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去見昭華的那一晚, 陸澄觀代替魏鈞的位置，在門外守了昭華一夜。他和驚塵兩個人，坐在昭華的窗下, 靠着牆各自搓手。

怕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兩人幾乎沒有言語交流。直到天将破曉，才借着将明未明的天色遮掩，匆匆從嘉善門出宮。

昨夜喬裝潛入時有多緊張，這會陸澄觀就有多松弛。見過昭華以後, 他也在不熟悉的環境和領域中, 獲得了更多的勇氣。

他總不能比不過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吧。

他和驚塵籠着衣袖垂着頭，遠望着上朝的人流, 逆行回到了理國公府。

昭華的事暫時落定，京中紛亂的局勢不是他能左右, 他強烈地感覺到該走了。他那顆似箭的歸心，已經越過半壁河山，飛回了魏鈞的身邊。

他沒有再耽擱，很快進宮向皇帝和太後辭行, 第二次踏上南下的路。

驚塵和流星随行，這一次, 他們還是走的陸路，快馬出京。可才過京畿，他們在第一處歇腳的茶棚，就見到了等候已久的憐星。

憐星帶着三十名護衛, 均作尋常武人打扮，個個背負長條形布包，顯然是不能示人的武器。

他們包下了整個茶棚，見陸澄觀三人來了, 并沒有上前招呼。而是等他們喝完茶，喂了馬重新上路，這才跟了上去。

陸澄觀出京時只覺得天地寬廣，很快活，這會看到他們一個個背着槍，整個人眼神都銳利了起來。

放慢馬速在林中等，憐星一追上來，他便問：“你們怎麽來了？”

“殿下命我等來迎回郎君。”

“怎麽帶了槍，還帶這麽多人？”

“以防萬一。”憐星答道。

驚塵算是最熟悉陸澄觀的人之一了，見他面露憂色，安撫道：“不想被人看到武器很簡單，只要把敵人全部殺光就行。”

憐星：“再從屍體上回收子彈。”

陸澄觀：“……”謝謝，并沒有被你兩安慰到。

但無論如何，魏鈞如此嚴陣以待，他也意識到，這一趟南下，阻攔大概不會比上次少。

确實如此，這一路，陸澄觀被多方勢力追蹤。哪怕他已喬裝打扮，還是遭遇了五次伏擊和追殺。

但魏鈞不打無準備之仗。三十名荷槍實彈的親衛，足以輕松殺退三百人的圍攻，更何況一次最多也就幾十人的刺客。

一路上，真應了驚塵那句“全部殺光就行”。

陸澄觀第一次親眼見證如此頻密的殺戮，心理上一時很難接受，尤其殺人的利器全部出自他手……他的狀态肉眼可見地帶上了點荒頹。

他只能逼自己更快地趕路，不再交鋒的話，就不用再死人了。

他這種咬牙堅持的緊繃狀态，一直持續到了虔州。虔州毗鄰大庾嶺，是進入嶺南的門戶，望着遠處的崇山峻嶺，令他生出一種到了家門口的安心。

他們一入虔州城，就見到了柴九。近兩年未見，這位昔日的衢江漕幫副幫主，已穩坐漕幫第一把交椅。不僅如此，曾經虔州不在他的勢力範圍，如今虔州水路也已歸入他衢江漕幫。

他一見到陸澄觀就露出一個燦爛的大笑，可擡起來要拍肩的手卻在落下來時頓住，有點尴尬地收了回去。

不僅是因為這一年來他也在銷嶺南的貨，還因為他現在非常清楚魏鈞和陸澄觀的身份。更重要的是——

柴九轉頭看向無人的深巷，總覺得有人在那盯着。

他忙把人往巷子裏引，一路不敢多說，直往他的一處別院裏帶。

陸澄觀不明所以，覺得柴九态度很奇怪。但他一問話，柴九又知無不答。

他想，可能是覺得他長途奔波辛苦了，想讓他先休息？

這個猜想，直到他被帶進柴府別院，院門合上的那一刻。

□□旁，一抹玄青身影巍然而立。眸光鎖定自己的瞬間，他擡步而來。他的衣擺掃過怒放的杜鵑，拂起花浪連綿。

陸澄觀只是往前邁出了一步，就被他穩穩接在了懷裏。

“魏鈞……”

