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陸澄觀在拐過朱雀大街時, 被人猛地拉住。力道之大，将他拉得一個趔趄。他本能回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是驚塵。

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然後就被驚塵一把拉進了旁邊的巷子。

“你怎麽就回來了？”陸澄觀蹙眉，反手拽住他，“昭華出事了，我要先進宮。”

“我看到了，但郎君先跟我走, 我帶回了信。”驚塵不由分說, 拉着他邊說邊往深巷走去，避開外頭洶湧的人潮。

陸澄觀掙也掙不脫, 又聽說有魏鈞的信，只能跟着走。

“你日夜不停地趕路？才三十天, 怎麽會這麽快？”陸澄觀打量他。驚塵和他們上次進京時差不多模樣，滿身塵土，但好在看着精神頭還可以，不像随時要倒下的樣子。

驚塵沒有急着回答, 知道進了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他才低聲答道：“我回去時, 三郎君駐紮在五嶺，半路就遇上了。”

因為還是在外面，驚塵措辭謹慎，更沒有詳說。

陸澄觀一算, 魏鈞駐紮大庾嶺的話，來回省下這十天便不足為奇了。可再一想到，昭華出事和驚塵回京幾乎是前後腳的事，他又更覺得天意弄人。如果驚塵早一天回來, 如果上巳春宴晚一天辦，那一切是不是都會不同？

但世間事，最沒有的是後悔藥。

“郎君，我們回府說。”驚塵一手按在腰上，那是他佩刀的位置，一手按在胸口，那裏揣着的，應該是魏鈞的回信。

陸澄觀只得點頭。

昭華人肯定是已經殺了，這一路也招搖過了，進宮定是去哭訴的。這些事已成定局，只能再做打算，不如先回去看看魏鈞說了什麽。

魏鈞的信有兩封，回到理國公府，驚塵便雙手奉上。

“一封給公主，一封給郎君。殿下吩咐了，您皆可拆閱。”

若是平時，陸澄觀一定不會拆魏鈞寫給昭華的信，但現在是非常時刻，他二話不說就接過來打了開來。

魏鈞給昭華的信很簡短，陸澄觀幾乎一眼就看了個完全——

【吾妹：

汝若慮之已審，決之已定，當以婚前為機。使其錯在明處，汝則立于不敗。

賢良虛名，于汝何用？他日若遇良人，兄自為汝主之。

兄鈞】

不是他沉靜書寫時那手森嚴的歐體，而是流暢的行楷。見字如面，陸澄觀能感覺到，魏鈞寫下這封信時的思緒翻湧。或許萬千念頭劃過心間，對胞妹的牽挂讓他心緒難平，但最後，化成了克制的支持與關懷。

他一定深知，他的妹妹不是溫室嬌花。她有一身傲骨，足以直面風霜。

陸澄觀想起剛才驚鴻一瞥的背影，挺秀、鋒銳，如曠野勁草。

陸澄觀仰頭長嘆，好像只有她低估了昭華。他剛才看的清楚，昭華手裏攥着的，是他做的那柄手/刺。她才十六歲，可她足夠勇敢，竟能手刃敵人。

他稍稍平複，這才打開魏鈞給自己的信。這一封，同樣是行楷，筆鋒卻比給昭華的收斂，顯得更為圓融，溫情脈脈。

【昭華之事，不必過憂。事涉天家顏面，帝縱不滿，亦斷無令世家反噬公主之理。至多責其不謹，禁足罰俸耳。其安危，自有夜率照拂。

嶺外春深，歸期何日？】

陸澄觀望着那最後一行字，強壓住被激起的思念。魏鈞不知昭華今日境遇，所以還能安然對他訴說想念。若他知道，昭華今日浴血過長街……

夜率，新的夜侯司統領是夜枭。他沒想到夜枭是魏鈞的人，過去從沒聽他提過。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他從來都不主動過問這些事，又忙得很，魏鈞怎麽會特意和他說呢。

想到夜率是魏鈞的人，他确實覺得昭華至少安全能得到保障。

驚塵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意外夜枭的事，見他看完，便主動說：“殿下另有信給夜率，已經送了過去。”

陸澄觀對此沒有多問，他想的還是昭華。今日情形，昭華真的能獨自面對嗎？

想到這，他果斷将信一折，說道：“我已經收到奪情起複的聖旨，進宮向陛下和太後告辭是應有之義。不行，我得進宮才放心。”

驚塵正要攔他，外頭腳步聲響起，人未至，聲先出——

“九郎，此時辭行，你是怕陛下不知道陸氏想替公主收尾？”

