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聽說是寨民阻工, 魏鈞神色沒有變化，倒是陸澄觀面露難色。他一個搞技術的，之前被丢去夜侯司查案已經是勉為其難, 和老百姓打交道、處理群體性事件，更是零經驗。

顯然，魏鈞也沒有要他來的意思，觀他神色便側頭道：“不必擔心，我來處置。”

說罷, 魏鈞命飲鋒過去, 先把負責此次開礦的官員單獨叫過來。

這倒是簡單，飲鋒很快把人帶了過來。陸澄觀一看, 竟是熟人——王府府司負責工程的士曹參軍裴鳴，也是當初的太子家令裴緒的長子。

子承父業, 不堕威名。

“臣參見大王、陸使。”裴鳴沒穿官服，跑得一頭熱汗，匆忙行禮。

魏鈞叫住他，直入主題：“情況如何？”

“這都是附近幾個寨子的寨民, 他們說平日都在這山中打獵，這山是他們的, 不許我們開礦。這會知縣在和他們談，他們群情激憤，對州府和縣衙的命令都置若罔聞。”裴鳴搖頭嘆息，“不過, 大王放心，此事臣以為有的談。”

陸澄觀問：“何以見得？”

裴鳴：“當地村寨都極為信奉巫神，至少他們沒說這山是要供奉神靈的，那就有的談。”

“原來如此。”陸澄觀恍然大悟, “所以他們說打獵，其實是想要補償？”

裴鳴點頭應是：“就是錢多錢少，差別就大了。”

魏鈞點頭：“不必急躁，先探底。”

“是。大王，那您和陸使……？這，”裴鳴指了指一片嘈雜的礦山，“實在無法迎駕。”

“無妨。吾二人去縣城暫住，有事随時來禀。”

和裴鳴打過照面後，魏鈞、陸澄觀帶着人轉道去最近的連山縣安頓。但他們沒急着入城，連山縣縣令這會正和裴鳴一快在礦區忙活，去了也沒太大意義。他們一行在城外驿站住下，沒有表露真實身份。

連山縣是桂府轄下。原本的桂府經略使黎鎮在廣州被魏鈞一槍擊殺後，他便另派了自己人來接任。這趟來騎田嶺，打的也是經略使府的名號。

一個縣城驿站，哪裏敢怠慢經略使府的上官。他們一出示文牒，便被安排進了最好的房舍，驿卒很快就送了飯菜過來。

這兩年兩人都忙，時間寶貴，不知從何時起就養成了邊吃邊談的習慣。這會吃着連山縣的特色飲食，陸澄觀說起今日所得。

“我剛才大概看了礦區的地形，對能造的器械有了粗略的想法。明天我就在驿站裏畫圖，那邊你應該也不需要我去吧？”

魏鈞給他夾一筷子菜，這才答道：“你忙你的，其餘事不必擔憂。”

“嗯。”陸澄觀笑着說，“有大王在，我當然不擔憂。”

他本以為這件事對魏鈞而言只是小事，一定能夠非常快速地解決。讓沒想到的是，他們在連山縣驿站一住就是五天，等他忙完一個階段再問起，竟還沒有什麽實際的進展。

“這世上居然還有事能難住我們大王？”陸澄觀直白地表達驚訝，聽起來更像打趣。

魏鈞無奈：“都是當地寨民，總不能一殺了事。”

嘴上這麽說，魏鈞心裏想的卻是，如若不是陸澄觀在此，他的手段倒是能夠“變通”許多。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哪怕是些刁民，也不可太過激烈。

“當地知縣口風不嚴，提前漏了消息出去，以致附近五個村寨勾連，共同索要補償。”

“五個村寨……”陸澄觀回想了下在附近見到的村寨規模，說，“那得有五六百戶了吧。”

“九百餘戶。”

“那不少了。他們要多少補償？”陸澄觀微微蹙眉，思索道，“我看那就是片荒山，跟寨子挺遠的。這五個村寨，該不會是分布在縣城往礦山的這一路上吧？”

魏鈞點頭：“此時是阻工，若談不攏，哪怕強行開采，将來礦石外運，他們也會攔路。五寨聯合，聲勢不小，價碼也開得高，他們要三十貫一戶的買路錢。”

“三十貫，那總價就是兩萬七千貫到三萬貫。”陸澄觀看向魏鈞，心想這也不是出不起，但魏鈞不同意，肯定有更深層次的理由。

他稍想了想便明白了：“如此行徑，又是高價，你是怕未來助長了這股風氣？”

“不可形成定例，要開的礦可不止這一處。”

魏鈞順着他的話說，但陸澄觀看他神色，總覺得他有未盡之語。他沒急着問，等裴鳴過來禀報進展時，把人攔了下來。

“裴士曹，你和我說實話，大王不應這件事，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陸澄觀以看圖紙為由把他單獨叫來，裴鳴沒想到是要跟他打聽消息。聞言，他下意識便往門外看。以陸使和大王的親近，不問大王反而來問他，讓他不得不多想。

“你不必顧忌大王，你說實話，有事我擔。”

因着他阿耶裴緒的關系，裴鳴不說與陸澄觀論師門關系，但心裏多少是有一層親近的。這是他阿耶生前贈予遺作的大匠，是研發出槍炮這等天火神兵的巨子，在他心裏，對陸澄觀比對大王，甚至還多了一層崇敬。

他想了想，還是回答了——

“特別具體的我不清楚，畢竟我是士曹，不是倉曹、戶曹，但王府內庫捉襟見肘，我還是知道的。大王不是願不願答應的事，是不能答應。”

