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軍府集議之後, 嶺南進入了緊張的備戰階段。一方面，陸澄觀親自帶人着手改造戰船，裝備槍炮。另一方面, 他把趙雙全派去了蘇州，負責接洽他大哥陸澄懷、二哥陸澄明，在蘇州興建肥皂、蠟燭和牙粉作坊。

同時，魏鈞所說羁縻州首領前來送錢一事，也成了真。

主動前來的羁縻州首領有十餘人, 占嶺南道全境羁縻州的半數之多。這些人有在占城被吓破了膽的, 有被魏鈞安民裕民之舉所折服的，還有那麽一兩個是看準了機遇來投誠的。

他們帶着家財、美人、奴仆遠道而來, 一并向藩主奉上。

他們本以為會只要自己送上的財寶夠多、美人嬌豔、奴仆機敏，就能得到藩主青眼, 可沒想到的是，魏鈞一概未收。

他不僅不收，還召集前來的羁縻州首領，和他們談了一樁生意——讓他們入股王府商隊, 販貨所得利潤，會給他們分成。

當時就有首領忐忑地跪了下去。

“臣此來廣州, 只願為大王效力，豈敢取利？！”

說這話時，那人就差沒立刻家財全抛來表忠心了。他想，這一定是大王對他們的試探。

魏鈞聞言, 卻不見喜色。他仍是那副矜淡的模樣，甚至耐心地解釋：“爾等皆我嶺南子民，吾當與爾同享其利，決不巧取豪奪。”

“今日所議分利之法, 不獨為在座諸君，更為嶺南萬家生計。昔日如何，暫且不論。商隊之利，除吾等所得之外，餘者盡歸民用。或修橋鋪路，以便行旅；或興修水利、勸課農桑，以豐田畝；或招募鄉勇、肅清盜匪，以安闾裏。”

“吾之所願，唯嶺南百姓，人無饑寒、戶有餘藏。諸君，可願共成此事？”

魏鈞一言落定，自然是有人相信，有人不屑，有人觀望，但南平王武力威懾下，他們哪敢真的不應。

有一個算一個，都當場應諾。

魏鈞把他們的神情看在眼裏，并不指望幾句話就能叫他們都真心歸附。尤其是，帶他們入股商隊獲利，不過是他的第一步。他沒有真要“過往不論”的意思，來日方長，自有清算的時候。

這些事，陸澄觀全未參與，他幾乎是紮根在工坊和船塢。

他當時在軍府集議上為魏鈞站臺，話說得輕松簡單，但其實面臨的技術難題一點都不輕松，根本不是門外漢們能夠想象的。

光是艦載火炮改造就得兩個月，更不用說現有的主力船型甲板空間與穩性存在根本矛盾，戰船平臺改造需要更長的時間，他花了三天設計論證，最後确定根本來不及。

但話已經放出去了，他自己也給南征投了一票，那就必須實現。

于是，他确定了一套備選方案——改良猛火油櫃，開發手榴彈，以及裝配更輕量級的艦載遠程霰彈弩。一套組合拳下來，足以在五十米內形成熱武器火力壓制。

定了方案他就全身心投入，忙得食不甘味。

他忙，魏鈞也忙，除了技術以外的所有事，都是他的事。

可魏鈞忙，卻還分心記挂着陸澄觀的身體狀況，實在是被他之前的狀态吓怕了。每日定時定點過問陸澄觀的飲食，每晚自己忙得差不多準備歇息，就要先問陸澄觀睡了沒有。為此，他專派了一個人往來傳話，盯着陸澄觀的飲食起居。

有一回，陸澄觀忙得沒顧上吃晚飯，他正蹲在車床前改參數，一塊餅伸到了他嘴邊。他頭也不擡，下意識張嘴就咬了一口。

魏鈞本想說他毫無防備，可看着他埋頭做事、一手油污的模樣，又心疼得張不開口。終究是自己逼他太狠……

魏鈞知道自己不是好人，當日沒有提前和他說南征的事，本就存了怕他反對的意思。雖說他也做好了陸澄觀一力反對的準備，但把人架上集議的手段不甚磊落。是自己逼他去看，去認同，才換來他傾力相助。