陸澄觀在他懷裏仰望，眸中閃動着淚光，聲音裏帶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和彷徨。

魏鈞深深看他，手掌覆住他下巴的青茬，摩挲的力度是克制後的溫柔。一路沿着他的下颌線向上，直到手指穿進他耳後發絲，捧住他半張臉、整顆心。

“回來了。回來就好。”他說。

這一句，勾起陸澄觀所有對他的思念。哪怕人已經到了眼前，已經和他擁抱，也還不夠。他顧不上想魏鈞為什麽在虔州，他只想和他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魏鈞像是感知到了他的需要，原本還克制的人，兀然将唇壓了下來。從他的眉眼，劃過他鼻峰，最後落在他微張着的唇上。

輾轉、侵占、舔舐，都不夠。

魏鈞的拇指刮過他下颌，帶起陣陣酥麻。陸澄觀緊閉着雙眼，在他的親吻中眼睫顫動。太舒服，像沙漠中獨行的旅人得見綠洲，以至于魏鈞松開他的唇時，他還下意識往前追了一下。

換來魏鈞一個輕笑。

“這麽想？”他的聲音沉啞，明顯動情，卻又十足克制。

一個親吻，怎麽足夠撫慰久別的戀人。可當他的目光寸寸撫過，陸澄觀又覺得，這樣就可以，足以讓他漂泊的心安穩停靠。

“也就那樣。”他甚至可以出言調笑，卸下一路沉重的心防。

若是平常，他這般挑釁，魏鈞必要叫他好看。可今日，魏鈞只是掌着他頰畔，說：“又瘦了。”

“不瘦，像話嗎？”

他問得随意，魏鈞卻答得認真：“像話。”說着，他雙臂發力，一手托住他的臀，一手護住他的腰，猛地把人抱了起來。

陸澄觀下意識擡腿，修長雙腿盤在他腰上。接着雙手環住他脖頸，居高臨下地看他。

魏鈞的眉骨高挺，眼睫直而纖長，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所有的攻擊性和侵略感都收斂，只剩下溫柔。

廳內擺了飯菜，都是他喜歡的菜色。陸澄觀被抱進去放到座椅上，然後筷子也被遞到手中。

整個小院內沒有第三個人，靜谧得像時間停止。陸澄觀嘴角的笑就沒有收起來過，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沉悶全都對沖掉。

他端起碗，魏鈞就看着他夾菜，不時給他夾一筷子。陸澄觀确實餓了，邊吃邊問他：“你吃過了？”

“嗯。”

陸澄觀進城是申時，午膳太晚，晚膳太早，也就他們為了趕路才會耽擱到這時候。

陸澄觀擡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還是把他的碗拿起來遞到他手裏：“你陪我提前把晚飯吃了。”

魏鈞失笑，從善如流盛飯夾菜。陸澄觀看着他，眼中笑意更深，也張羅着給他夾菜。

魏鈞本就不餓，他還這麽“熱情”，實在叫人有些無奈。

“非讓我現在吃，還逼着我吃這麽多，怎麽，怕我一會沒力氣？”

陸澄觀一噎，咳得滿臉通紅。

“青天白日的，你亂說什麽？”

魏鈞看着他笑，沒再接。

可有些話一旦開了頭，越是不往下說，越是讓人浮想聯翩。都說小別勝新婚，陸澄觀埋頭吃菜，連日緊繃後終于放松的大腦已經開始跑馬。

自小作為太子被嚴格要求，魏鈞的膳食自有規律，哪怕這時候應陸澄觀要求陪着吃，他也沒有真吃下去多少，完全充當一個氣氛組。

陪着人吃完，又陪着他在院子裏散步消食。兩人都沒有談論時局、政務的意思，默契地不想破壞這一刻的溫存。

散步間，洗沐的熱水也備好了。魏鈞換了身輕便的單衣，眼看着就要跟着他進浴房。

陸澄觀滿腦子浴室play，畫面感極強，霎時紅了臉。

“那個……那個……別吧，我沒準備好。”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要準備什麽，就是感覺兩個人都知道要發生什麽，就讓這事顯得特別羞恥。

魏鈞聞言反應過來，手一擡就把人推了進去。

“你還在孝期，又是在旁人家，我沒那麽不講究。”

“噢噢噢噢。”陸澄觀點頭如搗蒜。

“數日奔波，給你搓背。”

