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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兄弟 這世上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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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兄弟 這世上有三

第95章 兄弟 這世上有三

“嗯……”奚凜沒料到這竟是晏梧的原話, 猶豫了一下才道,“也許,他不是後悔了, 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是嗎?”晏桓一哂,在坐榻邊坐了下來, 拍了拍那件外袍衣擺處的腳印,将它放在一旁, “可他也确實将皇位傳給了我,讓我假扮于他, 代行朝政, 将這內外之事都交于我,還讓左右相盡心輔佐——他若非當真放下了對我的恨意,又怎會托付以如此重任?”

奚凜抿了抿唇:“那, 也許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彌留之際, 他幡然醒悟,決定與你和解。”

晏桓搖了搖頭:“其實一開始, 我并不在意,真情也好,假意也好,我與他本就沒什麽多餘的話講,只要我們都是為了安國, 這就夠了, 我一心想要他死, 故而誘你殺他。”

奚凜忽然覺得哪裏奇怪:“不對吧,他當時都病得起不來床了,昏迷不醒, 你想殺他,自己給他一刀不就得了,反正嫁禍給我是你一張嘴的事,說我清白也是你一張嘴的事。”

“……我這不是助你完成任務麽,”晏桓道,“你不親手殺他,怎麽拿到三千兩賞金?”

“這賞金到現在我也沒拿到,而且我回血河時,根本沒跟家主承認晏梧是我殺的,”奚凜的眼神變得有些怪異,“晏無患,你該不會……是自己下不去手,才借我之手除掉他吧?”

晏桓輕笑一聲:“再怎麽說,他也是我兄長,與我一母所出,血脈相連。由你來殺他,你完成任務,我解決心頭大患,我們雙贏,不是嗎?”

“你這人可真奇怪,”奚凜坐在了他對面,“又想殺他,又不忍心,又恨他,又認他是你兄長。”

“人,就是如此複雜,”晏桓垂下眼簾,眼中情緒盡皆掩入長睫投下的陰影之中,“說實話,有些時候,我很羨慕。”

“羨慕什麽?”

“羨慕計離,羨慕鏡和花。”

“?”

“羨慕他們,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羨慕他們兄弟情深,不離不棄。”

“……”

內侍為他們送上一壺熱茶,晏桓給自己倒了一盞,輕輕晃動茶杯,望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這世上有三種兄弟,偏叫我抽到了最壞的一種,兄弟阋牆,手足相殘。”

他輕輕吹散了盞中冒出的熱氣:“那日在觀雲臺上,計離嘲諷我,說我不懂兄弟之情,我承認,那時我有些惱羞成怒,但相比憤怒,我心裏更多的是羨慕,是嫉妒——為何別人的兄長如此疼愛弟弟,而我的兄長,只想殺了我?”

奚凜驚訝地看向他。

那天和計離對質時,晏桓竟動怒了嗎?

他居然完全沒有察覺,那時他被“晏梧”是晏桓的消息震驚得亂了心神,壓根沒去留意晏桓的神色,又或者,是某人将自己的情緒掩藏得太好,并未将怒意暴露于表面。

這人似乎總是這般,除了跟他拌嘴吵架,其餘時候,總是平靜冷淡,波瀾不驚,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運籌帷幄,以至于讓人難以相信,他竟也會生出名為“嫉妒”的情緒。

晏桓:“後來,你又将鏡和花帶到我面前,我也得承認,那時我頗為震驚,我從沒想過毒聖與醫仙會是孿生兄弟,更沒想到他二人分明追尋之路截然相反,卻沒有分道揚镳,還能情深義重,形影不離。

“于是我想,我與晏梧明明也所圖相反,卻為何不能像他們一般?他渴望權力,想當萬人之上,而我卻厭惡這皇宮裏的一切,只想遠離此處,既如此,我們究竟為何不能和平共處,一定要争出個你死我活呢?”

“什麽意思?”奚凜不解,“你不想當皇帝?”

“……我難道沒與你說過?”

奚凜仔細回憶一番,某人好像還真說過這話,但……

“我沒當真。”他道。

“……”

“從一個皇帝嘴裏說出‘我不想當皇帝’,任誰也不會相信吧。”

晏桓神色變得有些微妙,他默然半晌,輕嘆口氣:“罷了。”

“你接着說,”奚凜道,“為何厭惡皇宮,因為……你小時候晏梧一直迫害你?”

