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共死 明日,随晏
第93章 共死 明日,随晏
第93章 共死 明日,随晏
雲禮帶他們離開寝殿, 迅速往冷庫的方向趕去。
冷庫修建的位置離寝宮有相當一段距離,三人穿過了兩道宮門才到,還沒走近, 就看到前方圍了許多侍衛。
發現皇帝前來,侍衛們自覺向兩側避讓, 給他們讓出一條路來,露出前方的入口。
此刻這裏正大門緊閉, 仍有三四個侍衛在嘗試破門,因這冷庫是專門用來存冰的, 為隔絕外界熱氣, 牆體修得極厚不說,連大門也是特制的,硬木制成的門板關得極嚴, 僅露出一條小縫, 侍衛們将鋸從門縫探進去, 試圖将門闩鋸開,然而這門縫太窄, 難以發力,鋸了半天還沒鋸斷一根。
晏桓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閃開,自己則湊到近前,伸手拉了拉門環, 厚重的門板從內側闩死, 完全無法打開。
他皺起眉頭, 問道:“這冰窖的門,為何能從內部鎖住?”
“這……我們也不知,”侍衛為難道, “似乎建成之初就是這樣了,平常使用時也沒人從內部闩死過,故而……并未在意。”
“繼續拆,”晏桓讓開位置,“孤再給你們兩刻鐘的時間,若還打不開,就去将撞錘拉來。”
侍衛們一聽這話,不禁大驚失色,那玩意是攻城器,撞城門用的,用來撞一個小小的冰窖門,未免太小題大做,何況這冰窖裏還停着先帝的屍首,若是在撞門時發生點什麽意外,他們可擔不起這責任。
于是衆人又急急忙忙地破起了門,奚凜看着他們忙碌的樣子,開口問晏桓:“要不我來試試?”
“之前不是說了,讓你不準動用內力嗎?”晏桓道。
“可是……那顏君還在裏面,若他還活着……”
晏桓轉向雲禮:“從他進去到現在,過去多久了?”
雲禮思索一番:“差不多……有一個時辰了,起初侍衛們勸他自己把門打開,他久久不應,才開始破門的,因裏面停放着先帝的屍身,也不敢搞出太大動靜,奴婢想去禀告陛下,可陛下正在和左右相商談政事,奴婢也……不敢貿然打擾。”
晏桓:“你可有告訴他,孤打算将他們譴離出宮?”
“說了,奴婢還特意叮囑他,明日先帝的屍身就會下葬,叫他不要在裏面待太久,可……”
晏桓沉默下來。
之前他見到顏君時,見對方身上的衣服有些單薄,冰窖裏又溫度極低,在裏面待上一個時辰,怕是不能活了。
自己将門闩死,外面的人喚他也不應,分明是一心求死。
既如此,那就沒必要硬要将人救活,救活了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
他轉頭對奚凜道:“讓他們繼續拆吧。”
奚凜:“……好。”
他們的确沒必要冒着風險去救一個一心尋死的人,只是他不太明白,明明再過兩日就可以離開皇宮了,為何偏要在這種時候自尋死路。
雖然之前聽那些男寵們說,顏君是自願進宮的,晏梧很寵愛他,他還因此受到其他男寵的排擠,可晏梧終究是個強搶民男的爛人,這樣的人,又能有幾分真心。
為了這樣一個人獻出自己的性命,值得嗎?
奚凜一時有些出神,不知過了多久,那些侍衛終于想辦法鋸斷了兩根門闩,打開了冰窖大門,匆匆上前向晏桓禀告:“陛下,門開了!”
晏桓點了點頭。
奚凜立刻跟上前去,大門打開後,前方是一段向下的臺階,裏面光線不算太好,雲禮提了燈,在前面領路。
冰窖深陷于地下,才一進去,他就感到周遭的溫度驟然冷了下來,越往下走,就越是寒意森然,從冰窖深處傳來的冷風撲面,和地上的春意盎然仿佛是兩個世界。
穿過前方的拱門,冰窖內存放的冰出現在眼前,這些冰都是三九寒天時從河裏或湖裏撈上來,裁切以後送進冰窖的,再覆蓋以稻草保溫,可以一直存放到來年夏天。
冰窖四壁皆由石砌而成,上方修建成拱形,雖然內部空間還挺大的,寒冷和陰暗卻帶來難以形容的壓迫感,奚凜擡起頭,只見整齊碼放的冰一直壘到窖頂,散發出的寒意讓他想要動用內力禦寒,又強行忍住了。
呼吸在面前凝成白氣,他只得裹緊了衣服,晏桓瞥他一眼,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奚凜一頓:“謝了。”
雲禮提着燈繼續往深處走,為了停放晏梧的屍體,他們将冰窖內的冰清理出去了一些,掏出一個可供放進棺材的空間,先前他将顏君帶到棺材旁邊,還留了一盞燈給他照明,可現在冰窖裏卻并沒有其他光源。
忽地他腳步一頓,輕輕驚呼出聲,喚道:“陛、陛下,他……”
晏桓湊上前來,看到那口停放在窖中的棺,以及伏在棺材旁,睡着一般的人,他伸手探了探對方頸側,脈搏全無,皮膚都已冷了。
雲禮顫抖着撿起了放在地上的燈,也不知是冷得還是吓得。裏面的蠟燭還夠燃很久,顯然是被人為吹滅的。
奚凜側身擠了進來,雖然心裏已有準備,可他看到那顏君的屍體時,還是愣了一下。
棺蓋打開了部分,那人趴在棺材邊沿,仿佛正守着棺中的人,他枕着自己的胳膊,面容已失去血色,變得無比蒼白,臉上的表情卻很是平和,唇角微微上揚,竟是笑着的。
奚凜注視着那張臉,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這人比之前消瘦了許多,那張漂亮的臉蛋也因擦傷刮花,再沒有往日受盡寵愛的樣子。
可即便如此,他卻還在這裏守着那個人,哪怕對方已經死去數月,是具再不會醒來的屍體。
晏桓輕嘆一聲,對雲禮道:“去叫他們再準備一口棺材,進來擡屍吧。”
“是。”
雲禮匆匆離開了冰窖,奚凜看着安然死去的顏君,不解道:“他為何要這般?晏梧……難道是什麽好人嗎?”
