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在魏鈞面前晃了一圈, 最後也沒做什麽正經事。說是随軍來搞武器研發，但現在雙方未交戰，魏鈞又有意不安排他其他事, 陸澄觀就跟度假似的。

巡視軍營，旁觀操練，旁聽軍事部署會議，騷擾魏鈞，就是他的一天。

一天, 也是唯一的一天。陸澄觀覺得, 他大概是某種天選牛馬，閑不下來一點。第二天, 還是差不多的行程，但是他帶上了自制的筆記本和炭筆, 寫個沒完。

魏鈞發現一個白天陸澄觀都沒來找他，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是忙去了。可到了晚上，人竟然還沒回來，他聽着外頭寂靜下來, 看着燭光輕晃，終于還是放下手頭上的事, 親自出去找人。

沒想到的是，他一問，陸澄觀竟然在自己房間，也就是隔壁的偏殿。

他過去時, 殿外守衛的除了他身邊的親衛，還有他給陸澄觀安排的一個牙隊都頭。五個都頭都是他親自定的，他自然記得人，面前這個叫顧朔。雖只是個統領百人的都頭, 卻是軍中數一數二的火槍手，此時他背負長槍往殿門外一站，便有種鋒銳難當的氣勢。

“大王。”顧朔見他前來，立刻行禮。

魏鈞淡然擡手，看他一眼便收回，徑自走到門前。顧朔忙要過去為他開門，卻被魏鈞制止。

他在門前站定，輕扣門扉。

門內無人應聲，他不急不躁，又敲了一次。

顧朔卻看得着急，有那麽一刻，他恨不得沖裏頭喊“敲門的是大王”，好把門叫開。可他又不敢真的逾越，只能等着。

直到魏鈞敲了第三次，裏頭才終于傳來陸澄觀平淡的一聲“進”。

魏鈞推門而入，門重新關上的那一刻，顧朔感覺自己呼出了好長一口濁氣。回想剛才情形，他心中更加不忿，這什麽監軍、監察使，看着就手無縛雞之力，讓他來保護就算了，竟然還敢給大王臉色看？

聽說他出身河山六姓，要不是投胎投得好，算什麽東西！

在這個通訊不暢、等級森嚴的時代，就連謠言疊代的速度都跟不上。陸澄觀深耕技術崗，為了保護他，并不曾大肆宣揚他的豐功偉績，以致軍中至今還在流傳他的初代謠言——仗着出身，德不配位。

殊不知，陸澄觀不僅功勳卓著，更完全沒有要給魏鈞臉色的意思。好端端地，他給男朋友臉色看乾什麽？他只是整理今天的記錄入了神，一時沒聽到敲門聲罷了。

魏鈞一進來，他便熱情地拉着他聊起自己的靈感來。這可是現成的技戰術全能人才，怎麽能放過。

聊着聊着，魏鈞自然而然就宿在了他殿中。兩人什麽也不做，只是躺在一張床上，看着陸澄觀平和的睡顏，魏鈞就覺得滿足。

可他沒考慮的是，外頭除了他的親衛，還守了一個顧朔。

顧朔其實是被驚塵特意安排過來的，那天罰完，這小子還是一副不服氣的死犟模樣，驚塵就故意安排他一個都頭來值夜。一方面是磨磨他的傲氣，另一方面是讓他見識下大王對陸使的看重。

驚塵想的是，陸使今日事忙，按大王的慣例，定是舍不得折騰人的。又親近，又不狎昵，最是能讓這等愣頭青小子知道利害。

結果，愣頭青就被大王和陸使的純睡覺吓着了。守了個通宵，看到大王晨間才從陸使房中出來的那一刻，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是聽說過的，歷史上有許多君臣相知的佳話。什麽孫策與周瑜，升堂拜母，有同生之誼。什麽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同榻而眠的也不是沒有，什麽劉秀和嚴子陵，可那是舊友重逢，敘舊論故。

