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陸澄觀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 醒來時，春日溫煦的陽光透過窗棂照在他臉上。

他只覺得神清氣爽，一掃連日疲憊。于是, 他滿足地在把臉埋在枕頭上蹭了蹭。

枕頭？

怎麽是熱的？

陸澄觀後知後覺地睜開眼，魏鈞的胸膛近在咫尺。再一看，他睡得四仰八叉，不僅把魏鈞當枕頭，還把人擠到了床邊, 就差沒掉下去。

“醒了？”

陸澄觀直覺不妙, 魏鈞這多少有點明知故問了。

他還沒想好怎麽答，就聽魏鈞又問：“睡好了？”

陸澄觀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臉在他淩亂的領口蹭。然後就蹭到了一片濕處。

哪裏來的水？陸澄觀低頭，這位置, 只能是……他的口水了。

他頓時大窘。怎麽回事，跟魏鈞分別好幾個月，一回來先是臭臭的讓他搓背，然後就睡得他一身口水？！什麽浪漫, 什麽熱情都沒有呀。

魏鈞看着他五顏六色的表情，不自覺便勾起嘴角。陸澄觀回京以後, 他的生活就像失去了色彩，重歸刻板、整肅。如今，生動鮮活都随着他回來了。

“那個……我給你擦擦？”陸澄觀硬着頭皮問。

魏鈞撐起上半身，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 那你就自己擦吧。”

魏鈞輕笑，把手覆了過來。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弄髒我的中衣，我禮尚往來，不過分吧？”

陸澄觀如遭雷劈：“你也要在我身上睡得流口……”

他話沒說完, 已經知道魏鈞要做什麽了。因為魏鈞的手，直截了當地按住了他雙腿。他雙腿并緊，動彈不得。

後面發生什麽，陸澄觀感覺自己都有些模糊了。他就記得魏鈞問他腿上的繭是什麽時候磨的，是回京還是南下的時候？

這一路快馬回京和南下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連續騎馬磨破皮、磨出血，又結痂的痛已随着時間淡去，這時候更沒法多想。

他們勾纏着親吻，灼燙的呼吸交織，令他目眩神迷。魏鈞的汗水滴在他肩窩，又被抹去。

因為早上這一遭，他們當天沒有啓程。陸澄觀以為這是他原本就安排好的，直到飲鋒前來請示，話語間的意思是不能再推遲了。

“有急事？”飲鋒走後，他問。

“不算。只是私離藩地越久，越容易被察覺。”

“你出來多久了？”陸澄觀這才想起來，自己都還沒有問過這些。見到他便如鳥歸林，身心都安定下來，旁的根本沒顧得上想。

“七日，今日是第八日。”

“你……你瘋了？”陸澄觀大驚，“虔州商賈往來，你這張臉又紮眼，身邊的親衛彪悍，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你還留在柴九這，漕幫人多眼雜的，你……”

他一口氣列舉了一堆魏鈞容易被發現的理由，可沒等他說完，魏鈞就出言打斷：“我想你了，澄觀。”

陸澄觀被這樸素的一句釘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又張了張，最後閉上了。

魏鈞這種古代土著，可以即興作一百首詩來表達思念，偏偏他直接說想他。毫無修飾，直白到動人，堵得他後面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明天一早就走。”陸澄觀瞪他，“不準再弄我腿了……”

魏鈞無可無不可地笑：“你推開我、拒絕我的話。”

陸澄觀臊得耳尖通紅。這如玉君子似的古代人花樣多得很，力氣大，手還巧，弄得他推又推不動，舍也舍不得，現在倒是義正言辭了？

真是斯文敗類！

斯文敗類嘴上調笑，到底心疼，一晚上規規矩矩。

第二天一早，衆人啓程。柴九将他們送出城門，這一次沒再往大庾嶺送。

直到進了山，陸澄觀說話才自如起來，問道：“驚塵說你駐紮五嶺，是怎麽回事？”

魏鈞知道他不止關心這一件事，便從他北上後開始說。說了安南軍演，說到正在整修驿道，說到在大庾嶺秘密鋪設水泥路，以及即将開采的礦藏。

“此間事緊要，不親自來一趟，我不放心。”說着，魏鈞輕飄飄地帶了一句，“險些忘了，安南軍演時，占城軍從旁窺伺挑釁，我便将占城打下了。”

“打下？”陸澄觀反應了兩秒，才明白他的話是什麽意思，“占城現在是我們的了？”

魏鈞點頭應是：“占城王室殉國而死。”不動聲色地觀察陸澄觀的神色。

跟在他們身後的飲鋒目不斜視。憐星垂眸，裝作自己什麽也沒聽見。

陸澄觀沒有去過占城，更不認識占城王室，只唏噓道：“有氣節。雖然是敵人，但你有好好安葬他們吧？”

“自然。”

憐星：“……”不僅沒有，還懸屍城門，曬成了人乾再一把火燒了。

陸澄觀不疑有他，沒想到他北上一趟，魏鈞乾了開疆拓土這麽大的事。他想着占城的位置，安南府再往南，不就是越南中部？

占城，占城，他是不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忽然，靈光一現，他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裏翻出來一個詞——

“占城稻！”他一夾馬腹追上魏鈞，猛地抓住他的小臂，“魏鈞，占城稻，占城最重要的是這個！”

他想起來了，占城稻是宋代水稻良種。

“現在正是季節，這個事刻不容緩，得立刻派人去辦。占城稻産量遠高于我們現有的糧種，完全可以向嶺南、江淮推廣種植。對，得派人去巡田。”

