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落葬 皇兄,且安
第97章 落葬 皇兄,且安
第97章 落葬 皇兄,且安
雲禮識趣地退到一旁。
奚凜看着眼前這一桌飯菜, 怔然出了神,不知為何,他竟沒由來地開始後怕, 忍不住想假如當時他沒能順利将鏡請來,又或者鏡沒能成功将某人救活, 那麽事情會變成什麽樣子。
倘若晏桓因他而死,他大抵會做出和顏君同樣的選擇。
縱然他并不畏死, 能和某人合葬一處也挺好的,但如果可能, 他當然還是想和他一起活着。
他還想替自己, 也替師父,親眼見證太平盛世是何等模樣。
想到這裏,奚凜咬着筷子, 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麽。
“嗯?”他語速太快, 聲音太輕, 晏桓着實沒有聽清,只隐約聽見了最後仨字, “什麽‘太好了’?”
奚凜沉一口氣,陡然擡高音量:“我說,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說完,立刻低頭去扒拉碗裏的飯。
晏桓一愣。
随即他輕笑出聲,把臉別向一旁, 樂不可支。
“……有什麽好笑?”奚凜從碗沿上方投來視線, 怒瞪他道, “一天天的就知道嘲笑我。”
“我這哪裏是嘲笑?分明是高興的笑,”晏桓止住笑意,“你放心好了, 我可沒那麽容易死。”
奚凜冷哼一聲:“也不知是誰,差點因為一道小小的傷口丢了性命。”
“那這不還是‘差點’嗎,既然沒死,就說明我命不該絕,在達成你的心願之前,我怎麽舍得死呢?”
奚凜:“你最好是。”
晏桓失笑搖頭,嘆道:“唉,當初那個一心要我死的小刺客,如今卻頻頻威脅我不準死,可見人事易改,時過境遷哪。”
奚凜:“……”
他不想再搭理對方了,晏桓這人,最愛蹬鼻子上臉,給他一寸,他便能進一尺,無恥得很。
默默陪他吃完飯,奚凜實在是有點累了,回到房間,準備早點休息。
沒想到才剛要躺下,雲禮就端着一碗藥進了屋,貼心地放在他床頭:“奚禦侍,您的藥。”
奚凜一看見那藥就頭疼,一聞到藥味更是犯惡心,絕望道:“到底要喝到什麽時候……你都不喝了,為什麽我還要喝?”
晏桓正摸上他的床,拉過被子躺了下來,聞言眉梢一挑:“你那醫仙朋友可是特意叮囑了,叫你老老實實地喝上三個月,這才哪到哪。”
奚凜眼前一黑,視死如歸地端起藥碗,屏住呼吸一飲而盡。
晏桓打了個哈欠:“我困了,快來睡覺吧。”
奚凜又用水漱了漱口,這才挨着他躺下,對方十分自然地從背後抱上來,将他圈在懷中。
冬天這樣抱着能取暖,可現在天氣已經很暖和了,再這樣抱着就有些熱,奚凜一時半會兒睡不太着,不免又回想起某人說過的話來。
什麽心如琉璃,白璧無瑕的……是真心誇他嗎?
總覺得像違心之語,畢竟姓晏的撒謊不臉紅,騙人的話信手拈來,從不需要打腹稿。
但……就算是違心之語,他也認了,誰會不喜歡聽好話呢。
想着,奚凜慢慢掰開對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強行在他懷裏翻了個身,面對他道:“晏桓,醒醒,我知道你沒睡着。”
晏桓閉着眼睛,不是很有興致地回應道:“何事?”
“你……把之前那幾句話再說一遍呗?”
“什麽話?”
“就是你誇我的話。”
晏桓睜開眼:“我誇你什麽?”
“就是……”要他自己把那些話說出來,還是讓奚凜有些難以啓齒,他咬了咬牙,“你肯定記得,別裝傻。”
“哦——”晏桓作恍然大悟狀,眼神中透出幾分玩味,“我說你,心如琉璃?”
“嗯嗯。”
“身似青鋒。”
“……?”
“眼如點墨,膚若脂玉,輕雪一片檐間落,長刀兩葉紅梅開,刀出似白虹貫日,形展如驚鴻翩翾,千裏一瞬,踏雪無痕……”
“……停停停!”奚凜只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急忙捂住了他的嘴,“沒讓你說這麽多!”
晏桓拉開他的手,笑道:“不是讓我誇你嗎?一字半句,只言片語,如何誇得完?”
“差、差不多得了,”奚凜耳根有點發熱,“知道你會誇人了……你還是快睡覺吧。”
晏桓嘆氣:“把我喊起來是你,讓我睡下也是你,你這刺客,真會折騰人。”
奚凜不理他,只翻回身,繼續背對他,緩緩把被子拉高,蓋過肩頭。
他閉上雙眼,暗自咂摸了好一會兒,唇邊浮現出一抹笑意,心滿意足地睡着了。
*
次日清早,奚凜随晏桓一起來到洛城北郊的山上。
晏梧的屍身已從冷庫裏運出,百官随行,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淨街出宮,哀樂沖霄,靈幡飄搖,紙錢漫天。
白馬素車拉着晏梧的棺椁,一路出城向北而去。
今天晏桓難得穿了一身白,粗布麻衣,披發戴孝,他騎在馬背上,額間孝帶被風吹動,淩亂墨發被白布勾連,襯出幾分哀恸蒼涼。
奚凜悄悄跟在後面,混在隊伍尾段,身邊是其他來送行的男寵們,護送着顏君的屍體。
原本晏桓是邀請他一起騎馬的,但被他拒絕了——晏梧的屍體一從冰窖裏取出來,就算封了裏三層外三層,味道也還是難以遮掩,因此在前方開道的隊伍燃了大量的香來遮臭,嗆得奚凜有些受不了,最終還是決定離遠點,跟着後面這個沒臭的。
北山距離洛城并不算遠,他們走得不快,晌午時分便也到了。
晏梧生前就給自己修好了陵寝,說是陵寝,其實也不過是大一點的墳包而已,亂世百載,征戰經年,但凡國庫有錢糧,便都拿去養兵打仗、赈災安民了,哪裏還有多餘的人力物力大動土木,修建陵寝。
兩具棺木送入墓室,封門填土,這落葬便算成了,刻好文字的石碑立于墓前,一切塵埃落定。
晏桓于墓前祭酒,醇香的酒液潑灑在地,滲入土壤,他看着墓碑上自己親手撰寫的碑文,輕聲道:“皇兄,且安歇吧。”
手足兄弟,一母同胞,無論生前愛恨憎懼,皆随這一杯酒化于無聲,潤于大地,陰陽分隔,再不相見。
左右丞相走上前來,再敬一盞。
群臣祭拜,有人難掩哀傷,低聲哭泣,有人默然不語,虔心祈念,靈幡插于墳前,春風過處,獵獵作響。
奚凜遠遠望着這一幕,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雖然當今亂世,政權更疊、皇帝換人司空見慣,但親眼見證,和道聽途說還是不一樣的。
舊人已逝,新帝初立,安國的腳步仍然向前,一統天下之勢不可阻擋。
晏桓緩步向他走來。
兩人站在山頭,并肩而立,奚凜聽到他說:“這座山上埋着我的父皇,如今,又葬下我的皇兄,遲早有一天,我也會在此埋骨,但在那之前……”
晏桓望向遠處綿延起伏的山脈,一望無際的黃土與奔騰不息的河流:“孤會讓這天下四海,盡皆歸安。”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