陸澄觀就着他的手吃下半塊餅，改好了手裏的零件，這才回頭問：“去試試能不能裝上了。”

結果一回頭，三丈內哪裏還有匠人，只有一襲黑衣、頭戴金冠的魏鈞。

陸澄觀自然而然就笑了起來，喊他：“大王怎麽來了？”

魏鈞看着他毫無陰霾的笑，只覺得比月光更皎潔。他心性卑劣，何德何能，得到這樣的他傾心。

很矛盾，既覺得自己德不配位，又感到極致滿足。他那點沉悶的心思如雲收雨霁，溫聲道：“看你沒好好用膳，就來了。”

陸澄觀這才看見他手裏的半張餅，後知後覺自己剛才是怎麽吃的餅。他環顧四周，掃過若有似無望來的視線，頓時紅了耳尖。

“你，你怎麽不叫我？”

“中丞心無旁骛，小王豈敢打擾。”魏鈞和他玩笑起來。

陸澄觀聞言又笑，雖然手頭還有無數要忙的事，但沒有駁他的好意。把手裏零件放下，招呼所有人都先去吃飯。

說完他又叫來工坊管後勤的管事：“不是說了別等我，到點就叫大家吃飯？”

管事看看陸澄觀，又看看魏鈞，不敢答話。

這麽明顯的暗示，陸澄觀哪還不明白，一時失笑，調侃道：“霸道大王？”

魏鈞聽他說過這個詞，明白不是“王道”“霸道”的意思，被他打趣也不惱，一本正經答他：“不然哪裏叫得動你？”

“既然出了新招，那飯點了倒是讓人叫我啊。”

管事：“……”足足叫了三回呢，您倒是聽進耳朵裏去啊，這不，最後還得大王親自來叫。

陸澄觀懂了，尴尬地笑笑：“下次我沒聽見，你就把我卡尺拿走。”

管事連連擺手，他哪敢啊，他一個管雜務的，別說陸使的器具，就連老趙他們的他也不敢亂動。

陸澄觀也不為難他，他漆黑雙眸轉向魏鈞，湊過去低聲道：“聽不見也好，正好讓大王親自來投喂。”

笑容靈動狡黠，明明有些灰頭土臉，卻令魏鈞只想把人攬進懷裏親。

他喉結輕輕一滾，把手裏剩下的半塊餅遞過去又喂了一口。

陸澄觀咬完，伸出舌尖把唇上沾着的餅屑舔進去。

無異于火上澆油，陸澄觀被魏鈞拉住落後衆人時還沒反應過來。等其他人拐過月洞門，他被魏鈞困在牆邊，才看清他眼裏聚斂的幽光。

一牆之隔，幾步之距，匠人們在讨論、玩笑，他卻和魏鈞吻在了一起。

幸好魏鈞愛穿黑色，否則他手上油污弄髒他衣袍，當真一目了然。陸澄觀稀裏糊塗地想，急喘着啓唇，如同邀請。

“碎屑沒拾掇乾淨……”魏鈞的聲音含混暗啞。

“堂堂南平王，怎麽貪吃一點餅屑？”陸澄觀被他這把嗓子撩撥出一身火氣，不自覺道。

“畢竟……中丞夜不歸宿，多的，吾求而不得。”

