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永承二十三年冬, 嶺南軍南征真臘。

十一月初一，大軍從廣州開拔。魏鈞為主帥，以陸澄觀為監軍, 高崇禮為行軍司馬，段橫刀等三人為兵馬使，飲鋒為虞候，統精兵兩萬、輔卒一萬，合三萬人, 戰艦十八艘, 其中八艘加裝火器。

南征軍自廣州發艦，借東北季風順風之利, 十日抵達占城。

抵達後，魏鈞在占城整軍。陸澄觀第一次随軍出征, 三萬大軍的調遣和補給就足夠令他驚訝。

他不知道魏鈞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備戰的，他甚至覺得在占領占城的那一日，魏鈞就已經算好了攻打真臘的這一天，不然他怎麽會在占城留這麽多存糧。

陸澄觀站在占城城樓上眺望, 城門外大軍調派，分毫不亂。他粗略一算, 魏鈞打下占城也就是九個月左右的時間，城牆上還隐約可見炮火痕跡，但城內百姓生活已恢複如常。商鋪林立，人流往來, 哪怕大軍就在城外集結，百姓稍有緊張，也沒有太過激烈的反應。

這是很難得的，說明經過這大半年的治理, 南平王已在占城百姓當中積累下口碑和信任。

他看得正投入，忽然，身後有人來報：“禀監軍，大王有請。”

那聲音冷硬，有種年少氣盛的輕狂，輕狂中有帶着不屑。站在他身側的驚塵轉頭望去，一雙利眸也冷下來。

陸澄觀回頭看了一眼，安撫似地拍了拍驚塵的肩，示意他放輕松。他們相處日久，驚塵自然能讀懂他的意思，雖然還是冷着臉，到底周身氣勢收斂了一些。

陸澄觀這才看向來報的人——

頭戴紅抹額，身穿圓領窄袖袍，外罩玄鏡甲，肩繡鷹紋，腳蹬黑靴。這人他見過，是到達占城整軍後，魏鈞分派給他的牙隊都頭。

魏鈞答應的保護他，一是把他這個監軍帶在身邊，二是專門給他調撥了五百人的護衛牙隊。他的牙隊以驚塵為押衙，驚塵下轄五位都頭，各統一百人。

人是見過了，但剛分派過來，他還不怎麽熟悉。

“你是……顧朔？”陸澄觀有些不确定地問，上次見到他還是一身重甲，跟這會不太一樣。

顧朔僵硬點頭，渾身散發着更加不虞的氣息。好吧，這下不用他說，陸澄觀都知道了，這小子不樂意來保護他。

如果是兩年前的陸澄觀，一定會問他的意願，然後直截了當把他換走。但現在的他，已經對這個時代的規則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也對魏鈞有了更深厚的信任。

魏鈞給他的人，一定不是随便給的。

所以他什麽都沒說，只問：“大王在哪？”

顧朔對他這個随意的語氣有些驚訝，一時臭臉也忘了擺，讷讷答：“在王宮。”

“好。”陸澄觀淺笑，轉身往城樓下走。

他态度容忍，驚塵卻依舊沒有好臉色，最多也就是不在這直接為難。等陸澄觀一進占城王宮，他就落在後面，叫住了顧朔。

“楊押衙。”顧朔不情不願地叫了一聲。

驚塵、飲鋒等魏鈞最信重的親衛，原本就各有賜名。到嶺南後，為了方便在外行走，尤其是進入軍中，魏鈞又給他們賜了姓，賜的是他的母姓“楊”，以示榮寵。所以顧朔稱他為“楊押衙”。

楊押衙氣笑了，沒想到這小子還挺犟，軍職不高，脾氣不小。

陸使不計較，他作為監軍護衛牙隊的統領，卻有義務把底下人管好。

二話不說，驚塵便安排他先去繞着占城王宮跑二十圈。軍中便是如此，對上官命令不服，不管什麽原因，罰了再說。更不用說，這命令還是出自南平王。

驚塵是半點理解不了，以陸使大能，以陸使在大王心中、在嶺南官場的地位，能近身護衛陸使，簡直是天下一等一的差事，竟還有人不願意？

把人罰去跑圈，驚塵帶上來補顧朔位置的另一個都頭，立刻進宮去找陸澄觀。

原本的占城王宮在被嶺南軍占領後，其實一半都已改做衙署，只留了一半作為南平王行館。但出于習慣，大家都還是默認稱之為“王宮”。

親眼看到一千多前年的歷史樣貌，這是其他人都無法有的經歷，陸澄觀邊走邊欣賞周邊建築。

當下的占城建築明顯受大乘佛教影響極深，極具活力和創造性，有着明顯的寫實主義色彩。王宮高大威嚴，磚石壘砌、瓦片覆頂，大門飾以精美的木雕神獸，彰顯着王權的神聖不可侵犯。

驚塵追上來時，陸澄觀正在欣賞牆上的巨型浮雕，沒有半點大王傳召，要趕快去複命的緊迫感。

他看得仔細，見驚塵來了，指着對他說：“這占城王宮倒是奢華，這浮雕很有沖擊力，和城裏的民房對比強烈。”

