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魏鈞會怎麽做, 陸澄觀沒想明白，也想不明白。

他一直清楚，自己雖然之前在鈎盾使的位置上乾得還算妥當, 那也是因為只顧着查案。要說權術，他也就能看清個大局，真玩起手段來，根本不是這幫人的對手。

人不能舍長取短。

陸澄觀想來想去，覺得手/弩還是太大了, 得再給她做點更方便防身的武器。

上回去趙記鐵鋪被綁架, 他差點出事。從那以後，他就不再貪圖趙記鐵鋪那點設備上的便宜, 而是在理國公府內建起了鍛造爐。現在要做點什麽，也再方便不過。

于是, 陸澄觀用四天時間，給昭華做了一把手/刺。簪杆式樣，杆內中空，藏了一根三棱鋼刺, 推動觸發環後瞬間刺出，頂部還有插拔接口, 可以更換不同的簪頭，完美僞裝。

這東西，刺向敵人時，能在對方以為自己擋住的瞬間彈出延長, 能在對方以為只是普通刺刃的時候“開閘”放血，是三棱軍/刺的縮小版，如果刺中要害，神仙難救。

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之前送去的手/弩已經讓昭華自信大增，以至于決定提前實施“殺夫”計劃。這回收到手/刺，簡直連最後一絲疑慮都沒了，就盧景義那樣的小白臉，她現在感覺能一次殺兩。

三月三，又是一年上巳節。

今年的上巳春宴設在皇家園林芙蓉園的水榭間，朱欄曲繞，錦帳連延。宮人們早已将席案鋪陳妥當，青玉案上置着漆盤、銀盞，時令的春餅、青團、桃花粥依次擺開，水邊還設了流觞曲水的酒盞，随渠水緩緩漂蕩。

赴宴的人不少，皇室宗親、五品以上京官攜眷，烏泱泱坐了大半個園子。女眷們多聚在東邊水榭，衣裳鮮亮，簪環搖曳，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說笑。

盧貴妃坐在主位一側，一襲绛紫大袖衫，正與身旁幾位夫人閑話，偶爾擡眼看一眼池邊的動靜。昭華和她隔了些距離，坐在公主們當中。她一襲藕荷色窄袖衫裙，發間沒戴步搖，只一套梅花金簪，松松壓住一頭烏發。

如果陸澄觀到場，就會忍不住感嘆昭華的變化。當年那個明豔俏麗的公主，已出落得冰雪般出塵，再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模樣。曾經的她喜怒皆形于色，如今卻是雲淡風輕、不露聲色。這樣的她，更顯得矜貴而凜然，和魏鈞如出一轍。

她規規矩矩地端着茶盞，偶爾低頭抿一口。擡眼掃過席間時，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盧景義席前，沒有多停一瞬。

盧景義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寶藍圓領袍，腰束金帶，坐在世家子弟那一列，正與旁邊幾人舉杯談笑。

他本就生得風流倜傥，今日特意收拾過，更是極出挑。只是杯中酒就沒停過，三巡過後耳根便泛了紅，說話時手勢大了起來，幾回碰倒案上的銀箸，旁邊的人替他拾起來，他又渾不在意地揮手。

旁邊幾位公主明目張膽看向昭華，彼此交換眼神，大約覺得這位準驸馬在席上這般放浪形骸，昭華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實在沉得住氣。

昭華近日頻繁出入紫宸殿，讓她們多少有些忌憚，但膽子大、出身好的，并不怕得罪她。便有公主聲音不高不低地笑：“眼睛就是長到天上去也沒用，最後還不是找了個酒囊飯袋？”

調笑的是盧貴妃所出的七公主。她一發話，大家都得賣面子，頓時便有不少人跟着笑起來。

昭華在這陣笑聲裏淡淡挑眉，全不在意地道：“尚了主還想着定國安邦？”

說到這，不知想到了什麽，她嘴角有一絲嘲諷。當了驸馬就是斷送前程，從此青雲直墜，還說什麽酒囊飯袋？無論怎樣的人材，不也只能當個富貴閑人？

“驸馬都尉至少潇灑俊朗。”說着，昭華下巴微擡，昂首道，“更何況，他承諾婚後只我一人，絕不去外頭拈花惹草。倒是小七你，這樁婚事是貴妃娘娘保媒，驸馬都尉又是你表兄，你如此冷嘲熱諷，娘娘可知曉？”

