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爭執

◇

「啊，是熟悉的天花板？」

諾亞緩緩坐起身子。

這裡是她旅店的房間，在這裡醒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現在是晚上，也沒有什麼時候在這裡睡下去的記憶。

「——」

旁邊還睡著一個包滿繃帶的女孩子。

「啊，想起來了。難怪我穿著衣服睡。是公會把我送回來的吧，明天得去露個臉道謝一下。」

時間來到晚上7點，會在這個時候從床上起來，是因為諾亞一大早就出任務，途中又遇到了哥布林的巢穴，就順手把它滅了。

然後這個暗紅色頭髮的女孩、是在那巢穴中被當做生育工具的人。

不過諾亞把她帶回來的理由，不是要救她，而是因為自己下不了殺手，無法將她從痛苦中解放。

「啊，你醒了？」

「……」

她睜開了眼睛，紫色的瞳孔直視著天花板，除此之外什麼事也沒做。

不、是什麼都做不到。

「你餓了嗎？」

「……」

視線往諾亞的反方向漂移。

「真沒辦法。我去叫老闆娘幫我弄點吃的。在那之前……」

「……什麽？」

「名字、能告訴我嗎？」

「……」

這次她用憔悴的目光看向諾亞。

「可是這樣溝通不方便。那你就叫菫（すみれ）吧。」

「絲米蕾？」

「是遠方的異國語言。不然你自己想一個也可以。」

「……」

現在的她、面無表情的、實在是無法判斷她到底在想什麼，只是無言地看著虛空。

等了一段時間，諾亞確認她不會再回話之後，就下了床、往一樓的餐廳走去。

這時候是住客紛紛回來吃晚餐的時間，餐廳裡面座無虛席，尤其最近不知為何生意特別好，沒有住房但是來吃飯的人也變多了。

「哦，小姑娘，你醒了啊。」

老闆從廚房裡拿了好幾大杯啤酒出來，分到各桌上，然後向諾亞這邊走來。

「大叔，幫我準備兩人份的餐點送到房間可以嗎？我的就跟昨天一樣，另一份……做些不用嚼的。」

菫——暫時就用這個名字吧——應該是被哥布林把牙齒大半都拔了，要咬的東西得先緩緩。

「另一位也醒來了嗎？」

「嗯。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不要多過問她的情況。」

「嘛……她那個樣子也是發生了什麼事吧，我了解了，也會跟伊瑪說的。」

「感謝了。那我就先回樓上了。」

「哦哦。你們都保重身體啊。」

諾亞對他輕輕點頭致意之後，就轉身走上了樓梯。

打開房門，菫依然就那樣躺著，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向門這邊看過來。

「想要坐起來嗎？」

「……嗯。」

呼——諾亞歎了一口氣，然後走到床邊。

頭還靠在枕頭上，但是菫整個人、連同被子、就這麼浮了起來。

「誒？」

諾亞把兩人的枕頭像靠墊那樣擺好，再把浮著的菫用坐姿放到了那上面。

「啊，還是穿點什麼吧，這樣也不得體。」

現在的菫全身到處纏著繃帶跟膠布，但除此之外沒有穿任何衣服。

諾亞手一伸、衣櫃的門自己打開，一件白色的外褂從裡面飛了出來，然後降落在菫的肩上。

「魔法？」

「嗯。怎麼了？」

「明明用斧頭砍來砍去的？」

「你有意見？」

「有。」

菫用嘴唇抿起披在身上的外褂的一角，扯了兩下。

「這個，不用法杖？也不用觸媒？」

「啊，忘了。這件事還是秘密，別跟別人說。」

「哦。」

有那麼一瞬，菫稍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馬上又變回了原本的樣子。

諾亞搬來了椅子，在她的身側抱著雙手坐下。

「有哪裡會不舒服嗎？」

「……沒有。」

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還有不能動的雙手。但她馬上又皺起眉頭面對諾亞、

「你做了什麼？」

這樣問到。

