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出宮 昔年景仍新
第98章 出宮 昔年景仍新
第98章 出宮 昔年景仍新
奚凜偏頭看向他。
晏桓烏黑的長發被風揚起, 淩亂地披散肩頭,他現在的樣子和往日裏的衣冠楚楚矜貴高傲截然不同,頗有些凄怆頹廢之感, 卻偏着着這麻布孝衣,訴說些淩雲壯志。
奚凜不免有些失神, 這樣的晏桓讓他感到陌生,卻又莫名覺得他此刻說出的話, 要比平常更加可信。
晏桓收回視線:“走吧。”
一行人按原路下了山,在山腳稍事休整, 這座山其實并不高, 坡度也很緩,但随行來送葬的有年事已高的老臣,還有嬌裏嬌氣的男寵, 一路走來, 早已累得不行了, 晏桓命人把乾糧和水分發下去,休整好了再啓程。
其實他自己也不算好過, 膝蓋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一番上山下山,又開始疼了起來,他找了個地方坐下休息,打開水囊喝了口水。
散着發實在礙事, 他索性将額間孝帶摘下, 用木簪束了頭發, 再重新綁好。
奚凜來到他跟前,遞給他一塊餅,詢問他道:“你不要緊吧?要不等下你別騎馬了, 坐車?”
晏桓擡起頭來,向遠處看去——他們此行确實備了一輛馬車,但那是給高況這種老臣準備的,就連拉棺材用的敞篷馬車,回去時只怕也要坐滿人,俨然沒多餘的位置了。
他接過乾糧,搖了搖頭:“我無礙。”
見他堅稱自己沒事,奚凜也沒再說什麽,時間已過午時,衆人休息得差不多,便啓程返回。
嘴硬說自己沒事的某人卻險些沒上去馬,奚凜撇了撇嘴,策馬與他同行:“我看你這傷是好不了了,鏡就應該多給你開幾副藥。”
晏桓一挑眉梢:“怎麽,我不陪你喝藥,這麽耿耿于懷?”
奚凜:“人們都說,夫妻要同甘共苦,你想讓我當你的皇後,也該與我患難與共吧。”
“我這還不算跟你患難與共?我可是歷經千難萬險,才把你從夏國撈回來的。”
奚凜不吭聲。
“還是說,你只是單純地想關心我?”晏桓點了點頭,一副“我懂了”的樣子,“想與我同甘共苦,也就是說,你已經默認我們是夫妻了。”
奚凜望着前方,目不斜視:“你穿着這身衣服,說這些話,不好吧。”
“有何不好?難道我還真要給他守孝不成?”
奚凜:“……”
這兄弟之情,有,但不多。
可以說相當稀薄。
天黑之前,一行人返回城中,臣子們各自散去,因正值戰時,一切以國事為先,這喪服便也只穿了短短一日。
第二天一早,右丞相姜冉進宮辭行,京都這邊事情已了,他還得馬不停蹄地趕回陽城,繼續和衛國交戰。
與他同日離宮的,還有晏梧的男寵們。
晏梧的屍身已經下葬,這長樂宮他們便也住不得了,不論他們願意還是不願意,皆被晏桓一道诏令遣送出宮。
朱紅的宮門在身後重重關上,他們站在森嚴宮禁前,望着那巍峨殿宇,面上盡皆露出茫然之色。
有人是被侍衛強行轟出來的,衣衫都扯得有些淩亂,他紅着眼睛,撿起一并被丢出來的包裹,啜泣道:“我、我不想走……為什麽要趕我走?”
“還是走吧,”旁人安慰他道,“陛下說了,不走就要殺頭,出了宮,我們至少還能活。”
“活?要怎麽活?”那男寵面露悲戚,怆然泣下,“到處都在打仗,你告訴我,離了這皇宮,我們該怎麽活?”
