組織的人?”
“你當然不是, ”晏桓輕笑道, “至于如何說服你,那就要看我的本事了, 不是嗎?”
奚凜:“……”
他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蛇肉湯,小聲道:“你想我把有關血河的所有情報都告訴你?”
“不錯。”
“那你還不如去找沉江月,他和穿林風他們燕湯接觸更多,對各國分壇也更了解,”奚凜道, “反正你也見過他了, 他肯協助你我, 未必不能為你所用。”
“……”晏桓輕嘆口氣,搖了搖頭,“他跟你是不一樣的, 你已和家主決裂,可他未必願意叛離血河,縱使心有不滿,可他還是會繼續為血河做事,我敢肯定。”
奚凜沒再開腔。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怎麽看出來的,但根據他對沉江月的了解,晏桓應該并沒說錯。
“不是人人都有魄力去做一件沒把握的事,不是人人都有膽量踏上未蔔的前路,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古往今來都是鳳毛麟角,”晏桓又往火堆裏添了些樹枝,“齊國覆滅時,沉江月成為了夏人,那夏國覆滅時,他是否又會成為安人?人一旦習慣了逆來順受,即便有反抗之心,也終是有心無力的。”
他注視着對方,輕聲道:“你可願幫我?我幫你拿到解藥,你幫我搗毀血河,我承諾,絕不傷及無辜,我只要他們失去領袖,一旦無人統帥,這些刺客自會回歸于一盤散沙,再難掀起風浪了。”
“家主害你至此,我殺了他,也是幫你報仇雪恨——這筆買賣,可還劃算吧?”
奚凜微微抿唇。
他自然恨不得将家主千刀萬剮,按理說他應該毫不猶豫地答應對方,可不知為何,他心頭竟有種微妙的不舒服,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裏輕輕地撓。
那癢意讓他忍不住蜷起手指,盯着手上的繃帶看,這繃帶顯然是被人精心包紮的,末端還打了個蝴蝶結。
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将那句話問出了口:“只是……‘買賣’嗎?”
晏桓:“嗯?”
“你幫我報仇,幫我去弄解藥,只是想從我口中換取情報,只是……想跟我完成一樁交易嗎?”奚凜移開眼,不敢擡頭看他,“你……你就沒有什麽別的心思?”
晏桓頗有些詫異地瞧着他。
凡事以“交易”論處,用金錢解決,分明是這刺客自己最擅長的,他用他最習慣的方式跟他談判,沒想到他竟不喜歡了。
可見即便是塊冰,也終有捂化的一天,即便是塊石頭,也終能琢出玉來。
他唇角微微上揚,不禁起了逗弄之意:“不是交易,還能是什麽?我對你能有什麽心思?哦,你難道是說,先前我們行雲雨之事?你給我下藥,我可還沒找你算賬呢,而今又害我一路奔忙,陪你身陷險境,等我把你抓回安國,再好好收拾你。”
“你……”奚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着對方,臉色有些發白,他原以為對方一人一馬闖進夏國來救他,是為了自己這個人,沒想到,竟只是為了從他口中套取血河的情報。
剛暖和過來的身體又莫名開始冷了,被戲耍的氣惱漫上心間,他咬了咬牙,怒道:“你做夢!”
晏桓臉上笑容一僵。
等等,他該不會真信了吧?
奚凜怒氣沖沖地将面具塞回包裹,狠狠系緊,背上就要起身,只可惜終究體虛力乏,又失血過多,才剛站起身來,就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身形一晃,又跌坐回去。
晏桓面色微變,急忙起身扶住他:“奚凜!”
“……你別碰我!”奚凜用力推他,可手上沒一點勁兒,非但紋絲未能推動,還牽扯疼了身上的傷。
胸腔裏又傳來悶痛,他白着一張臉,眼眶卻發了紅,氣喘道:“你和你皇兄……都是一樣的人,無情無義,眼裏只有利益,所有人對你們來說,都是可以拿上賭桌的籌碼,都是可以随意舍棄的棋子!”
“……這話又從何說起?”晏桓強行按住他,不讓他起身,試圖安撫他道,“我只是同你開玩笑的,你這人,怎麽分不清別人哪句是實話,哪句是假話?”
“你嘴裏有一句實話嗎?你日日騙我,人都不一定是真的,又叫我怎麽分得清真話假話!”
奚凜說着,情緒越來越激動,控訴的語句幾乎成了聲嘶力竭的大吼,嗓子都喊破了音:“晏桓!晏無患!你就是個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晏桓:“……”
他瞳孔微微收縮,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他沒料到奚凜會有這麽大的反應,更沒想過……
他燒紅的眼眶中泛起潮意,那潮濕迅速上湧,很快便超過了淺淺一方眼睑能承托的極限,淚水争先恐後地奪眶而出,一顆接一顆,綴連成線。
晏桓輕抽冷氣。
奚凜自己也沒想到這眼淚為何如此不争氣,居然就這樣不受控制地決了堤,他一時有些難堪,不住地低下頭,緊咬下唇,想要将淚水忍回。
晏桓坐在他身旁,伸手将他摟進懷中,輕按他後頸,讓他把臉埋在自己肩窩:“想哭就哭吧,這裏只有你我,不會被別人看到的。”
這一句話讓奚凜心裏最後那道搖搖欲墜的防線徹底崩潰,多日來積壓的憤懑和委屈一并湧上心頭,洶湧地噴發出來,頃刻間将他淹沒。
“你這個……騙子……”他用力捶向對方胸口,以求發洩心中郁憤,幾乎泣不成聲,“騙子……你們全都是騙子!”
