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原本春光燦爛的天, 不知什麽時候陰沉了下來。盧懷慎走在宮道上，只覺得春風吹進他領口、袖口，反而令他打了個冷顫。

他腦海中不自覺回響着夜率的警告。

他當然知道那是陛下的貴妃, 這麽多年盛寵，誕育皇子，代掌六宮。可他也還記得，當年那個在他面前謹小慎微的隔房堂妹，甚至她入宮後, 仰賴範陽盧氏扶持的種種姿态。

所以他下意識認為, 盧貴妃必須向着他，為範陽盧氏說話。哪怕那個情境下, 可能觸怒天子。

河山六姓，哪一家不是綿延數百年。他們的家族史, 遠遠長過大宸國史。就如同太後談及陸氏擇主時的冷靜，範陽盧氏亦有傲視天家的積澱。

此時回首，他才發現，盧貴妃不僅是依靠着範陽盧氏的支持, 在為兒子謀奪儲位。她也在試圖超越範陽盧氏的鉗制，登上權力的頂峰, 令整個範陽盧氏俯首。

瑞王若是登基，她為太後，這本是應有之義。但他們母子還沒有做到，此時此刻, 此情此景，以這種方式點破在他面前，盧懷慎只覺得情感上難以接受。

他死了一個嫡子，哪怕他這個兒子纨绔驕縱, 那也是他的嫡子。

他不禁想到了陸澄觀。當年的陸澄觀亦是名滿東都的纨绔，可如今卻位居禦史中丞，喪母丁憂，陛下都要奪情起複。他的兒子若是沒有死在那芙蓉園，死在閨閣內帷的醜事上，未必沒有這樣的将來！

現在，什麽都沒了。

他的兒子死了，範陽盧氏更是顏面盡失。

而殺他兒子的昭華公主，不過禁足。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盧懷慎的腳步猛地頓住。他站在宮門前，驟然回望後宮的方向。這位盧氏家主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頭到尾，都是盧貴妃說服他，要讓盧景義尚主。是盧貴妃想要拿捏昭華，才将他的兒子牽扯其中。

什麽一見傾心的說辭，都是盧貴妃編造。世家子弟和皇室公主，每年不知道在多少大小宴會上碰面，若是一見傾心，早就傾了。

他的雙眼迸發出濃烈的懊悔和恨意。他轉身，合上眼默站許久，才出宮門而去。

盧貴妃回到寝宮，面如寒霜。這一路上，她越想越氣，回到宮中便砸空了桌上的杯盞碗碟。

瑞王魏铤聽說了芙蓉園的事，匆忙進宮，一進門，差點被砸個正着。

“母妃，您還好吧？”魏铤關切地問。

他的眉眼繼承了盧氏一脈的精細，眉骨高而不突，眼窩略深，乍一看不比盧景義俊美，但那股子看人的審視意味，盡顯皇子親王的傲氣，令人過目難忘。

“铤兒……”盧貴妃見兒子來了，不僅沒有消氣，反而更加憤懑。若不是出了這檔子事，昭華都已經被他們母子拿捏在手中了。

退一萬步說，既然鬧出了這樣的荒唐事，盧景義這個不争氣的怎麽就不能拿下公主？一個大男人，被個十六歲的小娘子拿一根金簪殺了？他怎麽能廢物成這樣？！

到手的鴨子飛了，她在外頭還壓得住火氣，此時回了宮見到兒子，再也壓制不住半點。

“我是真沒想到，昭華竟然如此膽大！”說到這，盧貴妃又不禁想起魏鈞。曾經氣勢壓人的太子，在被廢之後，在沐韶宮護駕擋刀時，也是這副倔強不怕死的模樣。

兄妹兩的神态在她心裏忽然重合，簡直如出一轍。她無意識地一凜，要繼續罵的話頓住。

魏铤進宮時就知道，昭華和範陽盧的婚事告吹已成定局，他其實懶得再聽這些怒罵和抱怨，他更關心的是——

“盧懷慎是什麽态度？”

一說到這個，盧貴妃一瞬收斂了暴怒的表情，她的怒火來得更緩卻更沉。

“什麽态度？”她想起盧懷慎在紫宸殿時明顯不滿的眼神，冷笑道，“逼我為他那個蠢貨兒子開脫。他自己教子無方，竟敢威逼我為他們家掃尾、張目？”