“是好人如何,不是好人又如何?”晏桓将雙手攏進袖中,“先前我假扮晏梧時,你說‘我’和你師父一樣,雖然‘我’整日征伐,荒淫無道,對敵國、對後宮都不算個好人,可我待你好,所以對你來說,我是好人。”
奚凜:“……”
“彼時你眼中的我,不正是顏君眼中的晏梧嗎,雖然我不知,皇兄對他的喜愛究竟到什麽程度,但既然顏君願意追随他到死,那想必還是有幾分真心的吧。”
奚凜默然不語。
“好人也好,壞人也罷,皇帝也好,男寵也罷,生也好,死也罷……感情二字,最是不講道理,永遠問不出個‘為什麽’。”
晏桓說着,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這世道很奇妙吧,品行惡劣如晏梧,也會對什麽人動情,作惡多端如血河家主,也會忠心為一國效力。”
奚凜聽不出他這話究竟是誇贊還是嘲諷,又看了一眼伏在棺邊的顏君,人在低溫中待了太久,眉睫上都染了點點白霜,也不知是懷着一種怎樣的決心,才能在這裏安靜睡着,不掙紮,不呼救,任憑寒冷吞沒自己的意識。
侍衛們擡來了棺材,将顏君的屍身轉移出了冰窖,趁着屍體還沒凍硬,小心斂進棺中。
一個侍衛想将晏梧的棺材棺蓋合攏,往裏面看了一眼,卻是一愣:“陛下,這……”
為保證屍體能停放更長時間,除了放在冰窖低溫保存,棺材裏還填滿了各種防腐藥材,但即便如此,幾個月過去,屍體還是開始腐敗了,隐隐散出的腐臭味和濃郁的藥味混合在一起,還有些不知名的用來掩蓋這些氣味的香氣,彼此滲透,那味道怎叫一個精彩了得。
奚凜甚至不敢湊得太近,見到那侍衛疑惑的表情,才因為好奇而屏住呼吸,湊上前去看了一眼。
只見棺材裏不知何時多了一件衣服,那衣服絕不該是屬于晏梧的,被人蓋在他的屍體上,小心翼翼地掖好,像是怕他冷一般。
奚凜回想起,之前在長樂宮見到顏君時,他就穿着這樣一件衣服,難怪他剛剛覺得顏君身上的衣服更單薄了,原來不是錯覺。
就這樣将最後一件能保暖的衣物給了一具屍體,于是自己也變成了一具屍體,他或許還曾摸了摸那具屍體的臉,去親吻了他的嘴唇,在藥味和熏香都壓不住的腐臭氣中,完成了最後的親昵與告別。
奚凜莫名感覺毛骨悚然,身上更冷了,他裹緊晏桓的外袍,後退了兩步。
“陛下,”侍衛低聲詢問,“可要把衣服拿出來?”
晏桓沉默良久,終是搖了搖頭:“不必了,就這樣吧。”
侍衛推回棺蓋,沉重的棺蓋再次合攏。
晏桓:“封棺。”
釘子釘進棺蓋四角,沉悶的聲音在冰窖內來回回蕩,一下一下,釘得人心裏發顫。
奚凜說不上自己是被凍得難受,還是被熏得難受,他決定先走一步:“我先出去了。”
晏桓的衣服實在太長,他提起衣擺,以免衣服拖地,三兩步跨上臺階,來到冰窖外。
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新鮮的空氣,他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擡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西斜,太陽将要落山。
不多時,其他人也從裏面出來了,冰窖的大門再次關閉。
“把這門後的鎖槽都給孤拆了,”晏桓吩咐道,“這樣的事,不準再發生第二次。”
“是。”
他又看向停在前方空地上的另一口棺材,叫來雲禮:“你去,叫幾個人,先将他擡回長樂宮吧,收拾些他生前喜愛之物,找個地方停靈一宿。”
晏桓神色複雜:“明日一早,随晏梧一并下葬。”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