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無患 混賬東西。
第76章 無患 混賬東西。
第76章 無患 混賬東西。
無人應答。
晏桓俨然已陷入昏迷, 無法再回應他的呼喚了。
奚凜緩緩擡起頭來,看向周圍的人,軍醫神情沉痛地垂下視線, 秦暨只是紅着眼睛一聲不吭,門口駐守的士兵向這邊望了一眼, 便又收回目光。
誰都沒有說話,房間裏安靜得令人窒息, 奚凜心頭才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又被澆滅,徹底沉入冰冷漆黑的海水當中。
“你們……早都知道了, 是嗎?”他輕聲詢問着, “你們所有人……都知道?”
三天前軍醫就已經給晏桓處理過傷口,整整三天,他卻什麽都不知曉, 還在幻想拿到解藥解了一線牽, 就可以和晏桓一起返回洛城, 回到久別的安國皇宮。
現在卻告訴他,這只是他的癡心妄想。
為何?
為何要如此戲耍他?
“是……殿下不讓我們說, ”秦暨咬牙道,“他說,奚禦侍身上的毒還沒解,若是知道了,情緒過激, 可能會誘使毒提前發作, 故而……要我們隐瞞。”
奚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究竟是什麽荒唐的借口:“那你們這幾日,一直在商議什麽?”
“商議如果殿下死了,該怎樣封鎖消息, 如果不慎消息洩露,又該怎麽威懾住夏國。”
奚凜:“……”
居然是在交代後事。
難怪那些将領離開時表情都有些沉重,晏桓手下的這些人當真忠心,竟沒有一個違背他的命令,将消息外洩,甚至對他這個“自己人”都守口如瓶。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人,看着那張灰敗的面容,看着那時常吐出嘲諷字句,又會以親吻安撫他,此刻卻不再有任何動靜的蒼白雙唇。
最初的恐懼漸漸落下,片刻迷茫過後,緊随而至的是洶湧的憤怒,像是狂風吹過燃燒的乾草,烈火頃刻已成燎原之勢,他死死瞪着對方,罵道:“你很了不起啊,連自己身後事都安排好了,真是運籌帷幄,未雨綢缪。”
“從一開始我就不該信你,你就是個騙子,背信棄義、朝秦暮楚,你明明說好的,再也不騙我,到底何時信守過承諾!活着騙我,死了還要騙我!”
奚凜惡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齒,怒不可遏:“不是答應不抛下我嗎,才過去幾天就裝不下去了?既然做不到,為什麽要答應,戲弄我很好玩嗎?看着我一次又一次上你的當,你特別開心是不是啊?!”
“你這個混賬東西,”他用力揪住對方的衣襟,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什麽一國之君,什麽天下雄主,憑你也配?!你就是個薄情寡義人面獸心的混蛋!我居然會信你的鬼話,覺得你真會給師父一個太平盛世,如今盛世連個影子都沒見着,你自己卻要死了!”
“晏無患,你不是叫‘無患’嗎,你究竟無患在哪裏?你怎麽敢倒下?你給我起來,起來!我允許你死了嗎你給我起來!!”
他拼命搖晃着對方,幾乎喊破了音,可不論他以怎樣惡毒的語言辱罵他,對方都不會再皺一皺眉頭,跳起來對他反唇相譏了。
秦暨見他這般,本想制止,卻見他嘶嚎得渾身發抖,眼眶通紅,淚水順着眼角顆顆跌落,到嘴邊的話便又咽了回去,只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能說出。
奚凜莫名感覺臉上癢癢的,視線也變得模糊,他用手背抹了把臉,也沒去理會滿臉潮濕,擡起頭道:“你們就這樣看着他死嗎?你們安國人,都這般冷血無情?”
一時竟沒人搭腔。
“你們救不了他,那就找別人來救!”奚凜道,“太醫呢?去找郭太醫!”
“……此處到洛城,千五百裏,一來一回恐要數日,”秦暨道,“殿下他……等不了那麽久了。”
“那你們為什麽不早點去請?!”
“縱是太醫來了也回天乏術,”軍醫嘆氣道,“能用的藥,我都已經用上了,三天過去還是沒有任何起色,只能……聽天由命了。”
奚凜:“……”
他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他無法接受晏桓會死的事實,這人分明如此足智多謀詭計多端,世間的一切都仿佛在他算計之中,又怎會不給自己留下餘地,又怎會算着算着,漏算了自己的性命。
“不……”他仍在負隅頑抗,“他不會死,不會死的!”
一定有辦法救他,一定有辦法……
軍醫救不了,太醫也救不了,這世上還有誰……
奚凜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個熟悉的名字終于穿透層層雜亂的思緒,驀然浮上腦海。
他猛地睜開雙眼:“我知道了,鏡中花能救他,鏡中花一定有辦法!”
“……鏡中花?”軍醫詫異道,“那不是四大刺客之一……傳聞中的毒聖嗎?他怎麽可能會救人?”
“他能救!”奚凜大喊着站起身來,“他在南郡,我去找他,我現在就去找他!”
秦暨:“南郡……虞國?南郡距此也有八百裏遠,要如何……”
“閉嘴!!”奚凜終于忍無可忍,怒吼道,“我說能就能!”