他還覺得這宮中生活挺好的來着,安閑舒适,比在血河強太多了。

盞中的茶已不燙了,晏桓輕抿一口,他垂着眼簾,目光有些躲閃:“經年舊事,乏善可陳,還是不說了吧。”

奚凜皺眉:“說。”

“唉,”晏桓放下茶盞,“我與晏梧乃一母所出,但我小他四歲,因二哥幼年夭亡,我便是與晏梧年齡最接近的弟弟,加上……我與他長相極為相似,每每有人談起,都要将我們相提并論,說我二人都肖父皇,也一定都和父皇一樣,能成就一番霸業——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晏梧便将這些話記在了心上,認為我會與他争奪皇位,對他構成威脅。

“其實起初還好,畢竟我們年齡有差,一個四歲的孩子和一個八歲的孩子,終究是不同的。彼時安國還是一個小國,在六國當中實力最弱,所處位置也不好,夾在其餘各國中間,左支右绌,随時都有被吞并的可能。

“因此,父皇總是忙于國事,沒什麽時間管我們,那時母後尚在,有她從中調停,我與晏梧再不對付,也終究鬧不起來。

“可随着我們年紀漸長,母後的話也慢慢變得不好用了,晏梧身為太子,有了自己的勢力,他開始找人監視我,時刻關注我的一舉一動,哪怕是母後給我送些吃的,父皇随手賞我幾件東西,接下來的幾日,我都會看到晏梧格外戒備的眼神。”

奚凜:“……”

也許是他以前接觸過的兄弟只有鏡和花,他的确不太能理解,身為一母至親,為何會鬧得這般勢同水火。

“再後來,母後去世了,我與晏梧幾乎再沒說過話,又過了兩年,安國滅燕,遷都洛城。”

晏桓抿了抿唇,似乎不太想說下去了,他瞥了一眼奚凜,見他依然在認真聽,這才輕輕咬牙,繼續道:

“有了更大的國土、更多的兵力,安國從小國一躍成為了強國,那時,父皇年事漸高,過去常年領兵打仗,加上母後的死對他的打擊,遷都後不久,他的身體就不太好了,故而,他開始認真思考起傳位的事,除了我與晏梧,他的其他兒子年紀都還很小,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我們二人身上。

“觀察過我和晏梧之後,他似乎覺得相比晏梧,我更聰慧些,性子也更沉穩,為安國的将來考慮,他自然想選擇更為優秀的繼承人,便隐晦透露出想改立儲君的念頭。

“可晏梧本就忌憚我,憂心多年的事還是成了真,哪怕父皇只是想想,還沒打算付諸行動,也依然讓他反應極為強烈。那段時間我幾乎什麽都做不得,每時每刻都有無數雙眼睛盯着我,飯吃得少了,會有宮人問我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吃得多了,則要問我何事歡心故而胃口大開;睡得晚了,問我是否有憂心之事難以入眠,起得早了,問我今日可是有要事要辦。

“就算我想安靜地看一會兒書,也要借端茶送水為由,湊過來瞧瞧我在看什麽書,看了多少頁,可有在書上做什麽标注。”

奚凜越聽越感覺渾身發毛,雞皮疙瘩直往外冒,就算是血河訓練刺客,也只是不聽話就打,可這般看似關切實為監視……他說不上哪個更壓抑些。

“那年我十二歲,”晏桓合了合眼,繼而看向殿外,“那四年,是我人生中過得最艱難的四年……就在這座皇宮裏。”

奚凜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外面的天已黑透了,燈光照亮殿前一小塊地方,卻照不透遠處的黑暗。

“那時我甚至以為,他要殺我,也許哪天就在我的食水裏投毒,又或者派出他的近衛,沖進來将我亂刀砍死,我雖習武,卻也無法保證自己能打得過他們一群人。”

晏桓說着,忽然伸手摸向腰間,從腰帶裏抽出了那柄軟劍:“這劍……便是那時打來,防身用的,比佩長劍在身更隐蔽些——不過當年所用,并非現在這一把。”

奚凜已經很久沒見他拔過這把劍了,先前在夏國被血河追殺時,晏桓也沒拔這劍,又或者是根本就沒帶在身上。

晏桓把軟劍放在桌上,繼續道:“日日被盯着,我感到相當窒息,也曾為此動過怒,讓他們滾,隔天來我身邊侍候的人便會換些新面孔,可人雖變了,日子卻依然如舊。

“我明白,這是父皇太過看重我所致,為了讓他打消改立儲君的念頭,我開始故意惹怒他,缺席家宴,不再好好讀書,去跑馬、去釣魚、去鬥蛐蛐……做盡一切玩物喪志之事,極力表現出自己對朝政漠不關心,對繼承皇位不感興趣。”

“如此,我才算在這宮中茍活下來,”晏桓再度嘆氣,又喝了口茶,“但那幾年的經歷,實在讓我厭倦透了這種生活……”

話到一半,他忽然停頓了下,因為他看到對面的人似乎走了神——奚凜緊緊盯着他放在桌上的軟劍,貌似全沒在聽。

緊接着,對方緩緩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軟劍薄薄的刃片。

晏桓:“……”

指尖一涼,仿佛被刺了一下似的,奚凜急忙縮手,可還是晚了,一道血口已在指腹綻開。

晏桓咽下喉間茶水,震驚地望向他:“……你是傻的嗎?”

奚凜急忙将指尖含入口中,吮出傷口的血,他表情無辜,含混不清道:“我只是想試試……你這劍到底鋒不鋒利。”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