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席寧裕蹙起眉頭, 掂量着掌心那塊刻着他名字的長命鎖，目光在男人臉上一寸寸審視，像是要透過皮相看穿骨子裏的人。

男人的眼睛很漂亮, 圓圓的杏仁眼通常會顯得幼态, 但他的眼型在眼尾處略微收窄，向上挑，正好減弱了些幼态感。瞳孔是偏赭紅的琥珀色, 濃蜜一樣深沉，對視時仿佛要把人陷進去, 很專注的眼神, 有點像……

席寧裕忽地頓住，腦子裏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小白？”

阮沅白眉開眼笑地撞了一下他的頭，“答對了, 但是沒有獎勵。”

席寧裕放開了長命鎖, 後退半步, 從上到下來回掃描他，像一臺人工智能在重新收錄人物信息，接收速度稍顯延遲。

“還不相信嗎？”阮沅白拿過抱枕擋在小腹前, 手掌在席寧裕眼前揮舞。

從認出他是小白，到一同坐在沙發上, 期間就這麽一直注視他，也不說話, 怪怪的。

席寧裕抓下他的手, 翻開掌心瞧了瞧，又捏了捏，确實是人類的手掌。他的視線再次回到小白臉上, 字正腔圓地吐字：“你怎麽證明？”

阮沅白身子前傾朝他靠近，笑眯眯說：“那你認真看着我，看着我的頭。”

他閉上了一只眼睛，“醬醬。”

那只緊閉的眼睛像一朵含苞的花，噗地張開了。頭頂發絲間冒出一對毛呼呼的耳朵，淺金色的妙脆角描了一圈黑邊，在空中抖了抖。

席寧裕盯着那對狗耳朵，和小白的一模一樣。

“信了不？”阮沅白歪了歪頭，其中一只狗耳朵折動了一下。

席寧裕喉結滾動，不自覺捏緊他的手，臉上像是糊了一層白膜，讓人瞧不清究竟是什麽表情，“尾巴呢？”

“尾巴在這。”阮沅白側過身子，後背露在他的視野中。膚色最白的兩股中間，尾椎處蹿出了一條蓬松的黑尾巴，掃來掃去地搖擺。

“你要我現場展示大變活人嗎？”

席寧裕盯着那條搖晃的尾巴，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不知怎麽回事，口腔裏突然開始蓬勃地分泌津液。

他機械地別開臉，很熱似的扯開領口，嗓音有些緊：“不用。”

阮沅白歪頭捕捉他的眼睛：“你咋啦？”

席寧裕斜乜着他，那對毛乎乎的耳朵在發絲間抖動，蓬松的黑尾巴交替從身子兩側閃現出來，和那天晚上的夢如出一轍。

區別是，這一次，他終于看清了男生的臉，和完整的，赤裸的身體。

小狗對視總是目不轉睛，執着到你下達指令為止。阮沅白就這麽看着他，不得到回答不罷休。

向來嘴上不饒人的席寧裕在這一刻突然詞窮了，翻遍詞庫也找不到合适的詞，用以描述眼下的場面和眼前的人。

他又扯了扯領口，嫌熱氣散不出去，扣子解到了胸口下方，還是有點熱，他騰地站起來。

“你去哪？”阮沅白一頭霧水。

“洗澡。”

“我想玩你的手機。”

席寧裕扔下一串解鎖密碼，身影消失在了浴室門口。

系統：“檢測到反派情緒大幅波動，+2000點喜愛值。”

阮沅白剛拿到席寧裕的手機，耳朵噌地豎起：“為什麽？我什麽也沒乾啊。”

系統：“……可能席寧裕是福瑞控吧。”

阮沅白扭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還能這樣？他心裏頓時冒泡泡：“那下次缺喜愛值，我就變成這樣，他們三個也是嗎？适用嗎？”

系統：“不知道，這不在小說的人設範圍內，但是可以試一試，人類的審美估計大差不差。”

并不知曉被安排了的席寧裕，洗完澡出來，整個人神清氣爽，理智回歸。

見阮沅白趴在沙發上玩手機，尾巴在兩個白白的大饅頭間一搖一搖，還挺快活的。他的詞庫重新開始工作了：“你以前确定做過人？誰教你做人裸奔的？”

阮沅白翻身坐起來：“我哪有裸奔，在屋裏，而且咱倆都是男人，有啥問題？我剛才才把西裝脫了。”

“你不算男人。”席寧裕撂下擦頭發的毛巾，給吹風機通上電，熱風吹上頭發的同時，阮沅白大剌剌站了起來，叉着腰不服道：“我哪裏不算男人？”

