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二次、選擇

◇

跟她一起的日子非常閃耀。

空氣變得澄澈透明、燦爛的陽光將眼前的景色染成金黃。

以前不能理解情侶為什麼特別喜歡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旅行，現在都能親自體會那些戀愛的時候特有的心情。

想將覺得美麗的、覺得有趣的、覺得動聽的、覺得富有深意的，想將自己覺得好的事物對她訴說。

因為她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所以我更要告訴她很多很多這個世界的好，讓我們身邊的一切都閃閃發光。

不然無論是她還是我，很快都會被這個世界的殘酷所擊倒吧。

在那閃耀的背後，到處都是壓力，只因為我們選擇了「不正常」的路。

但壓力使我成長。

面對龐大的惡意我變得堅強，面對言語的暴力我變得不易動搖，面對愛人的哭泣我變得溫柔。

然而我矮小的身軀仍不堪一擊。

在我也遭受壓制的情況下，她被侵犯了。

她被侵犯了。被很多人。

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同為學生的人。為人師長的人。

愚蠢的人。「正常」的人。

整整一個晚上。

我只能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甚至被用來威脅她、讓她去做那些骯髒的事情。

天亮的時候，我們被放走了。

只有我沒事，所以我更加地感到過意不去，不止沒保護她、還成為把柄、最後還一個人倖免於難。

雖然那對我來說、也已經是十足的災難了。

那時我才意識到、不只是心理上，我必須在物理上也擁有力量。

所以我練習防身術、我練習棍術、我練習投刀。

除了能隨時隨地發現美好的事物之外、還要能隨時隨地發現武器。

這樣我才能保護她、讓她不被這個世界的殘酷所擊倒。

壓力使我成長。為了愛我的人、為了我所愛的人，我不得不成長。

在那之中、成長最多的，大概是酒量。

◇

「酒量？為什麼？」

「壓力很大、就會想喝酒啊……遇到那些的時候，只想把彼此灌醉、最好不要醒來。」

堇此生還沒有機會喝過酒、所以不能體會那個是什麼意思。

「那個不是重點啦。我想告訴你的是，只要是像我這樣的人、或是跟像我這樣的人一起生活，世界就會變得更加危險。」

回到房間的諾亞、開始語重心長地說著自己的故事。

她已經從自己的矛盾中看到了問題。

（是啊，克維歐說的對。如果我希望她去相信「正常」的話……瞞著也許更好。果然我……）

希望她能認識真正的自己。

希望她在那之後、能夠自行選擇想要相信的事物。

希望她最後選擇自己。

無論是以什麼樣的身份，朋友或是家人……因為在曾經「芳綺」身邊的那些角色中、沒有一個人願意支持自己的戀情。

所以「諾亞」才會希望有那麼一個人、可以理解自己、並站在自己這邊，僅此而已吧。

「抱歉、也許你會很困惑，但是我果然還是希望你能再一次、進行選擇。」

她對自己失望透頂了。明知道那只會造成堇的困擾、明知道她本來沒有必要煩惱這些問題、明知道這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孤獨——對她坦承這件事、只是自私而已。

堇才應該是更加擔心害怕的那一邊才對，卻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她新的壓力……諾亞後悔著自己不經思索的行動。

但是既然自己這麼做了、就表示自己真的快要忍不住了吧。

她知道她現在情緒非常躁動，或許昨天沒說出來、今天就會失去理智對堇出手也說不定。

「你如果覺得那樣的世界令你不安、討厭或是害怕這樣的我的話，你可以裝作我不存在，我還是會跟現在一樣提供你的生活、讓你完成治療，所以請放心。」

「……」

聽完諾亞的話，堇非常怪罪自己早上的行為。

（果然是這樣嗎……）

即便本意並不是排斥她，但避開她的這個動作真的很糟。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如果自己突然被諾亞拉開了距離、被她拒絕觸碰了的話，不可能不受傷吧。

更何況是這種話題……

「諾亞、對不起，我沒有討厭你，也沒有對你感到害怕……」

只是一時的混亂、只是一時的不知所措，但那已經確實地對她造成傷害了。

為此無論怎麼道歉都不夠。

諾亞所面臨的，跟自己過去所知道的殘酷完全不同。

因為紫色的眼睛而遭受歧視，堇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被動地接受暴力與性慾強加在自己身上。

