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陸澄觀之前造水銀鏡和酒, 做的都是有錢人的生意，這些奢侈品只有貴族、富商消費得起。但是肥皂、蠟燭、牙膏不一樣，這是人人能用的日常消耗品。這幾樣材料廉價、工藝簡單、市場巨大, 還能利用知識壁壘形成一定壟斷，不愧為穿越者發家致富的通用起點。

“日用，消耗後會持續複購，是它們的特點。更關鍵的是，他們還能不斷升級。就像水銀鏡能夠做出各種鏡框一樣, 肥皂可以加各種香料, 蠟燭可以做各種形狀、大小，牙粉更是可以調整配方側重不同功效。”

魏鈞被釣得再心猿意馬, 也被他這番話拉了回來。

他正色道：“如此若有人仿制，我們也可以推陳出新。”

“對。”陸澄觀斬釘截鐵, “水銀鏡除非內部洩露，否則幾乎不可能被仿制。但是這些不一樣，通過一定的摸索，是有可能被別人制出來的。所以這一次, 我們需要一家商號、一個品牌，把它做大做強, 做到即使被仿制，也仍領先行業。”

魏鈞看向他的目光漸深，他終于知道，那天陸澄觀沒說完的話是什麽。他知道嶺南財稅入不敷出, 并不是簡單地來問自己的打算，他是有備而來。

沒有造出水銀鏡時算的那筆賬驚世駭俗，卻一次比一次更能敲開他的心。

沒有人能不被他吸引。

他一往無前的勇毅令人心折，他得意狡黠的神情靈動可念, 他的奇思妙想如同野火，灼熱、明亮，帶着誰也壓不住的燎原之勢。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陸澄觀在他眼前揮手，被他捉下來握住。

“知白，多謝。”

魏鈞這麽正兒八經，讓陸澄觀都顯擺不下去了。他羞恥心發作，覺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可是精密機械專精的斯坦福博士，在這用上點基礎化學知識，嘚瑟個什麽勁？

正想着怎麽把這份沾沾自喜糊弄過去，門被敲響，他等了半個月的驚塵和雲離來救他于水火了。

還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他們不僅順利揭過抒情話題，還帶來了新消息。

“陸使，這些陸相來信，我順便給您捎過來了。”簡單寒暄過後，驚塵雙手奉上。

陸澄觀忙接過打開，心中感嘆，陸玠的信來得真急，果然是不一樣了，這就是吳郡陸氏投誠，和他自己單乾的差別。

他一目十行看完，大喜，順手就把信遞給了魏鈞。

“阿耶說我大兄、二兄既然丁憂，便遣他們回了族地守制。陸氏在蘇州經營數百年，凡事機宜，皆可便宜行事。這不就是在說，方便為大王辦事？”

“蘇州乃是雄州重鎮，水陸并行、通達江海，歷來百工精絕，所出之物，人争效之，正和你所說的商號之需。”魏鈞看向陸澄觀，指了指他手邊的三樣東西。

他見微知著、高瞻遠矚，寥寥數語間已經有了更宏大的規劃——

“如今我們以廣州握柄樞，揚州通財貨，若再以蘇州制民用之物，三地各司其局，正可互為犄角。”

陸澄觀心悅誠服，這人三言兩語間，就定下了“三大中心”發展戰略，真應了他之前那句，皇帝廢太子，是整個大宸的損失。

而且，把蘇州發展成日化中心，一方面有吳郡陸氏這個頂級門閥為根基和屏障，一方面又把吳郡陸氏徹底拉入南平王“利益共同體”。利益同樣深度捆綁，那吳郡陸氏就很難下這艘戰船了。

陸澄觀望向魏鈞，他的清醒讓他着迷。魏鈞絕不會因為他出身吳郡陸氏，就理所當然地用感情來捆綁，他對世家大族的行事有着清晰認知。

“是。未來北上，我們也有據點可依。”陸澄觀接話道。

定下新業務，現有已經确定的事項便得到了更快速的推進。陸澄觀當天下午便和雲離一同前往礦區，用幾天時間把開礦需要的火藥和器械定了下來。

魏鈞堂堂南平王，不能一直在一個礦上耽擱，等大事上安排妥當，器械上又有裴鳴這個懂行的人坐鎮，兩人便沒有在連山縣再多停留。

等回到廣州，距離他離開時已近半年之久，未停歇的北風早已不在，熬人的暑熱卷土重來。

不知道他的徒弟們如今和王府屬官混成了怎樣的鐵哥們，老趙頭、王餘等人竟獲悉了他回程的消息，他們的隊伍還沒進城，就遇到了在城外長亭等候的老老少少。

這幫一輩子和手藝打交道的匠人，平日都是一身粗布短打，身上沾滿塵屑油污，此時卻穿戴得整整齊齊，列隊等候他的歸來。

見到的那一刻，說不感動是假的。

陸澄觀驚訝、驚喜，悄悄濕了眼眶。他絕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這一刻，卻深深感受到了在這個車馬都慢、信息不暢的大宸，分別千裏是怎樣的重量。

所有人放慢了馬速，往這支特殊的迎接隊伍而去。

這群徒弟們隆重而來，結果見到他人了沒一個嘴皮子利索的，乾巴巴喊了幾聲“師父”“師祖”，就要老淚縱橫。

可就是這麽樸素，更讓陸澄觀觸動非常。沒觸動多久，寒暄過了，正經事來了——每個人手裏都是記得密密麻麻的手劄，問不完的技術問題要找他。

陸澄觀更感動了，只覺得徒弟們真努力，他不在也半點沒落下。

魏鈞：“……”這還沒進廣州城呢，人就撒手沒了？

陸澄觀的答疑告一段落時，已是星月高懸。除了答疑，他也在溝通間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今礦石确實告急，已經切實影響到了槍炮工坊的産量。