「叩叩、小姑娘，晚飯送來了哦。」

「謝謝，就那樣放在門口吧。吃完會拿下去的。」

「知道了。還有需要的話就跟我說。」

「謝了，大叔。」

聽著腳步聲已經離去，諾亞又用手一伸、門自己推開，餐盤從門口飛到了諾亞的膝蓋上。

「來，好喝的湯，啊——」

菫沒有對著伸過來的湯匙張口，繼續皺著眉頭。

「沒胃口嗎？」

「……先告訴我，你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

看著這樣的她，諾亞歪了歪頭，自己把那一勺湯喝了下去。

「我什麼都沒做啊，治療傷口的是旅店的老闆娘。」

「是嗎？」

「是啊，然後我就出門了，暈倒了之後被抬回來，也是躺到剛剛才醒。」

「什麼都沒做？」

「嗯，正要餵你吃飯，但被你打斷了呢。發生了什麼嗎？」

「很奇怪。不知道該怎麼說……」

「什麼啊，不要說的好像我對你下了什麼藥一樣。先吃飯吧，啊——」

諾亞不解地看著她。但依然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只好先跳過話題，讓她吃點東西。

菫也是一臉疑惑地把諾亞遞過來的粥還有湯喝了下去。

「好吃嗎？」

「……嘗不出味道。」

「那真是可惜。想要嘗到味道嗎？」

「還好。不過辦得到嗎？」

「現在辦不到。」

「哦。」

菫只稍微再多吃了一些些，剩下的就全部由諾亞吃掉了。

然後諾亞把空盤放一邊，從魔法袋裡拿了一盒不知道什麼東西出來，坐回菫旁邊的位置。

「這個給你。」

「什麼？」

「選擇。」

諾亞把小盒子打開，裡面都是奇怪的果實。

「這個有毒，光是含進嘴裡就會死。」

「事到如今？」

「嗯。再做一次選擇吧。你可以自殺，可以選擇回到原本生活的地方，也可以在我這邊繼續待下去。」

「不能殺了我嗎？」

「你得自己來。」

菫盯著諾亞拿在手上的小小紅色果實，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為什麼有後面兩個選項？」

「不然就不叫選擇了啊。」

「……」

——不對。

「你很奇怪。為什麼要故意讓自己看起來在困擾的樣子？」

「我？困擾？」

對突然提出問題的菫，諾亞表示無法理解。

「你為什麼希望我活下來？」

「只是不想殺你而已。」

「那為什麼不把我放在那裡就好？」

「……」

「放著不管，我會自己想辦法自殺的。不然過幾天也會自己渴死。但你把我背了回來，為什麼？」

「因為同情——」

「那是偽善。讓我死了不是更好嗎？」

菫用那有點漏風的反駁打斷了諾亞。

「這樣說你才奇怪，當初也好現在也好，想死的話我不會阻擋你的，但你又不敢自殺，然後想把這髒活丟給我幹？」

「照你的說法，你只是不願意殺人咯？只因為這樣我就要活著受苦嗎？」

「那你吃下去不就好了！手不能動是吧？那我來餵你，來，選擇啊！」

「你是笨蛋嗎？為什麼一定要我自己選，你倒是直接動手啊！」

兩人的表情開始猙獰，聲音也越來越大，卻都沒有把想說的話傳到對方耳裡。

「說什麼想死，你根本沒膽自殺不是嗎？」

「你又懂什麼了！一出生就父母被拋棄、被村子趕了出來，好不容易到了城鎮附近結果被哥布林抓走，我的痛苦還不夠多嗎？」

「我不知道，但那又怎樣？難道我不知道你的痛苦卻要擅自幫你背負嗎？自己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只能期待別人來幫你決定嗎？還是你想問問哥布林你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

諾亞已經完全氣到頭上了，也不顧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雖然不知道你多大了，但自己的未來要自己負責啊，我都幫你做這麼多了，決定自己要死還是要活有這麼困難嗎？」