然後被癱瘓了雙手、截斷了腿，被毀了容，如此淒慘的她，現在在為那個活在和平世界的諾亞感到悲傷。

因為喜歡同性而遭受歧視，諾亞擁有進行選擇的空間，但她所期望的未來迫使她面對惡意與不公平。

越是往前、就越是受到傷害，若想脫身、就只能放棄目標、放棄理想、放棄自己喜歡的一切。

諾亞她一直都在與殘酷戰鬥，想必她的內心、也早就殘破不堪了吧。

而自己只是苟延殘喘著、現在單方面地從她那邊得到了救贖，卻還是做出了不能被輕易饒恕的事情。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嗚嗯……真的對不起，諾亞……」

「沒事的、沒事，我知道。所以不要哭，我沒事的。」

「對……嗚嗚嗚……對、對不起——但是、不要討厭我……不要離開我……」

在沒注意到的時候、又不爭氣地哭了出來，又被諾亞摟進了懷裡。

心跳不自覺地加速、臉頰熱了起來，這股陌生的感覺再次出現了、那是在昨天之前都從未有過的。

但這次堇沒有被嚇到、沒有再避開她了。

「諾亞……我可以……我可以做出任性的選擇嗎？」

「那要看你有多任性了。」

「我想要你跟你繼續在一起……無論再怎麼和平、再怎麼友善，沒有你在的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所以，諾亞，不要討厭我……」

雖然這樣有點厚顏無恥，但既然已經明白了這種溫暖，就不可能再放開。

諾亞所給予自己的一切，治療、正常的食物、柔軟的床、三個禮拜不必遭受痛苦的生活，還有有人在身邊的安全感——

雖然知道自己只是一味地接受，但既然已經明白了這種幸福，就不可能再說出想要結束、想要去死這種話了。

「那、當然可以，我不會討厭你的，放心吧。」

「對不起……」

「沒事的，我不會討厭你的。」

哭聲停留在諾亞的懷裡，薄汗與淚水浸濕了她的襯衫，一如既往的場景、讓她心情終於緩和了下來。

纖細的手指靈巧地梳理著暗紅色的長髮，從那裡傳來的觸感、跟三個禮拜前有巨大的差距。

（髮質變好了呢，明明那時候是這麼粗糙的。）

她在這段時間裡、變了非常多呢。

皮膚變好了，原本乾癟的身子正在一點點恢復正常的體態，能吃出食物的味道了，雙手也可以正常地活動了，說話的時候也不太漏風了。

「諾亞……」

跟剛開始比起來、哭的時間變少了，精神已經穩定了許多。

也學會了撒嬌，就像現在、已經沒有在流眼淚了，卻還是跟自己相擁著。

擁有這樣的、戀人以外的人，還是第一次。

這樣的算什麼呢？朋友吧。也許是妹妹——跟之前的家人不同、沒有鄙視我的妹妹。

就年齡上來看，是女兒也有可能呢。

既然她沒有選擇站在自己這邊……那麼確實該仔細想想今後的兩人之間、究竟要維持什麼樣的距離了。說實話、現在這樣、實在是太近了。

不過、只是現在的話，讓她再任性一下也可以的吧。

「堇，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理解我這樣的人。」

「嗯嗯、不是哦，諾亞。是我要謝謝你、願意陪在像我這樣的人的身邊。」

堇更加用力地靠在諾亞的身上，仿佛是不希望這段時間就這樣結束。

雖然在稍微有點熱的房間裡、兩人貼緊的溫度對諾亞來說、似乎是有點過高了。

她的嬌弱、她的顫抖、還有她的體味，那些情報正在喚起諾亞的慾望。

正當她想把堇推開、要去洗個臉冷靜一下的時候，堇突然開口了。

「還有啊、諾亞，我有一件事怎樣都想不明白。」

「怎麼了？」

堇抬起頭、用哭紅了的眼睛、向上看著諾亞。

紅潤的臉頰，玲瓏的嘴唇，跟帶了點疲倦的神態，在極近的距離之下、套上色慾的濾鏡之後，讓她的心臟差點落了一拍。

不行不行。再怎麼說，也不該一時興起就隨便對那邊的人出手、何況是之後還要跟自己一起生活的人。

「……那個……女孩子之間、到底是怎麼做的呢？」

梆——！！

在她腦中、響起了理智線繃到最緊、斷裂在即的聲音。

◇　ToBeContinued

◆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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