“怎麽會？”陸澄觀下意識反駁，大為不解。

他專注科研，沒有親自做過生意、管過賬目，但在他的概念裏，單是水銀鏡和酒這兩項的盈利就不菲，怎麽會沒錢？

裴鳴以為他不信，低聲補充道：“王府內庫珍玩，殿下都已變賣大半。”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陸澄觀猛地擡頭。

“去年秋吧。去年還算好，今年更難了些。”

“去年秋天……”陸澄觀難以置信，這就意味着已經大半年了，但魏鈞沒有和他提過一個字。

他之前沒有往這方面想，自然想不到，但裴鳴已将情況擺在他面前，他再去倒推，并不難理解。

冷靜下來想，他們盈利雖巨，但随着水銀鏡更多流入市場，單價在不斷降低，而酒的産量也有限。與之相反，嶺南燒錢的地方太多了——軍工、基建、農桑、民生，還南下軍演，又打了一場仗，簡直是養了一群巨型吞金獸。

他坐在書案前，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圖紙邊緣，腦子裏翻來覆去地算賬。

水銀鏡的利潤下滑了多少，酒坊的産能瓶頸在哪，嶺南這兩年新增了多少張口要吃飯、要開饷、要花銷。

要維持如今的快速發展，怎麽可能簡單？他想到主管財政的轉運使裴元度，小老頭該不會在廣州每天撓破頭吧。

裴鳴見他不語，只捏緊了手邊的圖紙，忙寬慰道：“陸使不必憂心，無論如何，大王不會短了機械上的錢。”

“機械”一詞，如今在廣州已是人人熟知，随着陸澄觀改進的各種器械在城防、農業等領域的推廣，大家都用得很自然。

但陸澄觀這會關注不到這些，他想的是這一年來，魏鈞不曾短過他一個銅板。不管是他研發、制造火炮，還是其他，這些燒錢的科研項目，他沒從讓自己為研發經費發過愁。

甚至到了變賣私産的地步，也沒有向自己透露過一句。

直到裴鳴告辭，陸澄觀還在想這件事。

他一開始猶豫，要不要在魏鈞面前說破。男朋友在自己面前好面子不說也是正常的，可轉念一想，他并不覺得魏鈞只是好面子。

當初在東都，他身陷囹圄、鐐铐加身的模樣，他都是見過的。粗布衣裳，被人戲弄摔進河裏。被人下藥，荒僻殿宇裏苦苦支撐。這些他都是見過的，他們這一路走來，共同經歷過許多。

魏鈞怎麽會因為好面子，就隐瞞他這麽重要的事。

他是不想自己為錢分神。

他忽然想起冠禮時的情景。魏鈞舉杯祝賀，對他說的是：“此後諸事，皆由己意。”

他做到了。

他一個人扛着這些難處，卻從沒讓他察覺到一絲半點。

陸澄觀越想越心疼。在他的觀念裏，有問題就該一起面對。想到這，他就不糾結了，該坦誠的時候就坦誠，不管魏鈞怎麽想，先說了再看！

道理都能想明白，但真到了魏鈞面前要開口的時候，陸澄觀還是卡住了。

他去找魏鈞的時候，魏鈞正在案前批閱公文，全神貫注。窗戶開着，有微風輕拂他的衣角和發絲，哪怕仍是面無表情，也令他少了冷冽，顯得溫潤許多。

好一個光風霁月的翩翩君子，這會去找他談錢，太俗了吧！

陸澄觀選擇把嘴閉上，只把端來的茶放他手邊就要走。

可他給魏鈞端茶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魏鈞又怎麽會意識不到。

“閑得無聊了？”魏鈞放下手裏的折子，側了側身，把他拉到腿上坐下。

這一坐，陸澄觀被他的氣息牢牢包裹，頓時有些緊繃起來。他的大腦無法自控般開始回想昨夜情形……

魏鈞說他歇夠了，可以淺嘗一二，然後就俯身把他含進了嘴裏。魏鈞一頭墨發覆在他腿上，又癢又熱。

光是回憶，陸澄觀便渾身發麻，喉結上下滾動。

他喉嚨乾啞，張了張嘴，話都不會說了。嗫嚅幾下，最後乾巴巴地說：“這會沒事，又不能去實地勘察……看你在忙，給你倒杯茶而已。”

魏鈞一手攬住他的腰，唇貼在他唇角，若即若離地撩撥。

他垂眸瞥來的那一眼，就讓陸澄觀心跳加速。他獨有的那種沉靜如水的侵略感，不動聲色蔓延，根本不容拒絕。

他擡手微微撐開兩人間的距離，努力忽視手掌傳來的緊實柔韌的觸感，拼盡全力抵擋眼前誘惑。

“魏鈞……”陸澄觀啓唇輕喚，狀似随意地問，“我們要北伐，現在還缺什麽？”

這般親昵下，陸澄觀問的卻是大煞風景的政事。魏鈞卻不惱，他仿佛從善如流地移開唇，拉開一點兩人的距離，然後捏着他的下巴尖答話。

可關鍵是，他這個拉開距離……陸澄觀覺得也就一厘米，還不如貼着，好過勾得他心癢。

“北伐，一是師出無名，東都井然，南平王起兵便是作亂。二是根基不堅，嶺南初起之勢，還未有争衡天下之力。”

說着，魏鈞用指腹摩挲他的唇瓣，帶了點力撚過。

陸澄觀有點割裂，一面無奈，一面熱切。他只是想問他是不是缺錢，結果他談上了戰略。他想着要不就親一下，他又遲遲不來。

“唉……”陸澄觀的輕嘆，最後還是被吞沒在了魏鈞的笑意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