七公主頓時吃癟，氣得臉頰通紅。她是看不上盧景義，什麽表兄，本來就隔多少房了，更何況那盧景義色膽包天，連她這個表妹都敢肖想。

哼，這麽一想，七公主又覺得氣消了大半。還什麽“只她一人”，果然是有娘生沒娘養的，也就她昭華會信。等着吧，以後有她受的。

七公主收了話，沒她出頭，其他人便也不再說什麽，聊起別的事去了。

昭華收回注意力，餘光瞥見盧景義起了身，腳步有些晃，朝後殿的方向而去。不多時，一個容貌清秀的小娘子也離了席，低着頭繞開衆人視線，跟了過去。

昭華放下酒盞，對身旁侍女道：“裙角沾了泥，陪我去更衣。”

她原本想的是派人對盧景義稍加引誘，沒想到這些時日查探下來，盧景義這人簡直跟篩子似的。渾身是洞，根本不需要她找空子鑽，他自己就能把把柄放到面前來。

今日去找他私會的，是國子監祭酒的庶女，不知怎麽被他哄騙了身子。所以昭華故意說那番“只她一人”的話，根本不是為了和七公主嗆聲，完全是為了刺激對方去找盧景義。

想到自己今日要做的事，昭華目光如電，呼吸間微微發熱，帶着即将掌控未來的無限憧憬和期許。她是魏鈞的胞妹，是天生的獵手，只是她還不是很懂收斂殺意。所幸越走周邊人越少，沒叫人看見她這副興奮又淩冽的模樣。

距離不過數百步，但草木幽深、小徑曲折，和外頭春宴仿佛隔成了兩個世界。昭華越往裏走，便越能聽清那壓低的哭聲。

她悄無聲息推開了殿門，這是多年來她進出東宮練出的“獨門絕技”。

阿兄心思重，從來睡得輕。她年紀小，有時候怕黑、怕生，有時候遇到了小青蛙也吓一跳，總之只是想去看一眼阿兄。

她不想每次撞上阿兄休息，都大咧咧地将他吵醒。他的辛苦和疲憊，她哪怕年紀小也看得出來。

所以她學會了悄悄開門，無聲走路，不會發出一點聲響。直到見到了阿兄也還是害怕，偷偷趴在阿兄床沿，去牽他的手，才會把他吵醒。

每當這時，阿兄就會把她抱起來哄……

聽着內室男女發出的黏膩聲響，昭華想的卻只有她懷瑾握瑜的阿兄。阿兄遠在嶺南，回京之路萬千險阻，她決不能困于內帷，她必須走出去，成為阿兄的臂膀。

她的眼裏只有躍躍欲試的光。在猛地撩開內室隔簾時，驟然裝出不敢置信和羞憤。

內室，盧景義和那祭酒家的小娘子衣衫淩亂，親得難舍難分。

“盧景義，你們——！”昭華想着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的阿兄，眼睛紅了。

盧景義慌忙把人推開，酒吓醒大半。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攏衣服，一邊罵：“殿下，殿下，都是她勾引我！我喝多了！”

那小娘子抖如篩糠，不知是氣還是羞，愣在原地沒有動作。

昭華瞥她一眼，一腳踹在向她跑來的盧景義身上。

盧景義雖說酒色纏身，到底是個青年男子，一時不察被她踹到，立刻又爬了起來。

“不知廉恥！盧景義，你竟然敢騙吾！”昭華說着，轉身便要走，一看就是要鬧出去的架勢。

盧景義哪裏敢讓她走。他阿耶已經應了這樁婚事，若他敢鬧出這種有損範陽盧顏面的醜事，他阿耶會把他吊起來打。

想到公主氣得落淚，想到公主上回與他見面時溫聲軟語，他相信自己還有機會，只要把公主哄回來就好，哄回來就好！

他幾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公主的手。昭華掙紮，他在脂粉堆裏玩鬧慣了，下意識便展臂将人箍進了懷裏。

昭華被他抱住，聞着他身上的酒氣和脂粉香，胃裏一陣翻湧。她強行忍住，帶着哭腔怒道：“你放開我！你這個登徒子，你怎敢如此輕薄我？”