“簡直張狂！真以為還像以前，他能一言決定我的去處？！”同樣是想起了幼時，和盧懷慎的高高在上不同，盧貴妃只覺得屈辱。

“今時不同往日，範陽盧氏想更進一步，要靠的是我們。他盧懷慎卻敢給我擺臉色。不過是死了個廢物兒子，他又不止這一個兒子，能比得上铤兒重要？”

魏铤聽完，跟着沉下了臉：“我本以為範陽盧氏忠誠，原來不過如此。”

母子二人盛怒之下的話，當晚便傳入了盧懷慎耳中。想到那句“不過是死了個廢物兒子”，他氣得面色煞白。

漸漸地，那煞白轉為陰沉，他低聲自語：“這血緣，還是太遠了。”

無人回應，但世家并非沒有舍本家而取他子、舍血緣而取利益的先例。

東都的時局在悄然改變。

這一晚，陸澄觀卻顧不上這些，他現在想的只有禁足深宮的昭華。至于那些四兩撥千斤的縱橫捭阖，就交給魏鈞吧。

他原本還擔心難辦，現在知道了夜枭是魏鈞的人，就決意要冒險進宮。他必須要親眼去看看昭華，确認她的狀态，才能放心。魏鈞不在，這就是他的責任。

驚塵攔不住他，便跟着他一起去。兩人扮作小太監，暢通無阻地從嘉善門入宮，接着便直奔昭華的寝殿而去。

陸澄觀想起，嘉善門過去就為魏鈞所掌控。沒想到他都去了嶺南，竟然還能将之握在手中。可又想到，他扳倒沈烜後，竟能拉攏新任夜率，又覺得這根本不算什麽。

他不知道夜枭一開始就是魏鈞的人，還是後來才被魏鈞拉攏，總之在他看來，都夠厲害的。皇帝最信任的刀，原來是地下/黨……只能讓他再次感嘆，魏鈞就算沒有他的槍炮支持，也是一定會打回京城的。

心裏想着這些，多少緩解了他僞裝進宮的緊張。哪怕在夜候司見慣了“大場面”，這種師出無名的事，仍然讓他緊張得渾身緊繃。

這時，有巡查的侍衛經過，驚塵忙把他拉到一旁，兩人垂着頭讓路。陸澄觀心跳驟然加快，兩手交握在身前，深緩地呼吸，強行保持鎮定。

好在那隊侍衛沒有對他們多加盤問，只呵斥讓他們快回宮，不要耽誤了閉門的時辰。

驚塵尖着嗓子連連應是，兩人快步走了。

等到身後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陸澄觀才心有餘悸地說：“你就不怕？”

“怕什麽？我們有腰牌，有身份。”說着，他指了指陸澄觀，又指了指自己，“壽安殿的小九公公和小金公公。”

更粗俗的話他沒說，這幫侍衛又不會莫名其妙抓着他們當場驗身。

陸澄觀噗嗤一聲，樂了。

“小金公公，帶路，快走吧你。”

“得嘞。”

兩人有驚無險到了昭華宮中。這宮裏人事蕪雜，昭華在京中勢單力薄，難以保證宮中沒有別人的眼線。考慮到這一點，兩人最後是翻窗進的昭華房中。

一進去，原本就沒睡的昭華被腳步聲驚動，擡眼望來。

陸澄觀忙低聲說：“是我，陸澄觀。”

幽微的燭光映在她眼中，陸澄觀這才看清蜷縮在牆角的人影，滿臉淚痕。

昭華看過來的眼神有些空茫，兩人目光相觸，他心中一痛，不禁低低又喚了一聲：“昭華。”

驚塵見狀，立刻轉過身去，守在了門邊。

陸澄觀沒有急着靠近，只是問她：“我能過來嗎？”

陸澄觀問完并沒有催促，這種靜靜的，保持距離的等待，讓昭華感到安全。她像是反應了一會，終于回過神來。

“阿兄讓你來的嗎？”聽到這句反問，陸澄觀意識到她還沒有真的清醒。他不必問就能猜到，這時代不會重視的心理創傷問題，在現代屬于常識。

再如何堅強鎮定，她畢竟是個十六歲的少女，第一次親手殺人，夜裏怎麽可能不害怕？要麽是根本睡不着，要麽是噩夢驚醒，才會害怕到獨自縮在牆角。因為只有背靠着牆，才能感覺到一點安全。

