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好啊, 原來是故意的。”席寧裕慢悠悠走向穿好衣服出來的阮沅白，捏了一下他的臉，明知故問道。

幫小白狗剪完指甲, 他就察出一點味來了, 即使說不了人話，話痨狗什麽時候這麽乖過，分明是做了什麽壞事。

阮沅白不應這話, 一把勾住席寧裕的脖子，催着他往餐廳走：“開飯開飯, 吃飯面前我們不談事。”

他本來想着就這麽糊弄過去, 反正他也沒做成什麽，誰知飯後, 席寧裕舊事重提，那目光涼飕飕的, 一點都不給狗面子。

阮沅白默不作聲看了席寧裕一會兒, 歪頭倒在他的肩膀滾了滾, “跟你鬧着玩呢。”

想起什麽，他下巴磕着肩頭，擡眼看他：“我不找‘摯愛之吻’, 就想和你過日子，但是等我以後老了, 不紅了，可能還是會變回狗, 你咋辦？”

席寧裕垂眸看着他, 沉默片刻，呼嚕了一把他的頭發：“怎麽辦，年輕的時候養小狗, 年老了就養老狗，還能怎麽辦？”

他對阮沅白所有的感情，都無法脫離他是小狗的本質。因為阮沅白是小狗，才有可能輕易沖破他的防線，在他狹隘的情感世界踩下一個又一個爪印。

對寵物的喜愛也好，愛情抑或是親情也罷，誰讓阮沅白又能當狗，又能做人，這件事本身就不能分離出來。那一團的愛都被他一股腦叼走了，管他哪一種更多，哪一種更少。

席寧裕的思維中鮮少感情敘述，故從來沒去細想過這件事。變回小狗肯定會有短暫的落差，之後該是什麽就是什麽，愛小狗和愛阮沅白，都是愛小白，沒有任何區別。

席寧裕的眼睛好像會說話，多加了什麽修飾似的，讓這句簡單粗暴的話變得分外好聽。阮沅白雙手環抱住他的腰，貼着臉蹭了蹭，“我現在要好好當明星，多多積攢喜愛值，然後和你一起變成老人。”

“席寧裕，你要不教我點文化？”他騰地一下坐起來，“萬一他們發現我只有九年義務教育水平，會不會覺得我是文盲？”

席寧裕撲哧：“作為狗，你這文化水平已經冠絕古今了。”

這可不行。阮沅白拉着他起來，“走，我們看書去，從今天開始我要學習。”

春節假期過後，阮沅白住回了酒店，繼續新一輪的比賽。

到了隊內battle的最後一輪，四強争奪戰，排練廳的氣氛越發緊促。阮沅白逗留的時間比年前長了，偶爾幾次接近淩晨，席寧裕親自下樓來接他。

選手們個個身心俱疲地從大巴下來，說話的力氣所剩無幾。他和紀風落在末尾，餘光瞥見酒店門口伫立的人影，臉上立馬眉開眼笑，戳了戳紀風，喜滋滋奔向席寧裕。

“以前我初三上晚自習，爺爺也會跑到村口來接我，我剛才乍一看，還以為是爺爺。”

席寧裕撫了一下他的眼睛：“那得乍成馬賽克吧。”

“那是因為你和爺爺在我心目中一樣重要。”阮沅白理直氣壯說，轉頭看了看四周，夜黑風高，半個人影也無，但保險起見，他鑽到往席寧裕身後的陰影裏。

“乾什麽？”席寧裕不明所以，只見眼前一閃，人沒了，地上多出一坨拱起來的衣服，衣服蠕動着鑽出一只小狗，甩了甩頭，伏身起跳撲進他懷裏，汪道：“走，回去睡覺。”

席寧裕趕緊單手托抱住小狗，彎腰撿起阮沅白散落的衣服，一手小狗，一手衣服走到電梯口，“按電梯。”

阮沅白的爪子啪地拍上電梯按鈕，迅速轉回頭來抱着席寧裕的脖子。席寧裕的身量很高，趴在肩頭有一種坐飛機的感覺。他環顧一周，低頭舔了舔席寧裕的臉，“席寧裕，你困不困？”

席寧裕透過轎廂璧與他對視：“既然你不能永久變人，不如給我一個永久聽懂狗語的能力。”

有道理，阮沅白汪汪兩聲呼喚系統，“有這種功能嗎？”

系統：“永久技能非常貴的，僅是聽懂狗語就需要999999。”