昭華的侍女上前幫忙，被盧景義一把揮開，摔到了地上。

可盧景義……他欺男霸女的事做得多了，公主賽雪欺霜的一張臉近在咫尺，就這麽在他懷裏掙紮，他原本那點被抓現行的恐慌，一瞬全成了下腹燒起的火。

“殿下，你信我，我心裏只有你。方才只是一時糊塗，她一個四品官家的庶女，我怎會喜歡？她給殿下提鞋都不配！”

他急切地哄，被昭華猛地推開，一巴掌甩到臉上。

昭華這一下，并沒有用全力，打完便故意顫着手，一副勉力為之的模樣。她得讓局面更激烈，讓她的“殺夫”更合理才行。

“你們這對奸夫淫婦，我要找父皇做主！”她說完，轉身又要往外走。

盧景義臉色驟變，瞬息間便做了決定。他可是範陽盧，有貴妃娘娘和瑞王從中周旋，真會怕一個失了勢的公主？！

什麽中宮嫡女，她的母後白骨都化了！她的兄長遠封嶺南，別說鞭長莫及，就算人在東都，一個失了帝心的藩王，又能奈他何？

想着這，他惡向膽邊生，撲上去一把将昭華壓倒在地。昭華“大力”掙紮，她的侍女慌忙救主，盧景義瞪向呆愣的小娘子，喝道：“還不幫忙？她要是走出這道門，我倒是死不了，但你恐怕只能去死了！”

“今日幫我和公主成就好事，等她成了我的人，到時候你們共事一夫，豈不快活？”

這話聽在昭華耳中，當中可笑至極。可下一瞬，那原本呆愣的小娘子竟然動了。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沖上來和昭華的侍女厮打起來。

有那麽一瞬，昭華是真的想笑。

她不明白，一個女人為何會如此自甘堕落？是她原本就品性低劣嗎？可她記得這個祭酒家的小娘子，她見過她喂食貍奴，笑容溫煦，眼含憐惜。所以，她就只是因為被盧景義哄騙，為了掩蓋，就可以成為幫兇，去殘害另一個無辜女子？

昭華失去了所有演下去的心思。

盧景義得逞又急色的臉就懸在上方，昭華神色徹底冷了下來。她沒有任何預兆地拔下了頭上的梅花簪，猛地刺向盧景義的脖頸。

盧景義擡手擋住，可緊接着，昭華就完美呈現了陸澄觀的設計。盧景義根本沒把弱女子的一根金簪放在眼裏，甚至當做床笫之間的情趣。可三棱刺霍地彈出，直直刺入他頸側。

他愕然的神色來不及轉換，便成了劇痛下的猙獰，和失血後的蒼白。鮮血沿着昭華的手滴在她臉上，第一次親手殺人，昭華心髒狂跳。

鮮血溫熱到灼燙，讓她有一瞬間的退縮。

可下一息，便重新鼓起勇氣。

她在盧景義反應過來之前，将手裏的簪子往前一送。刺刃進得更深，她猛力一轉，三棱錐尖徹底咬開皮肉，頓時血流如注。

驟然大量失血，讓盧景義整個人都開始抽搐。昭華趁機将人從身上掀下來，手/刺拔出，眼睜睜看着他迅速沒了聲息。

那祭酒家的小娘子剛才還在厮打，此時已完全被吓懵。昭華站起身來，手上還拿着那根殺了人的簪子。

她神色冰冷，漠然地過去探盧景義的鼻息。确認人真的死了，這才走向那被吓懵的小娘子。

然後，她便一把薅住她的發髻，将人往外拽去。

小娘子反應過來，奮力掙紮。可昭華自小勤習弓馬，不是她一個閨閣弱質的力氣。更不用說，她還持着一柄剛殺了人的兇器。

那一年上巳春宴，引來了滿京的熱議。因為那一天，昭華公主半身浴血，手上拖着一個衣衫淩亂的女子，一路從芙蓉園走回了紫宸宮。

滿城百姓，都親眼得見，她形如修羅，不顧金吾衛的阻攔，固執地向宮門而去。

等陸澄觀聽到消息，只來得及看到一個背影。朱雀大街上擠滿了議論的百姓，他們有人說公主是捉了奸，有人說公主是被人侮辱，有人說……

陸澄觀再顧不上什麽孝期守制，追着昭華的腳步往紫宸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