「所以才說你很奇怪啊，說著讓我自己選擇，卻用奇怪的方式控制我，幹嘛做這種無用功的事情，你是笨蛋嗎？」

「什麼控制你，我又哪裡控制你了，不要為自己的懦弱找藉口，我什麼都沒做，剛剛的料理也沒有摻毒，我這不是吃了嗎？」

「你騙人，你一定對我做了什麼，不然為什麼我會這麼奇怪？」

「你奇怪？是啊，明明我什麼都沒做卻要懷疑我，然後我連自己為什麼被懷疑都不知道！」

「什麼叫你不知道，一定是你害我變成這樣的！」

「你只講這些我不明白啊！不然你說，你覺得我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啊！本來很痛苦、很想趕緊去死的！即使到現在也渾身難受！腳被鋸斷的時候，手被石頭壓爛的時候，耳朵被扯掉，牙齒一顆一顆被拔下來！它們隨意玩弄我的身體、毆打我，用骯髒的東西插進我的裡面……你知道我生下哥布林的時候有多害怕嗎？但是我很奇怪啊！看到你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又不想死了啊，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你說謊說我不痛了啊，明明背上的傷很痛！明明已經沒有的腳也在痛！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死啊……」

情緒高昂地用力喊著，生氣地抱怨，說著說著，眼淚就開始流下，然後又變得更生氣了。

諾亞還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不過情緒已經稍微冷靜下來了。

「你不想死就不想死嘛，那幹嘛遷怒到我身上！」

「你是魔法使吧，你用魔法操控我才變成這樣的吧？」

「蛤？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然為什麼我看到你就改變想法了？不然為什麼看到你我就又不想死了？」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所以都說了，想活下去就選擇啊，不是給你三個選項了嗎？還是你有什麼別的想法？」

菫吸了吸鼻涕，扭著頭把眼淚擦在肩膀上。

「沒有……我不知道……」

因為沒有牙齒、又在哭的關係，說話變得相當不清楚。

「不知道要怎麼做……想去死，又不想去死，明明很痛，但是……」

「……」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

看來應該是哭累了，諾亞幫她擦乾不斷流出來的眼淚，讓她躺平了。

現在才想到，要把晚餐的空盤放到樓下去，於是她又離開了房間。

已經是十一點的深夜，客人已經都走光了，剩下的只有正在收拾的伊瑪。

「碗盤幫我收一下。還有，你是不是做了什麼？」

「是諾亞妹妹啊，你說做了什麼是指？」

「我帶來的那個女孩子，她一直懷疑我做了奇怪的事情。」

「嗯——把身體裡外都弄了乾淨、擦藥、包扎還有固定……就這樣。」

「裡面也處理了啊。就這樣，其他呢？」

「沒有了，向女神發誓。我怎麼會對諾亞妹妹的朋友做什麼奇怪的事？」

「是嗎，那應該就是她的問題了。啊，她的情緒不太穩定，關於過去的事可以麻煩盡量不要問嗎？」

「嗯，畢竟女孩子被那樣……」

「幫大忙了。對了，那孩子叫菫，可能還要麻煩你們關照一段時間了。」

「是個奇怪的名字呢。希望她能多多保重就好。」

諾亞苦笑著低頭打了聲招呼，就回到了房間裡。

脫下衣服、簡單地擦澡。

然後照往常那樣子，躺到了床上。

——哈、明天要不要去工作呢……算了，明天再看看吧。

雖然想早點睡下，但下午已經休息過了，而且經過剛剛的吵架，心跳還是很快，難以入眠。

——明天帶她去診所吧。不知道可以復原到什麼程度，至少手腳能動就太好了，臉最好也能痊愈。不過這傢伙……

不太對，好像確實很奇怪。

諾亞回想著剛剛的對話，突然感到一絲違和感。

但由於精神上的疲勞、沒辦法好好思考，睡意很快就襲來了，使她不覺之中又沉入了夢鄉。

或許也是因為有人睡在旁邊、想起了跟那人一起時的安心感。

◇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