秦暨抿了抿唇,感覺他已經瘋了,只好不再說讓他不快的話:“那我去給你備一匹快馬。”
奚凜:“不必。”
騎馬還要中途換馬,這八百裏只有一半在安國境內,等他進了虞國,根本無處換馬。
還不如他用輕功省時省事。
奚凜伸手在衣服裏摸了摸,翻出一個極為袖珍的小瓶來,瓶子裏是他身上僅剩的一顆藥,一顆可以保命的藥。
他離開血河時攜帶的所有傷藥都在逃難途中用完了,毒藥則在離開夏國之前,和其他所有會暴露身份的東西一起交給了沉江月保管,最後的這顆藥丸,是他一直沒掏出來,生死關頭都不舍得用的。
那是他之前在虞國執行任務,身負重傷被鏡救回來後,鏡給他的救命藥,僅這一顆藥便價值千金,如若鏡不想賣,千金也難求。
他把藥交給了軍醫:“如果他真的要斷氣了,就把這顆藥給他服下,能強行吊命十二個時辰。”
軍醫接過藥瓶,震驚道:“這……”
奚凜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席上的人。
他還記得晏桓曾跟他說過,凡贈予之物,除了一文不值,還可能是千金難購,彼時他并不理解這話的意思,不明白如此貴重的東西,為什麽會舍得送給他人。
現在,他卻突然懂了。
甚至将它拿出來時,他竟沒有半分猶豫。
“你們照看好他,藥效結束之前,我會回來。”
說罷,他挑開門帷,徑直離開了房間。
秦暨向前跟了幾步,分明沒有眨眼,卻已經看不到對方的背影了,他望着奚凜消失的方向,不解道:“他……不是個夏國來的刺客嗎?”
*
奚凜出了營房,才發覺外面的天早已黑了。
他乘着夜色離開水寨,禦起輕功,一路向西而去。
他已經太久沒有這般肆無忌憚地使用過自己的輕功,即便是之前被血河追殺,也只在墜崖時短暫地催到過極限。
始終沒能好利索的舊傷又在這種時候找上門來,胸腔裏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卻沒有任何停下的打算,只當那痛楚不存在,他幾乎腳不沾地,內心的急迫讓他忽略了一切身體上的不适,腦海中只剩下唯一的一個念頭——救活晏桓。
他只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南郡,找到鏡,說服他前來救人,至于返程,他們可以直接乘船,走水路順流而下,比騎馬方便許多。
身為四大刺客之首,他其實也沒什麽過人之處,唯有這一身輕功稱得上頂尖,速行、隐匿、伏擊皆是他最擅長的,而今趕這八百裏的路,也不過信手拈來。
虞國,南郡。
天色初明,郡城城門剛開,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移開拒馬,忽地,一陣風從耳邊刮過。
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從身側一掠而過,這讓他驟然清醒過來,詫異回頭,視線所及處卻只有行人寥寥的街道。
“……剛才什麽東西過去了?”他詢問與他一同值守的其他人,“你們看見了嗎?”
“什麽東西?沒有啊。”
士兵疑惑地撓了撓頭,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我看錯了?”
話音落下時,奚凜的身形早已又穿過了兩條街。
他終于停下腳步,望着這座才剛蘇醒的城池,有三五行人從他身邊經過,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
他無暇去管這些人為何這樣看他,是他衣着打扮不似虞國百姓,還是口鼻間不斷冒出的鮮血過于駭人,只顧四下張望,尋找鏡中花的蹤跡。
虞國的血河分壇就在這郡城之中,不出意外的話,鏡中花也會在附近出沒,只不過自己現在仍被血河通緝,家主雖被抓,但消息沒那麽快過來,他還是不要貿然進入分壇為好。
鏡和花行蹤成謎,想直接找到鏡幾乎不可能,不如先去找花,但花也會易容,每次見他都不是同一張臉,想在滿城百姓之間找到他并非易事。
好在他知道他的脾性,此人如若出現在大街上,一定是鏡有事要忙沒看住他,而花上街通常只有一個目的——兜售他的毒藥。
太陽已經出山,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奚凜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直接來到城中集市,很快他便在一衆小販之間發現了一個可疑的身影。
那人鬼鬼祟祟地揣着什麽東西,見了人就往懷裏掏,神神秘秘道:“買藥嗎?毒碩鼠、毒蜚蠊,藥到害除。”
路過的人紛紛沖他擺手,這個時間,人們大多都忙着吃飯、上工,誰會去買藥。
那人锲而不舍,逢人便問,終于問到了奚凜面前,沖他晃了晃手裏的小瓶:“買藥嗎?毒……”
“只能毒老鼠、毒蜚蠊嗎?”奚凜問,“有沒有更厲害些的?”
對方一聽這話,頓時喜上眉梢,他将奚凜拉到一旁,壓低聲音:“你要毒——人?那你可是來對了,我這毒人的藥,比毒老鼠的更好用,你是要報仇雪恨,還是要謀財害命,又或者替天行道,劫富濟貧?”
他掏出另一個瓶子,笑嘻嘻道:“這一瓶藥,夠你毒死二十個人,收你二十兩,如何,夠是不夠?”
看他這副德性,奚凜就知道這一定是花無疑了,他沒接那瓶藥,也沒掏錢,而道:“解落三秋葉。”
“……”對方神色一凝,眼神變得怪異起來,小心試探,“呼作白玉……不對。”
他頓了頓,改口道:“能飲一杯無?”
奚凜點了點頭。
花有些不敢相信,上下打量着他:“你……是檐上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