一百萬也太貴了，他變老之前能湊出來嗎？

一進屋，阮沅白直奔浴室，在花灑下原地變回人，省去了脫衣服的時間，當即洗上熱水澡了。

後一步進來的席寧裕把他的衣服扔進髒衣簍，慢騰騰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狗機靈。”

他出門前已經洗漱過，拿了一本書躺回床上等阮沅白。隔一段時間後，渾身熱氣騰騰的阮沅白一舉撲到床上，“我來了。”

他爬到席寧裕身邊，親親熱熱地環抱住他，腦袋擠到書本前：“今晚看啥？”

“《荒原》。”席寧裕擡起胳膊圈住身前的人，“記一首詩就睡覺。”

“哦。”詩好啊，他最喜歡詩歌了。阮沅白靠着席寧裕的胸膛，打算在睡前接受一首詩歌的洗禮，再做一個文化人的夢。

然而，詩歌的魅力太大了，他讀着讀着就忍不住提前墜入文化人的夢境。扭頭朝向席寧裕時，眼睛打了雙閃似的眨個不停，邊打哈欠邊說：“不行了，我都不用變身就困成狗了。”

席寧裕忍俊不禁，把書放到一旁，捂住他的臉蛋揉了揉：“睡吧睡吧，狗需要上進乾什麽。”

阮沅白已然聽不清話，哼哼兩聲，閉上眼，往他身邊拱了拱。

席寧裕垂眸撫摸着他恬靜的睡顏，低頭吻了吻額頭，關上燈抱着他睡了。

兩周之後，阮沅白和紀風以戰隊冠軍的身份，順利會師巅峰之夜。

最後一戰将會由現場觀衆投票，選手的人氣多少會起到一些決定性因素。小禾和許荔對阮沅白很有信心，只要他正常發揮，以他目前的熱度獲得冠軍幾乎板上釘釘。

阮沅白倒是挺波瀾不驚，他基本不上網，忙着練歌和學習。vb是小禾在幫他打理。網感十足的小禾經常和他講粉絲之間的事，包括粉絲們對他的稱呼，“二元”，“如意寶”等等，以及他和紀風的“兄弟情”CP。

阮沅白對此沒做評價，男同小說可不得天下大同嗎。

場外的邊遠洲在一次擅自幫他買熱搜被許荔念叨後，索性入股了他的工作室，加上薛遲言，雖然阮沅白還不算真正進入娛樂圈，工作室背後的實際資金已經快趕上一個中等娛樂公司。

即使有這麽一群不圖回報率的老板，許荔的腦子卻沒有被金錢沖昏頭腦，在營銷方面反而相對克制，以愛惜羽毛為主，只在阮沅白自身帶來的熱度下煽風點火。

巅峰之夜很快來臨，第一輪是與導師合唱。臺下的氛圍比以往更加熱鬧，阮沅白初登上舞臺，透過耳返也能聽到尖銳震天的歡呼。

他往觀衆席的方向掃視一圈，專心沉浸在歌曲中。直到走位到側面舞臺，在人群最後瞥見一道高挑的身影，被光線模糊了面容，看不清是誰，他心裏卻冒出一個名字和對方的臉龐。

席寧裕和邊遠洲薛遲言都來了，他在這個虛構的小說世界裏認識的朋友們，都來見證這一場勝利了。

回到後臺，第一個暖場的紀風揮手招呼阮沅白坐過去，“你剛才怎麽突然笑場了？”

阮沅白微訝：“有嗎？”他在腦海裏回想了一番，不會是發現席寧裕的時候吧？

“沒事，沒出岔子。”

“哦。”話是這麽說，阮沅白還是打定主意，待會不看那個方向了，怎麽會笑呢？

紀風話鋒一轉：“你之後打算做什麽？”

“啥？”阮沅白嘴角彎翹，“當明星啊。”

紀風看着他：“如果你得了冠軍會繼續當唱歌嗎？”

阮沅白略一沉思：“應該吧，我又不會演戲，唱歌比較容易，你呢？你也是吧？”

“嗯。”紀風說，“我嗓音條件比你差一點，但創作還行。我在考慮是當獨立音樂人還是簽公司，後者肯定是最優選擇，但我又覺得不自由，唱歌不自由，就像籠子裏的鳥。”

臺上輪到第四位導師隊員合唱，阮沅白注視顯示屏，聽了一會兒他們的歌，轉頭看他：“那你要不要簽我的工作室？”

紀風愣住：“你就成立工作室了？”旋即想到他可是席寧裕的人，估計早就鋪好進圈的路。背靠席氏，資源必然頂級，但同樣條件怕是不低吧。

“我恐怕很難達到你工作室的要求。”