陸澄觀這才意識到更嚴重的問題，這麽多天都沒有好好洗澡，他都臭了。魏鈞口味也沒那麽重，難怪沒想法！虧他還不好意思，結果就他一個人亂想。

這也不能怪他，誰讓魏鈞還是香香的。

香香的、沒想法的魏鈞本人，等進了浴房把中衣一脫，只剩下一條長褲，那蓬勃的架勢……

陸澄觀眨巴着眼睛：“……”怎麽對臭臭的他也有想法的嗎？

魏鈞仿佛自己毫無波動，雖然同在一個浴桶，卻也只幫他搓背。可他一下手重了，陸澄觀被他搓得哼聲，側腰立刻就挨了他一巴掌。

“別叫。”

陸澄觀轉頭瞪他：“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多大力氣你……”

話沒說完，全被他吞進了嘴裏。整個人被他壓着貼在桶壁上，親得渾身發軟。

“三郎。”陸澄觀坐在他腿上，無意識般輕蹭。

“乖，忍忍。”魏鈞把人放下來，擡腿邁出浴桶，濕透的長褲，簡直一覽無餘。

陸澄觀喉結輕滾，脫口問：“你不會叫我忍三年吧？”

母喪，孝期二十七個月，兩年多，開什麽玩笑？

魏鈞背對着他，已經在忍笑。

見他不答，陸澄觀以為他真這麽想，頓時有點急了。古人的禮制你別問，問就是忠孝節義為人之本。

“我一個男人也不會懷孕，做了也沒人知道啊。”

魏鈞再忍不下去，笑得肩膀都在顫。

陸澄觀知道自己上當了，氣得從浴桶裏一躍而起，跳到他背上就捶。

魏鈞連忙把人接住，由着他捶了好幾下。

“魏鈞！”陸澄觀咬牙切齒，捶完仍不解氣，張嘴就往他肩上咬。

剛才還跟他玩鬧的魏鈞被他一咬，勁瘦的身軀繃如滿弓，聲音沉了下去：“奔喪、又南下，你太累了。澄觀，來日方長。”

“誰跟你來日方長。”陸澄觀氣哼哼。嘴硬，身體卻誠實，不僅直覺危險般松開了嘴，還從魏鈞背上跳下來，自己泡回了浴桶裏。

“不跟我，你想跟誰？”魏鈞狀似随意，視線卻如鷹隼般掃過，是一閃而過的兇戾。

陸澄觀沒注意到，對他的反問不以為意，只一個勁盯着他換衣服的背影。身高目測一米九，肩寬腰細腿長，比例逆天。

陸澄觀盯着他的腰窩，嘴比腦還快：“珠玉在前……”哪還看得到別人？

魏鈞聞言轉身，腰腹拉出流暢的肌肉線條。想到這把腰在他面前發力時的模樣，陸澄觀不禁紅了臉。

“別撩了，哥，求你了。看得見吃不着，你是柳下惠我還不是呢。”陸澄觀兩只眼睛亂轉，一眼不敢再多看，邊說還邊一個勁揮手叫他走。

魏鈞深吸一口氣，覺得他這張嘴再多說一個字，他這個柳下惠也要當不成了。就他這眼圈深重、胡茬淩亂，瘦得一把骨頭的模樣，也不知道哪來的色膽，就不怕折在這？

自己的人自己疼，能怎麽辦？

魏鈞利落地穿上衣服往外走。

他在外間等陸澄觀，想着等他洗完，可以給他剃面。不行房是一回事，親近是一回事，這麽多天不見，好不容易盼回來接到了人，事無巨細都想親手為他做。

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刻，平靜、空無，卻又滿滿當當，只等着一牆之隔的人。

結果這一等，一刻鐘、兩刻鐘都沒見動靜。夕陽餘晖将盡，他看看天色，重新掀簾去看。這一看，人已經坐在浴桶裏睡了過去。

魏鈞只得把人叫醒，陸澄觀是真的累得不行，迷迷糊糊被他半抱着出來，靠在他肩上任他擦。人還沒擦乾，又睡了過去。

四月的虔州已經熱了起來，但也不能就這麽光着。魏鈞伺候着他把裏衣穿上，這才把人抱了出去。

可衣帶他單手不好系，陸澄觀敞着懷，微風吹過時大概覺得刺激，下意識就往他懷裏縮。刺人的胡茬刮在他頸側，弄得魏鈞呼吸都帶了火星。

“小沒良心的。”他一聲低叱。嘴沒見老實，眼睛更不老實，倒是睡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