“巡田？”魏鈞勒馬而立，疑惑道。

陸澄觀一個學機械的工科生，讓他種出雜交水稻來太為難，但科學育種的基本理念他是有的。

他回憶着高中生物知識，斟酌着措辭盡量通俗地解釋：“田裏總有那麽一些稻子結穗特別飽滿，把這些單獨保護起來，收割後單獨辟田地集中種植，和其他田保持距離。再從新一季的稻子裏繼續選産量高、顆粒飽滿的，直到培育出穩定的高産稻種。”

陸澄觀幾乎迫不及待，那個禾下乘涼夢固然無法在大宸實現，但未必不能為之播撒下第一顆稻種。

什麽占城王族殉國而死，已經被他完全抛之腦後，他緊緊抓着魏鈞的手臂，興奮得話都多了起來——

“水利、農具只有一方面，稻種更重要。要快速推廣占城稻，光靠占城那點稻種自己種還是太慢了，我們可以再往南，跟真臘國交易。賣水銀鏡給他們，換稻種回來！”

魏鈞嘴上應下，心裏想的卻是：先交易一批，待秋風起，便以占城為據點，伺機把真臘國也打下來。

食肉的虎豹和食草的鹿，他們的思路注定不同。

陸澄觀沉浸在推廣占城稻的想象裏，就像重新打開了擰上的閘門，把他從東都角力拉回到嶺南創業的氛圍裏。他的腦細胞在快速适應這種轉變，把因為回京而停滞的事項全部調出。

同樣，在虔州城等了他整整八天的魏鈞，也沒有太多的時間風花雪月，等着他處理的事更多。

“回廣州嗎？”陸澄觀問。

“先不回，修築道路的事可以交予旁人，但開礦得去看看。”

“是什麽礦？具體在哪？”陸澄觀從剛才想起占城稻的興奮勁裏緩過來，面色一肅。

“鐵礦，在騎田嶺。”

五嶺之中，和大庾嶺最近的是騎田嶺。他們來嶺南兩年，陸澄觀早已經弄清楚了嶺南的地形，知道騎田嶺位于現在湖南郴州的位置，同樣有古道連通南北。

魏鈞為了來接他，所以才走的大庾嶺。但除此之外，他們幾次進出嶺南，都沒有走過騎田嶺，也是有原因的。

兩湖是連家軍大本營，湖南道治所衡州，與騎田嶺相距不到兩百公裏，從騎田嶺北上不遠，就有連家軍駐紮。

所以，要在騎田嶺開礦，風險不小，容易引起連家軍的關注。但魏鈞說那是鐵礦，那就值得冒險了，造槍炮，鐵礦是需求量最大的。

不需要多解釋，陸澄觀已經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

“那我們一起去。”

“驚塵和憐星先護送你回廣州。”魏鈞卻說，“你勞累許久，該好好歇息才是。”

陸澄觀沒急着反駁，轉而問道：“大王可知道開礦怎麽樣才快？”

“如何？”

“用火藥，用機械，效率、速度，都會遠勝人力。”他湊到魏鈞眼前，眨巴着他那雙烏溜溜的眼珠，有些得意的笑，“大王，陸大匠在此，大王真要舍快求慢？”

說罷，他根本不等魏鈞回答，直接轉頭吩咐憐星：“還得辛苦你一趟，先回廣州把雲離接到騎田嶺。本來該讓驚塵去，畢竟他和雲離最熟，但他來回奔波幾趟，只好讓你代勞了。”

陸澄觀話音未落，驚塵立刻搶話道：“我去，我不累，我去接。”

陸澄觀看向他，很不确定地問：“你可別人沒接到，自己倒在半路上。”

“怎麽可能，陸使可別小看我。”

說着，驚塵看向飲鋒和憐星：“你兩說，這點路算什麽，對吧？”

飲鋒點頭，不置一詞。憐星淺淺笑了下：“陸使不必擔憂，這點辛苦他受得住。”

驚塵驕傲地一挑眉，也不拖沓，找飲鋒拿了份标注了礦藏位置的地圖，便告辭離隊。他一人一騎，會比他們上百人的隊伍快得多，就不必同行了。

開礦是嶺南發展路途中必不可少的一環，為此陸澄觀早就做過準備，相關的機械設計圖都畫過不止一兩版。想到現在真的勘探到可開采的新鐵礦，他就等不及要親自去看了。

不管之前做了多少準備，只有到了礦區實地，看了地形，了解了礦石埋藏深度等情況，才能因地制宜設計制造最适合的設備。所以聽說了這件事後，他比魏鈞更迫不及待。

他們加快了趕路的速度，直奔騎田嶺而去。

沒想到的是，等他們到達礦區，卻發現開礦的事完全沒有進展。一群當地部族聚在他們隔離起來的山坳旁，正在叫嚣着什麽。

這些當地人身量不高，卻都是身形精悍的壯年男子，一個個皮膚黝黑，穿着當地服飾，看起來氣勢洶洶。

遠遠看到這情形，魏鈞擡手止住隊伍，沒有再繼續向前。陸澄觀凝神去聽那邊的吵鬧，發現他們說的都是當地方言，根本聽不懂。

“這是在阻工？”他問魏鈞。

“似是。讓人去看看，其餘人原地待命，不要聲張。”

“是。”飲鋒領命，立刻安排斥候前去，其餘人全部下馬，隐于林中。

軍中斥候，打探這點消息實在大材小用，很快便探聽了回來——

“禀大王，這都是附近寨民，他們是在吵鬧，不認府城政令，更不讓礦場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