陸玠邁入廳內，話音正好落下。

陸澄觀被他一語點醒，終于完全冷靜下來。

此時，紫宸殿外，梁忠和想要把昭華手裏的金簪收了，可昭華半點不肯松手。她紅着眼，僵着背，把那小娘子甩到殿門前。

“阿耶……阿耶……”她連喊兩聲，語帶哽咽。

“殿下，這利器不能帶進殿中，您不要為難老奴。”梁忠和還在苦口婆心地勸。

昭華卻猛地将那帶血的金簪擡起，冷冷道：“這就是個普通的簪子，若不是為了自保……又怎會變成兇器……我要見阿耶。”

她“父皇”都不喊了，像個被人欺負了的孩子，一心找父親做主。

芙蓉園的情形，早有腿快的侍衛回宮禀告。梁忠和看着她長大，心中不忍。但他一個閹奴，哪怕是大內總管，又怎麽敢做陛下的主。

他看着那枚金簪，确實就是個普通的簪子，但那上頭血跡斑斑，誰也不敢說不是兇器。就在他猶豫時，就見公主兀然将那枚金簪插回了發間。

烏發沾染鮮血，但由于顏色本就深，幾乎看不出來。

梁忠和：“……”

這時，殿中傳來叫進的聲音，梁忠和顧不上多想，只覺得如同天籁。趕緊命宮侍們開門，先把這位小祖宗送進去。

那小娘子本就狼狽，皇帝又沒有宣召，自然不能就這麽去面聖，被侍衛堵了嘴扣押在殿外等候。

昭華獨自進去，一見到皇帝，一路上都沒有落下的淚瞬間落了下來。她直撲到龍椅前，跪下去便抱住了皇帝的腿。

“阿耶……阿耶……”她一聲聲喊着父親，哭得撕心裂肺。

昭華殺了盧景義，這完全打亂了他的布局。這件事的發生，就令他極度不悅。可昭華見到他，一句話的哭訴都沒有，只知道喊着“阿耶”，将他的不悅都壓了下去。

這是他疼愛過的女兒，一個無關皇位的公主，他始終做不到完全漠然。

“阿耶……我好害怕。”她發着抖，淚水透過衣料，沾濕了他的膝蓋。

皇帝一凜，下意識擡手要去撫她的頭發。

“陛下，貴妃娘娘求見。”門外，梁忠和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動作。

沒等皇帝回應，梁忠和又說：“盧氏家主也來了。”

皇帝周身剛剛軟化的氣息變得冷硬，昭華更緊的貼在他膝蓋上。

“先起來。讓人看到我大宸公主這般模樣，成何體統？”

昭華讷讷，硬生生把淚水憋了回去。她站起身，背過去擦淚的動作委屈，又帶着賭氣般的利落。

“宣。”皇帝沒有哄，卻還是等她擦完了淚，這才讓人進來。

盧氏家主盧懷慎，和盧貴妃聯袂而來。兩人俱是神色嚴峻，看到站在皇帝身側的昭華時，有一瞬沒能控制住自己憤恨的眼神。

兩人都很快收斂神情，可并沒有逃過皇帝的眼睛。這令皇帝更是不虞——事實如何未有定論，他們倒是敢對公主定罪？

他不禁想到沈烜，當初便是敢私自設計戕害昭華，差點令天家顏面盡失，鬧出□□的醜聞。

不得不說，魏鈞對皇帝的了解，堪稱細致入微。皇帝對匆匆而來的盧氏，沒了好臉色。

魏鈞會有這樣的了解不足為奇，因為上一世，吳郡陸氏便是過于忠直，在沈烜的設計下冒犯天威，才落得個滅門的下場。如今範陽盧氏若敢因為昭華無母兄相護，就公然輕慢折辱，只怕早晚要步那時吳郡陸氏的後塵。

畢竟他們的父皇，就是如此剛愎自用，而且想要對付世家的心，也由來已久。

“陛下，臣的兒子被公主所殺，請陛下做主！”盧懷慎面聖便拜，語氣森冷。

盧貴妃又氣又急，在一旁跟着便說：“陛下，昭華簡直目無王法，竟敢在上巳宴上公然殺害未婚夫婿……”

她話沒說完，被皇帝冷冷擡起的眸子吓住。皇帝看向她的那一眼，沒有絲毫往日柔情。

她渾身冷汗，霎時冷靜下來。實在是廢太子之後，他們母子太過順風順水，令她一時忘形。

她伴駕多年，哪裏能真不知道皇帝的脾氣，剛才一時氣昏頭才口不擇言，此時連忙住口。

“昭華，你來說，這是怎麽回事。”