一時間衆人全都沉默下來,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們當中有不少人是被抓進宮的,還參與過計離的投毒計劃,他們曾幻想着毒殺皇帝,逃離這座金碧輝煌雕梁畫棟的囚籠,幻想朱牆碧瓦外的天地是何等自由。
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漫上心頭的沒有喜悅,只有無盡的懊悔和對未知前路的恐懼,此時他們方才知曉,被剪去羽翼的鳥兒早已适應了鳥籠裏的生活,為讨主人歡心賣力歌唱是他們唯一會做的事,即便有朝一日鳥籠打開,他們也再不會飛了。
男寵們面色灰敗,在宮門前徘徊不去,可無論他們怎樣懇求,緊閉的宮門也再不會為他們敞開。
終于,疲憊不堪的男寵們漸漸散去,或三三兩兩,或踽踽獨行……直到只剩丹瑕和清淮兩人。
清淮回望着那道宮門,只覺它是如此熟悉又陌生,十多年前,他們被人扭送進宮,自此便被封鎖在了深深的宮禁之中,與外面的世界分隔成兩片天地。
十多年後的今天,依然是這巍然矗立的宮門,卻将他們關在了宮禁之外,十餘年的光陰,宮門上的朱漆斑駁又翻新,而今依然豔紅似火,可當年那風華正茂的少年卻再也回不來了,色衰愛弛,強擄他們進宮的帝王已不願再多看他們一眼。
他們似乎重獲了自由,又仿佛沒有,如今出宮的不過一具軀殼,靈魂早已丢在了漫長的年歲中,歷經無數個春秋冬夏,磨滅成連自己也認不出的模樣。
清淮輕嘆口氣,問道:“丹瑕,你準備去哪兒?”
“去齊國吧,”丹瑕道,“聽說那樂師計離,是齊國人,為給他兄長報仇才入的宮,我無處可往,想去他家鄉看看。”
清淮愣了一下:“可是齊國,早已經覆滅了啊?”
“那就去夏國,”丹瑕道,“我們腳下,不也曾是燕國的土地嗎?總之,我不想留在安國了。”
“唔……”
“你呢,你打算去哪兒?”
“……我不知道,”清淮露出茫然之色,“我本就是安國人,夏國……我沒去過,還要渡江……我不會泅水,我不敢去。”
“我還是繼續留在洛城吧,”他道,“陛下給了我們不少銀子,省着點用,應該也夠花上一兩年了,別的地方,我都不熟。”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丹瑕道。
“也好,你……一路平安。”
“你也保重。”
兩人依依不舍地做了最後的道別,自此天南海北,各奔東西。
含秋殿裏,奚凜才剛起床。
他哈欠連天地爬起來洗漱,卻沒在房間裏看到晏桓的人,問過雲禮,說陛下一早就去給姜冉送行了,回來以後一直待在書房。
奚凜又去書房找他,晏桓果然在,書房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巨大的沙盤,對方正站在沙盤前,觀察着內中布局。
奚凜走上前去,問道:“他們都走了?”
晏桓并沒擡眼:“你指誰?”
“當然是晏梧的那些男寵。”
“一早便走了。”
“難怪今天宮裏這麽安靜。”
晏桓擡起頭,奇怪地看他一眼,笑道:“安靜?難道平日裏,長樂宮的動靜能傳到這裏來?”
“我的意思是……宮裏人又變少了,偌大一個皇宮,空空蕩蕩的,你不會覺得寂寞?”
“有你在便寂寞不了。”
奚凜就當他在誇自己了,低頭看向沙盤,只見其中用沙土堆積出山川河流,用石塊壘作城池,以一條紅繩攔出國界,兩側分別插着兩種不同顏色的小旗,一邊是紅色,一邊是黑色。
他站在晏桓身側,雙手撐在沙盤邊沿,打量了許久,看到每一座石頭城池上都貼着筆跡端正的墨字。
晏桓正将一面黑色小旗插到其中一座城池邊上,奚凜喃喃念道:“高翊……陽城……所以這黑色小旗代表安國,紅色小旗代表衛國?”
晏桓有些敷衍地誇獎他道:“真聰明。”
“這樣啊……”奚凜不知想到什麽,伸手将沙盤上的紅色小旗全部拔掉,又搶過晏桓手裏剩下的黑色小旗,一面一面插在原先紅色小旗的位置。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沙土,滿意道:“好了,現在這些城池,都是安國的了。”
晏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