阮沅白張了張口，想慷慨說不會，但想到背後有邊遠洲他們的支持，改口道：“結束後聚餐，我幫你問一問他們，你可以橫向對比其他公司的條件，再作決定。”

席寧裕的錢，他能揮霍得心安理得，但邊遠洲和薛遲言是朋友，是出于支持他才投的錢。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何況還有許荔小禾杜澤。

要養一個賺錢的工作室，商業化再所難免。盡管席寧裕說他用不着顧慮其他問題，想做就做，他總歸希望能給予他們回報，無論是作為老板還是打工人，做了就得負責。

只不過紀風是朋友，他算不來賬，屆時和席寧裕商量能不能放寬條件吧。

正式比賽是四位選手獨唱，再由現場觀衆投票。紀風以一票之差輸給了另一位導師的選手，最後只剩下這位選手和阮沅白。

“草，我都想直接和節目組打聲招呼，讓小白贏算了。”邊遠洲受不了節目組刻意制造懸念，一個投票結果拖拖拉拉，弄得他心裏七上八下。

“喂，你跟節目組說了沒？是我家小白贏吧？”他沒好氣地沖席寧裕發問。

席寧裕冷冷睨他一眼：“你跟誰說話？”

薛遲言早已将兩人日常橫眉冷對的拌嘴視作熱鬧，一邊聽着熱鬧，一邊盯着舞臺。眼看到了公布結果的時刻，也不管這兩人能不能聽到，不疾不徐開口：“公布結果了。”

那兩人頓時禁聲。

結果毫不意外，在全場的歡呼中，阮沅白走到臺前，克制了一晚上的視線終于投向它該去的地方。

席寧裕站得筆直，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絲絲緊張，并非惶恐或是無措，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怦然心跳。心髒像中箭的小鹿，在劇烈地掙紮搏動中，他聽見阮沅白說“最最最重要的人，愛你”。

“聽見沒，”邊遠洲在一旁嘚瑟，“不止有你的份，并列懂不懂？”

席寧裕自動屏蔽了他的話，面上冷靜，心裏卻有一座凍結多年的雪山，發生了一場規模盛大的雪崩。

是一只小狗擅闖導致的，一串串深刻的梅花爪印引發的連鎖反應。

慶祝宴定在A市最好的餐廳，當晚整個餐廳都包場了，吃飯的人員不多，服務員和後廚樂見其成，以為遇到哪個富二代泡妞，客人來了才知道，竟是剛剛奪得總冠軍的阮沅白。

阮沅白邀請了紀風一道過來，臨到散場之際，當場幫他問出了簽約的事。

許荔有點意外，暗自盤算起可行性收益，紀風适合走唱作型歌手的路子，人氣不錯。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定程度上還能幫阮沅白。

她自認為不錯，但工作室的話語權在席總那，還得看他。

席寧裕看也沒看紀風，手臂伸到阮沅白另一側肩膀，攬着他說：“你是老板你說了算。”

阮沅白歪頭靠近他：“我又不懂經營。”

席寧裕兜着他的臉肉捏了捏：“老板的意思是你提要求，員工來解決，老板的老板來擔責。”

反應過來老板的老板是誰，阮沅白忍不住咧嘴笑了笑。一晚上開心的事太多，這會兒臉頰有點笑酸了，他趕緊搓了兩下，端起酒和席寧裕碰杯，美滋滋說：“謝謝老板。”

席寧裕看着他和紀風說話時喜眉笑眼的樣子，嘴角不由上揚，養小狗豐榮确實不能少。

比賽結束第二天，阮沅白迅即進入連軸轉的宣發期，發布會專訪巡演等等一堆工作等着他。

小狗天生擅長與人類親近，發布會和粉絲後臺互動這種與人打交道的場面，他适應起來沒有任何壓力，就是個別粉絲的熱情有點超标，讓人有一點點羞恥感。

整個宣發期，許荔小禾杜澤還有紀風都全程跟在身邊。有人陪着，飛到陌生的城市不用慌亂，唯一不好的是離家遠了，與席寧裕的見面機會越來越少了。

之前是席寧裕忙得幾天不着家，現在是他出差工作，輾轉在不同的地方。而席寧裕工作也忙，不可能隔三差五跟着他跑，只能每天視頻見一面，疏解一點想念。

從阮沅白剛對世界有感知開始，他從未和爺爺分開過，去鎮上上學也要每天回一趟家。在他第一次理解“家”的意義時，便想到了小狗與主人的羁絆，如同人類刻在骨子裏的對家的眷戀，愛愈深，眷戀愈濃。