驚塵也是頭回來占城，又是個沒太多藝術鑒賞力的武夫，一時接不上話。

可陸澄觀明顯是想跟人聊兩句……一旁的都頭見狀，主動為押衙分憂道：“占城王族窮奢極欲，不僅是王宮極盡繁複，對百姓的壓制也令人發指。”

“噢？”陸澄觀來了興趣，看向面前三十多歲的都頭榮魁，問道：“榮都頭，詳細說來。”

榮魁不像顧朔，對新職司諸多不滿，他畢恭畢敬作答。

“我出身安南府，本就和占城毗鄰。今歲攻打占城，我也在其中，因此對占城情況有一些了解。陸使現在看到的這些王宮外的房舍，大多是大王攻下占城後，百姓新建的。當時炮轟城門，大軍進城，房舍損毀是有一些的。”

陸澄觀聞言蹙眉，這是他之前沒有詳細考慮過的角度。他把超越當時代生産力的武器研發出來，這些火器不僅在戰場具有碾壓式的殺傷力，其實也對生産生活各方面都可能産生影響——

就像榮魁說的這個問題，其實就是這年代的建築防震防爆等級太低，所以加農炮轟城門，都能把百姓房子震裂震塌。

“占城百姓的房舍規制是被嚴格限制的，屋頂只能用茅草，屋檐高度不允許超過三尺，以至于百姓進出家門都必須低頭彎腰，否則将被視為犯法。”榮魁接着說。

“竟如此苛刻？”驚塵不敢置信。

陸澄觀也驚訝不已，難怪會被震壞了，這住得也太差了。再看向眼前精雕細琢的岩石、拔地而起的高塔，他感受到的再不是“恢宏精美”的藝術，而是社會階層在建築尺度上的極端固化。

“大王攻下占城後，廢除了這條法令。所以如今陸使看到的房舍雖然談不上豪奢，但已是宜居了，有家底的人家，也建起了磚瓦房。”

“難怪百姓并不抗拒大軍到來。”陸澄觀微笑，與有榮焉。

榮魁亦是點頭：“大王早有禁令，大軍入城不得行強盜奸/淫等惡事，與百姓交易必須付錢。大王還免了三年田賦，開倉放糧，把王宮庫存的布帛等物分了一部分給城裏的孤寡。占城原來的官吏，願意效力的考核後留用，不願的給路費遣散。此外，還處置了大批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

“大王仁政，占城百姓如何不擁戴？”

陸澄觀不僅多看了榮魁一眼。那顧朔有什麽強項他暫時還不知道，但是這榮魁他已經弄清楚了。魏鈞把他調來，不為別的，恐怕是因為他是大王“鐵粉”，這無時無刻不為他說話的勁頭，真是難能可貴。

他心裏調侃，嘴上卻是笑的：“大王傳召，我先去看看有什麽要緊事。”

驚塵在後面差點笑出聲來，陸使這變臉也是厲害，剛才還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這會聽人誇了大王幾句，就迫不及待要去見人了。

他憋着笑，下一瞬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看看榮魁，又看看自己……所以說，以前都是他失職？！他自小跟随大王，怎麽就不知道在陸使面前，多為大王美言幾句。

驚塵大窘，只覺得自己地位不保，這南征回去，不會自己的位置就被這榮魁搶了吧？！

前面陸使走得步履生風，他趕緊拔腿跟上去，好似慢了一步，就要被抛下了似的。

魏鈞找他，其實沒什麽大事。只是看他出去了這麽久未歸，想他了。

他一來，魏鈞便揮退左右，和他單獨說話。他還在看輿圖，思考下一步出兵的安排，陸澄觀湊過來，一下就被地圖上的标注吸引。

這地圖上，竟然還标注了真臘國的各處礦産，位置、礦産種類、規模，都有簡要信息。

陸澄觀忍不住盯着他看。

“我臉上有東西？”

“有。”陸澄觀一本正經答道。

“在哪？”

陸澄觀擡手，兩個大拇指按在他額頭上，從他的眉心一路刮到太陽xue，說：“從這到這，寫了四個大字——深謀遠慮。”

說着，他還鄭重地點了三下頭。

饒是魏鈞，也被他這浮誇的贊美逗笑。左手掌心托住他下颌，将他整張臉微微擡起，道：“你的臉上也寫了四個字——聰明絕頂。”

沒想到，聽完他回應的四個字，收到的卻是陸澄觀狠狠拍來的一巴掌。

陸澄觀一巴掌拍掉他的左手，忿忿道：“你才聰明絕頂！我絕不，帥哥絕不禿頂！”

他邊說，還邊指着自己的頭頂解釋：“我家鄉的男人都是留短發的，到了中年，或者是用腦過度，就很容易掉頭發，變成禿頂。所以在我們那，說人家絕頂，那是罵人的話。”

魏鈞想象了一下他描述的模樣，有點明白他為什麽激動了。他也不在意自己剛挨了打，又重新捧住陸澄觀的臉，笑得縱寵：“我重新說。”

“你的臉上也寫了四個大字——舉世無雙。”

陸澄觀兀然看去，直直撞進了那雙深情缱绻的眸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