話音未落，兩人視線一碰。再也顧不上這點嘴上官司，都是血氣方剛，只想磨嘴皮子。

管事見大王和陸使遲遲未至，慌裏慌張趕回來找人，就被大王的親衛攔在了門外。

平日裏陸使忙起來，連前頭院子也不回，嫌遠，于是就在工坊裏一間空屋擺了張床榻，臨時休憩。

此時，那屋門緊閉，他隔得遠，只能聽到隐約的說話聲，并不分明。

忽然，他聽到一聲驚叫。親衛涼涼一眼瞪過來，他趕緊跑了。

“不是為了這檔子事……”饒是心思深沉如魏鈞，也忍不住解釋了一句。

換來陸澄觀一記擡眸：“你別這麽繃着！都彈我臉上了……”

魏鈞深吸一口氣，把人拉上來吻住。

“半塊餅就夠你填肚子？去吃飯！”他幾乎咬牙切齒，後悔剛才半推半就被他帶進了這裏。

陸澄觀心有不甘地被他拽起身，哪怕心癢癢，也到底沒犟。

荷爾蒙上頭時率性而為，冷靜了一下還是得打住。畢竟他再清楚不過，這位可不是糊弄一下就能過去的。

偶爾的小插曲調劑了兩人忙碌的工作，三個月一晃而過。等改造後的戰船順利駛入河道，嶺南軍出征的時間便将近。

陸澄觀和魏鈞并排站在樓船上，觀望水師使用新式火器操練。他一邊在心裏整理技術問題，一邊和魏鈞讨論實戰效用。

真理越辯越明，說着說着，陸澄觀也打定了主意。

他問：“什麽時候大軍開拔？”

“下月初一。”

“嗯，那我讓流星提前收拾東西。”

魏鈞驚訝又疑惑地看過來，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陸澄觀什麽意思。他下意識就想否掉，見陸澄觀神色認真，只得暫且按捺，耐下性子說：“陣前風鶴皆兵，安危難測，占城以南又是終年暑熱，你不宜前往。”

“我不怕熱，騎馬、坐船也都可以，你知道的。”陸澄觀笑着說，語氣不硬，态度卻半點不讓，“而且，大軍開拔，我這個監察使去當監軍合情合理，不是嗎？”

魏鈞知道他對當什麽監軍根本沒興趣，更不用說他們南征本來就是瞞着京中自行其是。他微微蹙眉，不與他繞圈子，直言問道：“為何想要跟着去？”

“這次為戰船裝配的火器，距離我之前說的裝載火炮的戰艦還有很大的距離。我難以跟你詳細解釋，只能說中間的技術差距，還有很大，不是一個簡單的把炮扛上船的問題。我需要重新設計一種能載炮的戰船，它要有更寬的船型、更堅硬的龍骨和甲板、以及一套有效的後坐力緩沖裝置。”

“造戰船是我過去不曾深入學習的領域，我也要摸索。最好的學法，便是親臨前線，目睹将士們如何接戰，再反求其理，量身打造。這樣造出來的船，才當得起‘适用’二字。”

陸澄觀看向魏鈞，他仍蹙着眉，神色看不出是更抵觸，還是在接受。但陸澄觀想好的事，并不會輕易因為魏鈞的态度而變化。

“不僅如此，兵家器械的演進，從來是前方催生後方。在前線，我能根據你們的戰術來構思、設計相應的武器。我說的不是刀槍劍戟，也不只是槍炮，還有各種各樣的諸如攻城器械、戰車等等。不去到前線，沒有具體清晰的了解，構思起來就像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魏鈞腦子裏轉過一大堆反駁他的話。想說去了前線也看不全戰術，想說前線将士根本無法想象他能造出怎樣的“神器”，所以他們也無法給出陸澄觀有效需求。他還想說，如果他不慎遇險，那他的學說會就此斷絕。

但這些話在他嘴邊打了個轉，又都被陸澄觀的眼神擋了回去。

就在他猶豫之際，陸澄觀鄭重的神色突然緩和下來，他看着自己，嘴角重新泛起笑意。

“你會保護好我的，對吧？”

那語氣哪裏是在問話，分明無限篤定，分明算準了他會應下。

魏鈞垂眸又擡起，最終在他灼熱的視線裏敗下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