他們這……大王和陸使，不是天天見嗎？還需要徹夜長談？

而且昨夜，并沒有多晚兩人便歇下了。顧朔一腦門官司，無法理解兩個男人這般親密。

他熬了一晚，驚塵沒有整治得太過分，早上自己過來時就讓他走了。可顧朔回去的路上越想越糊塗，嘟嘟囔囔，喃喃自語：“怎麽跟兩公婆似的？”

驚塵還不知道他的安排出了岔子，看顧朔補了半天覺回來，還是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樣，氣得又安排他值夜。

這一晚，陸澄觀連說帶比劃，因為有了新想法，又拉着魏鈞量掌寬、指長。量着量着，摩挲間擦槍走火，不過是小情侶的日常。

“再過兩日，大軍就要前往真蒲港。知白，今日正好，明後日你還能歇歇。”

陸澄觀被他圈在懷裏，哪裏還不知道他在說歇什麽，沒好氣地回他：“歇歇歇，你就不能節制一點？”

魏鈞笑，低醇的嗓音在他耳畔萦繞：“若你肯日日，我必是節制的。”

陸澄觀臉一紅，下意識就要起身，又被他箍在腰間的手拉了回去。這一退，就撞到了要緊處。魏鈞一聲悶哼，裝模作樣：“知白好狠的心。”

“你！你少來！真疼還能直挺挺？都是男人，哄鬼呢？”

被評價哄鬼的魏鈞，知道他不過是喜歡一些情趣，并不是真的拒絕，當即把人摟得更緊了些，聲音更是比平常更沉：“有沒有事，得你試試方知。”

“魏鈞！”陸澄觀被他順勢打橫抱起，摟住他脖子驚聲道。

這一聲沒壓着，被門外的顧朔聽了個正着。

他聽到陸使竟直呼大王名諱，兩步沖到門前就要闖進去。可這一靠近，他便聽到了另一人愉悅的低笑——

“乖，幫我解。”

顧朔瞳孔震顫，一度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那明明就是大王的聲音，可卻一改平日的冷肅威儀，他不知道怎麽形容，那分明就是哄人的情話。說的還是……解，解什麽？

顧朔不是十一二歲的少年，他十八歲了。投軍三載，在男人堆裏，聽過太多葷話。雖沒娶妻納妾，也知道這不是什麽君臣間的正經話。

顧朔怎麽也沒想到，大王和陸使是這樣的關系。

沒想到，陸使竟是以色侍人才當的監軍！沒想到，大王竟然寵幸男子！他也不知道這兩條，哪條讓他更震驚。他站在門邊，還能隐約聽到裏頭的動靜。鬧了個滿面通紅，趕緊跑回廊下。

第二天，驚塵便知道弄巧成拙了。無他，夜裏大王叫水，顧朔遠遠避嫌，這般顯眼的表現，被旁觀的王府親衛報了過來。

雖說貼身護衛陸使的人，南征這一路不可能不發現，但第一個知道的是顧朔，看起來就不是很妙了。看這小子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樣，驚塵都有點不忍心了。

“你有什麽要說的嗎？”他問。

顧朔聞言回頭，看了驚塵一眼，搖頭。

“有什麽要問的也行。”

“沒有。”顧朔失魂落魄，卻沒有多話的意思。這反而令驚塵刮目相看，他想，這小子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聽說槍法好，看來嘴巴也緊，知道輕重。

