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害怕

◇

「諾亞，怎麼了嗎？」

「嗯，我想現在差不多可以了，讓布偶動起來吧。」

吃完晚飯、將餐具送到樓下後，諾亞用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著菫一直抱在手上的小貓玩偶。

自從那晚之後，菫基本上就再也沒有把它從身上拿開過。就連洗澡也會放在很近的地方。

「真的嗎？」

「還是說你比較喜歡它不動的樣子？」

「……那樣不好。」

「嗯，那就把它借我一下吧。」

《革命》——諾亞那個時候，因為自己熱昏了頭、跑到敵陣中心去，才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在沒把恩惠全開的情況一次對付那麼多魔物……最後不得已才用了這個亂來的魔法。

為此，才會從布偶那邊回收了自己一部分記憶跟靈魂的碎片，而現在那個魔法對記憶區塊造成的負擔也已經緩和了，也就可以讓布偶重新啟動了。

但菫沒有照諾亞說的、把小貓玩偶遞給她。

「有什麼事嗎、菫？」

「我不知道。」

抱著布偶的手更加地用力了，諾亞看到她低下了頭、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於是拉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來。

因為菫還不是很擅長表達自己的煩惱、這種時候要慢慢來。

「心情不好嗎？」

「稍微。」

「是因為什麼事呢？」

「……不是很明白。」

菫的目光沒有跟諾亞交錯、只是在低於她視線的地方不安定地游移著。

那麼、她的注意力應該就是在手上才對。

「跟布偶有關嗎？」

「嗯。」

「不希望它活動起來嗎？」

「不是。雖然不明白，但動起來感覺比較好。」

「那是為什麼呢？」

菫深呼吸了一大口氣、再緩緩將其吐掉。

「……我想問你。」

「嗯？」

「那時、布偶說話了。」

「嗯。」

那應該指的是預先跟布偶約定的說辭。

布偶幾乎可以說是諾亞的分身。雖然是將自己的靈魂碎片鏈接在它體內的奧術裝置上，但它存取的是跟諾亞相同的記憶區塊，也就是說只要在存取範圍的限制內，她們的記憶就可以被共享。

那也代表著、布偶擁有跟諾亞大致上相同的意識，只是表演成貓的樣子罷了。

要說話當然是可以的，只是那樣會很難解釋，所以她們約定好不到關鍵的時候就盡量不說。

原來如此，所以是對那個感到困惑了嗎。

「那個啊，那個是設定好的留言，它只是複述我的話而已，所以不用太驚訝……」

「不是那樣的。」

閉上了眼睛、菫把頭低得更低了。

一邊回想著當時的場景，一邊用混亂的腦袋組織語言。

「我、我很害怕。」

「害怕？」

「……嗯。我不知道怎麼面對。」

「面對什麼？」

「如果你不在的話。」

還不是很明白那種情緒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從那時到現在都一樣，總是覺得不明白。

好不容易覺得懂了一點的時候、才發現不明白的事情又變多了。

「那時，莉莉的母親說了，總有一天你也會結婚的吧。」

「葛羅娜小姐啊……」

「我在想，如果你結婚的時候，我一定會很礙事吧，也許也因為我的存在，會害你遇不到好的男人也說不定。」

「菫？」

「然後、然後布偶突然發出了你的聲音，說什麼你可能再也不能回來了，還一直跟我道歉，所以我很害怕啊……」

話語已經開始顫抖、吞口水的聲音變得沉重，諾亞已經見過菫露出這種神態非常多次，而她也很清楚，這次菫的沮喪不是因為過去的噩夢、不是因為沉痛的記憶，而是出自於對未來的恐懼。

想象自己親密的人離開會是什麼感覺？

嘗試著去思考。如果自己十五、十六歲的時候，家人突然說自己可能要死了，然後留了一筆錢叫自己要好好地過生活？

諾亞對著自己頭痛了起來。

不是因為留下了那則訊息。自己是冒險者、做著危險的工作，確實很有可能一個不小心就失去了生命，考慮到那種時候，還是不得不讓布偶替自己跟她說清楚。當然還留下了紙本的放在房間裡，但菫畢竟不識字，所以還是得用這種方法。

她對自己感到失望的地方，是沒注意到菫一直糾結著這個事情，從戰爭結束到現在已經四天、自己從來沒有跟她談論任何關於那則訊息的事，實在是思慮不周。

「菫。」

諾亞將身子往前移、雙手環抱在菫的背後、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口上。

被這樣抱住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諾亞的懷裡，比在任何地方還要讓她感到舒心。

不可能忍住哭泣、不可能忍住不撒嬌。

「嗚嗚嗚……」

「對不起，結果我總是讓你擔心呢。」

「嗚嗚、你、你不知道，看到你滿身是血的時候，嗚嗚、我有多害怕……害怕你再也起不來，害怕你真的就那樣離開……」

「對不起。沒有注意到你的心情。」

「不、不需要跟我道歉……咽……我，我只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明明不是想到以前的事，明明不是會痛的事，卻不知怎的、心裡感到非常難過。

跟那些不同，只要想到諾亞終有一天會離開自己的事，就心頭一緊。尤其是在腦海裡浮出她受傷的樣子時，會比自己受傷的感覺還要痛苦。

「沒事、沒事，我在這裡。」

「嗚嗯……」

「我沒事的哦，所以可以不用擔心了。」

「可是、可是……」

吃力地咽了一口口水之後，菫睜開眼，看著諾亞包著繃帶的雙腿。

「如果你不在的話，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明明就算被你拋棄、也不應該感到難過的……」

「不對，菫，不是那樣。看著我。」

「嗯？」

菫的背稍微向後靠、把頭從諾亞的胸口抬起來，讓琥珀色的瞳孔映入自己的眼簾。

同樣地、諾亞也注視著她紫羅蘭色的眼睛。

兩人的頰上、都掛著淚水。

「為什麽……」

「我不是說過了嗎，只要你希望，我會代替這個世界補償你。這是這個世界的責任，也是我的責任。」

諾亞用手抹掉菫流下的淚珠，然後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

「就算你拋下了我，我也絕對、絕對不會離你而去的，我會在你需要的時候站在你那一邊。所以……」

……？

「不，什麼意思，什麼叫就算我拋下你？」

聽不懂諾亞在說什麼。菫因為這句沒有任何脈絡的話、瞬間取回了冷靜。

諾亞將手從她的臉上移開、然後調整了自己的坐姿。

「菫，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唔、唔嗯。」

看著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格外緊張的諾亞，菫也跟她一起緊張了起來。

「那個……我……」

「請、請說。」

「我……」

因為諾亞平常都是很成熟的樣子，也很少為了什麼事情驚慌失措，也不太會害羞的樣子。

即便是自己的糗事、或是失敗的經歷，大多也只是含笑應對。

真的犯錯的時候，有時候就算責任不在她身上，也總是會先指出自己的疏失、然後好好道歉。

所以她支支吾吾的模樣、真的格外少見。

「哈啊——」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巨大的決心，諾亞要將一直以來隱瞞的事情向堇訴說。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有過一個戀人嘛。」

「嗯，是的。」

「那人是女孩子哦。」

「嗯。」

「……」

「……」

話題在非常奇怪的地方中斷了。

（嗯？怎麼不繼續說？）

堇歪了歪腦袋、等著諾亞的下一句話。

（誒，是沒聽清楚嗎？）

諾亞則是皺起了眉頭、對堇的反應感到不解。

◇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