他無可避免地和小白弟弟打了一個照面，“……”

就這一停頓，頭皮被熱風燙着了，席寧裕嘶了一聲，轉過身去，專心吹頭發，涼涼道：“沒有哪個男人會有一對狗耳朵和尾巴。”

“男人的定義又不是看這個。”阮沅白跳下沙發，“我也去洗澡。”

席寧裕瞥他一眼，關掉吹風機擱在一旁，沒有把插頭拔下來。

他撿起手機解鎖，屏幕彈出軟件進入界面，随後播放的是一條大黃吃飯的視頻。

主人精心搭配了多種食物，肉蔬水果一樣樣碼在盤子裏，連大塊的牛肉也會單獨切成小塊，沒有因為是土狗就敷衍地給吃剩飯。

右側有一個紅心贊，小白難道羨慕這只狗？他吃的不比視頻裏的狗強上一百倍？

席寧裕輕哼一聲，把贊取消了。

這次阮沅白出來沒再光着身子，學席寧裕在腰間圍了一條浴巾，尾巴和耳朵收起來了。

“過來。”等他吹完頭發，席寧裕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端起興師問罪的架勢：“聊一聊你幾天乾的事。”

阮沅白慢騰騰踱步到他身邊，盤腿坐下，底氣不足：“我什麽都沒乾。”

席寧裕雙手抱胸：“今天去哪了？”

“就在附近玩了玩。”阮沅白說，“我這次只能變身七天，當然要多做一會兒人。”

“七天？”席寧裕無語，“你修煉技術這麽差？上次說話只能維持三天，這次變人也就七天，我乾脆送你去道觀待一個月，學點技術回來。”

“沒有用。”阮沅白軟綿綿地彎了腰，把頭擱在他肩上，“去那待一個月，還不如在你身邊待一個星期。”

喜愛值是會根據關系深淺遞進的，初次見面只有個位數，熟了以後會越來越大。現在席寧裕的喜愛值到了三位數，再過段時間說不定會變成四位數，五位數，比認識新朋友劃算多了。

“你修煉靠吸我的精氣？”席寧裕捏了捏他的臉。

“不是，我是正經的狗神。”阮沅白笑眯眯說，“你現在知道我會變成人，那我明天出去玩就不用躲着你了。”

席寧裕看着他眉眼彎彎的笑臉，小狗整天笑嘿嘿，做了人也是一副傻樂的樣子。他唇角微翹，點了下阮沅白的鼻尖，“不行，做了人就乾點人事。”

第二天出門，席寧裕帶上了阮沅白，當助理。

起初，阮沅白進大城市是為了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現在他一身西裝，跟着席寧裕上工，也算變相實現了當初的願望。

打工人小阮第一天臨時上崗，有點興奮，多動症似的在車上扭來扭去，追着真正的助理詢問工作內容。

助理哪知道他的工作內容是什麽，突然多出一個人，老板卻沒給任何交代，還一臉迷之微笑地看着這個人，哪是看員工的眼神，分明是……額，也不對，寧總是直男。

助理只好隐晦地搪塞一句：“到現場再說。”

阮沅白鄭重地點點頭，揣着要好好工作的心思，一天下來，乾了……零件事。

直到晚上，他坐在席寧裕身旁，一邊吃大餐一邊聽他和子公司負責人交談，助理沒想明白他的工作是什麽，他自己想明白了，是吉祥物！

明天席寧裕就回去，按理今晚飯後該有特別活動，但他今天帶了一位漂亮的男生在身邊，負責人沒能揣摩出寧總的意思，借着酒興問出了口：“這位小朋友是？”

席寧裕正分心瞥着阮沅白和一只肥美的大閘蟹做鬥争，嚼螃蟹腿的樣子讓他想到小白啃他手指，于是脫口便說：“我的狗。”

轉瞬意識到不妥，張口欲糊弄過去，誰知阮沅白擡頭不擡眼：“嗯嗯。”

桌上霎時靜了，席寧裕捏了下小白的後頸，淡定地找補：“知道就好，再不聽話，把你送回意大利祖母那。”

負責人松了一口氣，就說沒聽聞寧總有這方面的癖好，“那小朋友喜不喜歡唱歌？”

席寧裕語氣倦懶：“他要回去寫作業。”

回到車上，落下隔音簾，他習慣性摸了摸阮沅白的頭：“知道自己在飯桌上回了什麽嗎？忘了自己現在是人？還是不懂人類的文化？”