農村人有濃郁的落葉歸根情節，小土狗戀家不是說說而已。

巡演仍在繼續，他們趕往了下一個城市，離A市更遠了，離上一次席寧裕過來看他已經過去十天，比那次見不着面還長了。

燈牌湧動的體育館內，阮沅白的名字山呼海嘯。他站在萬衆矚目的舞臺上，像月亮被星星拱衛着，月亮卻望向了遠方。

“小白！”

在隊友身後開小差的阮沅白扭頭看向聲源，眼睫半垂，臉上的神情還沒轉換過來，帶着思索時的沉靜。燈光在他周身洇開一圈光暈，将眉眼間那點清冷顯出幾分菩薩低眉的神韻。

就這無心插柳的片刻功夫，成就了站姐出圈的封神神圖。

粉絲在評論底下喊“這是人類該有的美貌嗎？”，阮沅白在那一刻想的卻是：席寧裕還在加班嗎？

最近席寧裕心底總是有一簇火苗，燒着前所未有的煩躁。沒有哪個出遠門的主人不惦記自家毛孩子，他倒好，反過來了，小狗自己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這工作就不該同意，違約算了。

“郵件抄送我一份，小事不必請示我。”是時候撂一撂擔子。

薛遲言聞言挑眉：“你要去找小白？你竟然還有這麽感性的時候。”

席寧裕語氣冷淡：“丁點感性都沒有的人和機器有什麽區別。”

他只是去接他的小狗回來而已。

席寧裕的感性止步于撂下工作，制作浪漫驚喜什麽的，耽誤他見阮沅白的時間。一下飛機，他給許荔打了一通電話，讓她做好準備，一刻不停地殺到酒店。

房間裏，阮沅白正練着歌，聽到門口的動靜擡起頭，出乎意外，進來的竟是心心念念的席寧裕，仿佛做夢一般。

他愣愣地看着席寧裕越走越近，到了跟前，對方俯身捏了一下他的臉，“才多久沒見，又變呆了？”

回過神的阮沅白一記猛狗撲食，用力抱住了他：“你咋來了？”

“接你回家。”抱住他的這一秒，席寧裕才覺得心底的火苗熄滅了，世界重回安寧。

“可我還沒工作完。”阮沅白面露為難，私心肯定希望和席寧裕回家，理智卻在唾棄當甩手掌櫃，拋下隊友不太像話。

席寧裕啧道：“那能怎麽辦？只好等你工作完了。”

“哦。”四目相對，阮沅白沒忍住，一剎間，眼尾唇角宛如有無數朵春天的花盛開，一蓬接一蓬，開到席寧裕身上去了。

于是兩個人便一起開花了。

席寧裕來陪他以後，阮沅白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跟着爺爺四處撿破爛的日子，那種純粹的快樂時光。

小狗當然喜歡外面新奇的事物，要是能和主人在一起，那就再好不過啦。

在仲夏來臨之前，阮沅白總算暫時結束了節目組合約上敲定的一系列活動，回到了A市。

這個春天，他的名字是互聯網上傳播最迅猛的标簽，線下商業廣場大屏、公交站臺廣告牌被他的身影霸占好一段時間。幾夕之間，整個城市因他而悄然改變。

再次回到A市的席彥霆卻沒有覺得陌生，凝望着那副巨大的廣告牌，仿佛有一股熟悉的氣息流淌在這座埋葬着過去，又久別重逢的城市，無端讓人心安。

車子在路邊等候許久，對面才出現目标人物的身影，副駕駛的保镖立馬動了，闊步朝那三人走去。

突然出現黑衣人攔路，阮沅白第一反應是邊遠洲又要搞啥名堂。順着保镖的指向，只見停靠的車子落下車窗，竟是本該在國外的席彥霆。

阮沅白面上一喜，當即和許荔說：“荔姐，今天就到這，我出去玩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行。”許荔自然也認出席彥霆，踟蹰着欲跟上去，卻被保镖攔住去路。她聽過這位彥總的傳聞，消失大半年後，來這麽一遭，總覺得不太踏實，轉頭便向席寧裕彙報情況。

“你啥時候回來的？”

一坐進車，司機便啓動引擎。阮沅白看了一眼前路，拱了拱席彥霆的肩膀，笑眯眯問：“咋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去接你啊。”

席彥霆淡笑道：“大明星有空嗎？”

“接你的空還是有的。”阮沅白端詳着他的狀态似乎蠻不錯，最後一關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你回來工作嗎？”可千萬別是複仇或者追妻。

席彥霆盯着他看了片刻，說：“來帶你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