所需礦石之中，缺口最大的是鐵礦石，也就難怪魏鈞會如此重視，親自前去騎田嶺。

但這甚至不是魏鈞往裏填私房錢就能解決的問題。鹽鐵專營，要獲得大量鐵礦石，只有兩條路徑，要麽開礦自産，要麽從北面走私。

而這兩條路，都并不好走。開礦自産的問題是慢，走私則是存在被東都察覺的巨大風險。

鐵礦這樣關乎軍備的核心戰略物資，一旦被發現大量流入嶺南，那就不是什麽“仁政”能夠掩蓋的，這毫無疑問是要颠覆政權與統治的“叛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缺礦石，對一名機械工程師而言，無疑是被徹底卡了脖子。陸澄觀還想造蒸汽機，造出原型機倒是能行，可再往後呢，親自去挖礦嗎？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風裹着工坊方向隐約傳來的敲打聲，稀稀落落的，比從前疏了不少。他聽得出來，那是爐子燒不滿的動靜。他靠在柱子上閉了閉眼，心裏把嶺南能用上的礦源過了一遍，又一一劃掉。

就在他也跟着犯愁之際，魏鈞傳令，明日軍府集議，嶺南道軍政重臣都在召集之列。

陸澄觀一早就去了王府。魏鈞沒提軍府集議的議題，陸澄觀就也沒急着問，兩人坐下來吃過早飯，同往議事廳而去。

半年未歸，集議之上都有了陸澄觀不熟悉的新面孔。他仍舊高坐左列首位，任人打量而面不改色，熟悉的高崇禮、裴元度等人則主動來和他招呼。

人一到齊，魏鈞直入主題，一石激起千層浪。

“今日集議，只為南征真臘。”

陸澄觀一驚，望向魏鈞時下意識眉頭微蹙。他知道他們已經在礦産上被卡脖子，也為此煩憂，但他沒有想過要主動侵略他國。

“真臘國有一年三熟的稻種，有各類礦藏，正是嶺南所需。五嶺阻隔，南北兩斷，擋住的不僅有嶺南兵馬，還有南面的消息。若攻真臘，可實倉廪、充武備，亦便于掩東都耳目。”

魏鈞語畢，議事廳內短暫的安靜了一瞬，又很快被細碎的議論聲取代。

魏鈞沒有急着說下一句，只等着他們的反應。他的目光落在陸澄觀身上，兩人視線交彙，陸澄觀的驚詫和抵觸沒有藏，魏鈞的堅定和決斷也是。

第一個開口的是高崇禮。他如今不在嶺南軍任職，但嶺南軍新任将領皆離不開他的教導，無形之中延續了他在軍中的威望。

“大王，占城已定，兵馬休整三月有餘，軍心可用。但真臘國水網縱橫，要打真臘，須水陸并進。但嶺南水師草創，江面平流尚可，風濤激蕩、夜戰火攻皆不曾演練，還需磨砺。”

魏鈞問：“高公以為，需多久籌備？”

高崇禮斟酌着答：“半年。”

“三月。”魏鈞駁道，“今年秋收，要運回真臘國新收的稻種。”

裴元度作為轉運使，統管嶺南道財政，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一聽魏鈞這麽急，立刻就跟着說上了錢糧的事。

兩位嶺南道元老一開口，集議便如同開閘的洪水，頓時場面熱鬧起來，衆人紛紛發表意見。

陸澄觀聽着，雖然大家各有憂慮，但總體聽下來，所有人的态度都是積極的。魏鈞提出要攻打真臘，搶錢搶糧，這樣不占大義的強盜行徑，卻得到了麾下文臣武将的一致認可。

這無疑令陸澄觀更為心驚，也不禁重新審視和評估南征之議。

他發現自己真的沒有那麽高尚。他想到真臘國百姓也有家，有田，有父母妻兒，戰争對他們而言是滅頂之災。可歷朝歷代，華夏疆土或擴或縮，都是歷史的常态。

漢開河西，唐收安西，哪一塊土地不是從別人手裏拿過來？他沒有資格站在更高的道義上去審判魏鈞，魏鈞做的，不過是千百年來中原王朝都在做的事。

決斷只在一念之間。

他擡眼望向魏鈞，魏鈞也正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催促，也沒有試探。緩緩吸了一口氣，陸澄觀的手指握緊又松開。

衆人還在為水師訓練争執不休時，他突然站了起來。

他一直沒有開口，在這樣喧嚣的議事廳裏本該失去了存在感，可他就像某種極其重要的信號，他一起身，不過一息，從高崇禮和裴元度起始，廳中迅速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着他開口說話。

“大王所說三月，我以為可行。”陸澄觀沒有看魏鈞，他的視線掃過廳中衆人，再往下說時，語氣已更加堅定。

“我們現有的三十六門火炮，可以改裝在戰船上，火炮開路，足可彌補水師戰力不足。”

場中衆人齊齊到吸一口涼氣，初任将領們頭回和陸澄觀議事，差點沒把眼珠子都瞪出來。想象了一下那等戰船的威力，別說什麽真臘國，就是大宸最精銳的登州水師也非一合之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