皇帝看向一旁的昭華。剛才還在他面前一副小女兒作态的昭華，此時脊背挺直、下颌微擡，帶着股不肯叫人看輕的倔強。

皇帝很滿意，這才是皇家公主威儀。

昭華三言兩語便将後殿內發生的事說了出來。這事她雖是有心出手，但盧景義前後作為，她沒有半句虛構。那人證還就押在殿外，根本不需要她添油加醋，就已足夠。

她的話很直白，說到盧景義試圖侮辱，她都只頓了頓，就繼續往下說，只有緊攥的拳頭，洩露着她的心緒。

她就站在皇帝身側，別人看不清她藏在身後的手，皇帝卻一目了然。

他光是聽着，便能将盧景義的心思猜個透。他是懷着掌控昭華的心思，才欲令她和範陽盧結親沒錯，但掌控，不是作踐。

盧景義如此作為，當真死有餘辜。

皇帝再看向前來問罪的盧貴妃和盧懷慎，面色更沉。

盧貴妃心中一咯噔，忙道：“臣妾失察，實在不知還有此等前情，令昭華受驚了。”

盧懷慎的聲音同時傳來：“殿下空口白牙，有何憑據？”

盧貴妃和盧懷慎彼此對視，都微微眯了眯眼。

皇帝坐于上首，聽到他們的話，揚聲吩咐：“把人提進來，就在這審。”

殿門打開，祭酒家的小娘子被提進來，而提人的人，一身玄衣，表情冰冷到木讷，是夜枭。

盧貴妃攥緊了手中錦帕，微不可查地往後挪了一小步。

這位新晉夜率，和沈烜的長袖善舞完全不同，他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不聽任何人號令，只遵聖旨行事。正因如此，他像一座萬年冰山，令人望之膽寒。

再加上沈烜穢亂後宮在前，任何宮妃都不敢與新晉夜率多說一句話。

他進殿，先向皇帝行禮，畢恭畢敬。接着，毫無預兆地，便一擊捏碎了那小娘子的指骨。

骨裂之聲令人牙酸，小娘子被堵了嘴，發出痛苦的嗚咽叫人頭皮發麻。可夜枭恍若未聞，等她喘過這口氣，一句話不問便踩碎了她的腕骨。

昭華哪怕剛殺了人，也被這等酷刑震懾。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呼吸發緊，卻強迫自己看下去，不肯移開視線。

她得看着，她要記住這一刻。這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來日一着不慎，這便是她的下場。

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明明應該很痛，她卻恍若未覺。

夜枭的動作仍未停，第三下，硬生生打斷她一條腿骨。那小娘子整個人就像被人從水裏剛撈出來，疼出的冷汗濕透衣衫。

夜枭這才蹲下身，拔下她塞嘴的布巾，問：“說，今日發生了什麽？”

高大的男人俯身，與她視線齊平，明明應該比方才居高臨下的施暴顯得平易近人，可在他的目光下，那小娘子只覺得自己被一只猛獸盯住，脊背生寒。

她說話聲音都在哆嗦，卻根本不敢狡辯，竹筒倒豆子一般往外說。

說完，殿中一片寂靜。

皇帝冷斥：“盧懷慎，你教出的好兒子！”

龍顏大怒，盧懷慎不敢違逆。可他死了一個嫡子，怎麽甘心就這麽認下。他看向盧貴妃，希望她幫忙說幾句。

可死的不是盧貴妃的兒子，她怎麽會在這時候再出頭。

盧懷慎眉頭緊鎖，終是說：“是臣教子無方。但犬子縱有錯，也罪不至死。昭華殿下如此暴虐，實在令臣……”

“我本不想殺他的。”昭華突然出聲，打斷了他，“但公主失節，令父皇顏面何存？”

說着，昭華看向龍椅上的皇帝，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走到殿中，重新跪下。

“父皇，今日昭華慌亂之下行事激烈，自知有罪。昭華不願父皇為難，自請禁足。”說着，她難堪地偏過頭去，聲音小了些，“與其被盧景義這等纨绔子作踐，我寧可披發入道！”

皇帝蹙眉，卻沒有駁斥。

昭華知道皇帝是真的在考慮讓她去做道姑，心中亦是一寒。

她沒有表露，反而又說：“若不是盧氏承諾，盧景義會改過自新待我一心一意，我根本不會許諾這樁婚事……你們欺我母後早逝就算了，為何還聯袂而來逼迫父皇？！”

她眸光如刀，直直射向殿中另外兩人。

都知道盧貴妃出身範陽盧氏旁支，但更該知道前朝後宮不能勾連，昭華在此時點出，令盧氏二人面面相觑，齊齊自辯。

一個說只是偶然在殿外撞上的，一個說是不明詳情，出了這等大事必須來禀報陛下。話都說得漂亮，皇帝信了幾句就不好說了。

最後，皇帝只把昭華暫且禁足了事。一方面禁她的足，一方面又賞賜珍寶玉器給她壓驚，這番姿态，誰都看得懂皇帝護着她的态度。

幾人出殿，夜枭走在最後。盧懷慎在他前面，神情不忿。他死了兒子，最後卻什麽公道都沒有讨到。

走下禦階時，他忍不住望向後宮的方向，還能看到盧貴妃的半個身影。

卻沒想到，一直沉默的夜枭會突然開口：“陛下的貴妃，你安敢直視？真當出自你範陽盧，便得認你這個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