“為什麽都要騙我……”顫抖的嗓音在寂靜的山洞中回響,叫人肝腸寸斷,“血河騙我……義父騙我……夏國騙我安國騙我……你也騙我……你們……你們這樣騙我,很好玩嗎?看着我被你們耍得團團轉,是不是……特別有趣?”
“……對不起,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晏桓輕輕拍着他的後背,親吻他的鬓角,柔聲道,“我與你之間,從來都不是一場交易,只是因為在意你,才想要幫你,若換作旁人,便是開出天價的籌碼,我也不會多看他一眼的。”
“騙子,我才不信你……”奚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淚水打濕了對方的衣服,“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再也……不會……”
“嗯,好,”晏桓将掌心貼上他心口,用內力護住他傷痕累累的經脈,幫他梳理紊亂的內息,“我是騙子,都是我不好,你好好養傷,待傷好了,你可以盡情收拾我,要打要罵都行。”
奚凜不住氣喘,胸腔裏的窒悶和撕扯般的鈍痛在那道內力的溫和包裹下漸漸緩和下來,他咳了兩聲,虛弱道:“我又……打不過你。”
“能,你能,”晏桓道,“我向你保證,絕不還手。”
奚凜:“……”
不知是哭泣真的有效,讓內心的郁悶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還是終于從晏桓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感覺好過了很多,壓在心頭的巨石碎裂開來,那片濃重的陰霾漸漸退去。
他慢慢從對方懷中擡頭,看到他肩頭那一片潮濕的痕跡,有些局促地移開了眼。
晏桓給他遞來一方手帕:“擦擦吧。”
奚凜接過,蘸去眼角殘餘的淚水,啞着嗓子道:“謝謝。”
他身體本就虛弱,一番哭嚎,将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一點力氣又耗盡了,他很是疲倦地把身體靠在晏桓身上,腦袋枕在他肩頭,有些沒精神地望着面前的火堆。
忽然他想起什麽來,慢慢伸手拿起了自己的包裹,重新打開來,在裏面東翻西找。
袖箭的圖紙和師父的畫像都還在……但家主給他的那封信不見了。
他分明記得,自己跳車前揣在了身上,這幾天應該也沒有拿出來,怎會不見了?
晏桓見他四處翻找,問道:“要什麽?”
“你有沒有看到一封信?”
“你說這個?”晏桓拿開放在一旁的衣服,從下面拿起一個染血的信封,“我給你包紮傷口時,從你衣服裏發現的,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奚凜伸手接過,只見信封上滿是暗紅的血跡,這麽長時間過去,血跡早已乾了,沾血的紙張變硬,信封和裏面的信紙都粘在了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紙和信封分開,雖然還是撕壞了些,但好在寫着字的部分尚且完好,他把信紙遞給晏桓:“這地址,你知道嗎?”
晏桓掃了一眼,皺眉道:“江陽郡?這是誰給你的?”
“家主,”奚凜道,“他說,這是我師父隐居之地。”
晏桓:“……”
雖然他早就跟他說過無數遍,孤刀已經死了,可看着他蒼白的面容和漆黑眼眸中透出的一抹希冀,此時此刻,他竟不忍再說一句重話。
“江陽郡在虞國,”他道,“虞地豐饒,號稱‘天府’,你師父倒是會選地方,不過我們現在可沒時間管這些,待到所有事情都解決以後,你再去虞國尋他吧。”
奚凜卻出奇地沒有歡欣雀躍,只平靜地看着他道:“我要聽實話。”
“……”
“你剛剛才答應我再也不會了,這麽快,又要食言嗎?”
晏桓張了張嘴,神色變得極為複雜,片刻,他無聲輕嘆:“這是個假地址,江陽郡治下……并沒有一個叫新安縣的地方。”
奚凜垂下眼簾。
果然,不出所料。
“你先別難過,”晏桓唯恐他傷心過度,傷勢再加重,忙找了個借口安撫他,“雖然沒有新安縣,卻有新樂縣,興許……是寫錯了?回頭我們親自去一趟,找當地人打聽打聽,說不定……”
話音未落,奚凜已抽回那張信紙,指尖一松,任由它飄進正在燃燒的火堆當中。
晏桓一愣:“你……”
“不必再安慰我了,”奚凜看着那紙頁上的墨字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片灰燼,“師父,早已不在人世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