“是，你阿兄很擔心你。”陸澄觀隔着大半個房間蹲下身來，和她平視，柔聲說，“是不是做噩夢了？”

一瞬間，昭華淚如雨下。她緊咬着唇，大睜着眼，輕顫着點頭，一下又一下。

“都過去了，昭華，都過去了。你現在很安全。”

昭華聽到這句話，終于放松了些許，沒有再顫抖了。她還在哭，陸澄觀于是就這麽蹲在原地，一直等她。

直到她發洩夠了，情緒緩和，他才又重新問：“我可以靠近一點嗎？”

昭華的眼神清明了很多。她猶豫了下，終于點了頭。

陸澄觀想，還好，她的心理狀态還沒有很差，不然絕不會允許不熟悉的男人靠近。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面對，來消化、調整。

陸澄觀于是起身，想往前挪一點。結果蹲久了腿麻，一起身就摔了回去。有些狼狽，但這種狼狽反而讓昭華感到安全，她低聲說：“我沒事。”

陸澄觀重新站起來，靠近了一點又蹲下，說：“我知道，你很堅強也很勇敢，但你半夜想起來也會害怕。昭華，這很正常，每個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害怕。”

“是嗎？”半晌，昭華問，“阿兄也會嗎？”

陸澄觀想起魏鈞斬殺刺客面不改色，強行移花接木：“會。我們南下的時候，在揚州遇刺，他殺了很多刺客，那幾晚他都睡不着覺。”

其實是出京後就不适應，魏鈞一直睡不着，他不管，為了安慰他妹妹，就讓他認下吧。

陸澄觀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要被迫當上心理咨詢師，心中默默感謝自己也有個妹妹。他妹妹上T大被調劑專業的時候，心結也是這麽“要強”，也是自我否定，當時和妹妹的交流，給他勉強刷了點經驗。

好在昭華聽到他的話，神情明顯又放松了一些。可下一瞬她想到揚州遇刺，神情當即變了。

“盧氏可恨至極！只殺一個盧景義便宜他們了！”

陸澄觀：“……”樂觀點，這未必不是一種自我調理呢。

昭華的自我調理很有效，想起敵人讓她振作。可能也是哭夠了，她不再抱膝埋頭，舒展開一些四肢。

可她還是攥着袖口，指節泛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松開。然後低下頭，很慢地把袖口撫平，再擡起頭時，眼底的恨意已經壓了下去，只剩下一點乾涸的紅。

她像是自己跟自己較完了勁，深呼一口氣，撐着牆緩緩站了起來。

結果，她也是一個踉跄。

陸澄觀擡手示意：“我扶你？”

“嗯。”昭華慢慢點了下頭。

陸澄觀松了一口氣，起身過去把她扶到桌邊坐下。

走到光下，她身上那層沉郁窒悶的氣息也一點點散去。

驚塵從門邊瞥來一眼，眼神動容。如果不是真的将昭華殿下當做親妹妹，陸使怎麽會甘冒風險潛入內廷，只為給殿下一點安慰。

“其實我怕吓着你，但又不放心你。”陸澄觀說。

昭華面上帶了一點笑意：“謝謝……澄觀阿兄。”

“你叫我什麽？”

“有什麽不對嗎？澄觀阿兄。”昭華又喊了一聲，這一次很清晰，絕不會讓人聽錯。

這個稱呼像一粒炒熱的豆子落進他心口，滾燙地轉了一圈。

面前昭華和他妹妹長得一點也不像，可那副倔強模樣，簡直一模一樣。喉頭微微發緊，他怕自己聲音變調沒出聲，只笑了笑。

昭華：“不會吓到我的。你抵京之前，我就收到了阿兄的信，信裏阿兄說，我可以完全信任你，就像信任他一樣。阿兄離京後，還是第一次回複我密信，我就知道，澄觀阿兄在我阿兄那裏，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陸澄觀驚訝地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魏鈞從不給昭華寫密信，怕被人截獲，他給昭華寫的，只有默認會被拆閱的家書。他沒想到，因他回京，魏鈞會破例。他一定是專門部署，用最信任的親衛，快馬加鞭送來的京城。

想到這，陸澄觀想要回嶺南的心，達到了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