“知道啊。”許久沒吃有滋有味的飯菜，阮沅白滿臉餍足，敞開手腳癱坐着，“我本來就是你的狗，他們會想到別處去，是他們有問題，不是我們小狗的錯。”

席寧裕頓了頓：“知道他們會誤解，你還應。”

阮沅白說：“我不喜歡人類對狗的某些定義，但也沒有理由要因為他們的誤解而對自己的身份感到羞恥。”

他側過身，把身體一部分的重量壓在席寧裕肩上，“我覺得你們人類很奇怪，一邊追求狗的忠誠，一邊污名化忠誠的狗。似乎誰擁有‘忠犬’的名號，在某種程度上就低人一級。但想想好像是歷史遺留問題，自古以來，“忠”就是臣對君，下級對上級。”

席寧裕面露意外：“你懂得還挺多。”

“我上過學呀。”阮沅白說，“我以前上學的時候，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某某像一條狗，我以為他們在誇那個人，可他們嘲笑的表情告訴我并不是。回家後我問爺爺為什麽，他斟酌了很久才告訴我，因為人類善變又傲慢。”

席寧裕沉默，在他的小時候，同樣見識過人心的善變。

“你不也算是半個人？”

“但我的心還是小狗心，”阮沅白把頭彎到席寧裕眼下，“你和他們想的一樣嗎？”

席寧裕默不作聲看着他。

小白是不需要馴服的小狗，阮沅白是擁有一顆完整小狗心的人，他該怎麽看待他呢？普通的主寵關系嗎？或許遠遠不止吧。

人追求別人的忠誠，卻吝啬自己付出忠誠，說到底還是因為人心善變。他厭惡這一點，卻撿到了一顆與人心相背的小狗心。

席寧裕托起阮沅白的下巴，順手撓了撓：“做人就胡吃海塞，月底檢查身體不過關，下個月等着吃減肥餐。”

“下個月我就變回小狗了，吃就吃呗。”阮沅白拱了拱他，“明天我要出去玩。”

肯定句，還是帶了一點撒嬌口吻的肯定句，就像從小寵到大的小孩，理所當然地向父母提要求，篤定他們一定會答應。

也沒有理由不答應吧，他是席寧裕的小狗呀。

次日，阮沅白從公司出發，換了席寧裕休息室裏的運動服，手機，卡，現金，準備齊全，還有一個保镖。

昨晚他和席寧裕一起做了攻略，安排的地方多是娛樂場所，席寧裕說他大概率沒有藝術細胞，劃掉了博物館歌劇院之類的地方。

重點挑出了幾家餐廳，唯恐他不懂吃，席寧裕單獨劃出了特色菜，還貼心附上了吃法。而這些地方，只要亮出寧總的名片，無須預約，他可以在任何時候，去A市任何一家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地方。

跟着大佬就是方便。

臨走前，阮沅白最後檢查了一遍必須帶的東西，樂滋滋撲到席寧裕的辦公桌前：“我出發啦。”

席寧裕支着腦袋，上下打量他這一身小學生出游裝，微嘆氣，誰家養狗，養着養着變成養兒子了，“晚上九點之前必須回來。”

“哦，拜拜。”

拜完跑得比兔子還快，席寧裕到嘴邊的叮囑都沒機會說出口，真是不管做狗還是做人，都有一顆亂跑的心。

好在阮沅白的新手機裏只有他和保镖兩個聯絡人。離開不到半個小時，阮沅白發來一張照片，是大廈的全景圖，在某一層圈了一圈，說：你在這。

席寧裕無聲笑了笑，回道：狗還有千裏眼？

接下來每隔一會兒，小狗明信片就發送到他的VX裏。

席寧裕今天挺忙的，沒多少時間查看消息。等到下午，VX聊天界面已然堆積了幾十張照片。

遇到一個哆啦A夢的彩繪路墩子都要拍一張照，合理懷疑阮沅白是拿他當相冊存儲。

一張張看不現實，席寧裕只關注最新照片的發送時間，參考攻略來估量這會兒人在哪。

下次再看消息已是晚上八點，阮沅白應該在回來的路上。席寧裕戳開聊天界面，上一張照片發送時間在兩個小時之前，按照白天的消息頻次，顯然不應當有這麽長的空檔。

他當即回撥電話過去，出乎意外沒人接。再撥保镖的號碼，依舊無人接聽。

“又跑哪去了？”席寧裕把號碼轉發給助理，讓他查一下定位。

半響，助理将定位信息發過來，是一棟郊區別墅，房産主人是邊遠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