顧朔抱着他的寶貝槍走了，驚塵還是吩咐人暗中盯着他，如果亂說話，就把人拿下。

顧朔只是傲，但他不傻，也不長舌，沒有要去跟人說的意思。他甚至冷靜下來，想明白了押衙整治他的前因後果，沒有再把鄙夷都挂在臉上，免得再被發配去值夜。

只是他心裏更瞧不上陸澄觀這個上官了。七尺男兒，卻以色侍人，雌伏大王身下，這等婦人之态，實在叫他不齒。

這種情緒，在大軍攻下真蒲港時，達到了頂峰。

真蒲港位于湄公河口，他們自占城入海，攻下真蒲港是進入湄公河的前站。真蒲港之戰，也是大軍和真臘軍的首次交鋒。

十八艘戰艦駛近，可見真蒲港呈馬蹄形，港闊水深。入口處有兩座木質箭樓，岸上築有夯土矮牆，矮牆後是守軍營帳，港口前方有一片适合登陸的淺灘。

真臘軍見到艦隊，上面打着大宸旗幟，第一反應沒意識到他們是來進攻的。畢竟雖說聽聞了大宸南平王攻占占城的傳言，但真臘國力非占城可比，他們沒想過大宸軍會來攻打真臘，更不用說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兩次南征。

所以一開始，箭樓上的守軍甚至沒有示警，只是打出旗子，想要阻攔他們貿然往前。

艦隊沒有一絲停滞，持續逼近。這下任誰都知道來者不善了。箭樓上想起巨大鼓聲，守軍指揮聞聲奔出，一看這陣勢，已是有些膽寒。但不能不防，他料想大宸水師會從正面登陸，立刻在淺灘後方布置起防線。

可還沒等他們盾牌手、弓弩手和投石機到位，四艘戰船已在港口外一字排開，停在距離岸邊四百步左右的位置。真蒲港守軍指揮立刻意識到，這個距離還有機會，雙方的弓弩和投石機都打不到。

就在他大喜過望之際，一陣悶響轟然而至。

港口外，四艘戰船上騰起幾道黑煙，緊接着頭頂傳來尖銳的破空聲——像無數只鳥同時扇動翅膀，卻又比那更沉、更密。霰彈弩的鐵皮罐在空中炸開時，兩座箭樓幾乎同時碎了半邊。

碎木片從空中掉落，帶着火星。弓弩手從箭樓上摔下來，有人挂在殘破的木梯邊緣，掙紮了幾下，最終還是落了地。

真蒲港守軍幾乎呆滞，根本無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情景。所有人心裏只有一個巨大的疑問——剛才打過來的是什麽東西？？？

可魏鈞不會給他們反應時間。他要的就是絕對火力壓制下，迅速瓦解敵軍士氣。

震天雷接踵而至。

第一輪落點不太準，有幾顆在淺灘上炸開，水花濺起丈許。

第二輪大多落在矮牆後面，悶悶的一聲聲“嘭”，牆後便傳來痛苦的喊叫。

到了第三輪，已經有人開始往後退。他們沒見過這種東西——一團火光之後，身邊的人就倒了，身上被震得焦黑滲血。

守軍還勉強保持着陣型，但那不是他們鎮定，而是許多士兵已經被吓傻了。

正面淺灘上，四艘戰船放下搭板，步兵迅速列隊，船頭站滿了人。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看着像是要正面登陸。

守軍的弓弩手從矮牆後探頭，開始放箭，箭矢落在船板和水面上，“噗噗”作響，力道大不如前不說，因為抖着手，根本談不上準頭。

守軍指揮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危機，爆發出驚人的意志。他揚聲大喊：“都打起精神！不打就是等死！”

士兵們回神，沒有人不想活！指揮命令弓弩手集中射擊正面，弓弩隊立即調整方向，箭落如雨。他們以為那是大宸水師的主攻方向，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側翼的水道裏，四艘戰船已悄然壓來。

猛火油櫃噴出的油柱在傍晚的陽光下泛着金黃的光，落地時“滋滋”作響，冒起白煙。火箭射向那片油跡的瞬間，火焰像活物一樣竄了起來，舔過矮牆、營帳和堆放着的糧草。

營帳燒得最快。麻布沾了油，燒起來像紙。糧草堆冒起濃煙，幾丈之外就能聞到稻米的焦糊味，以及混着動物油脂的焦香。

守軍從火裏退出來，衣袍已經着了火，有人在地上翻滾，有人扔下兵器往內城跑。但他們剛跑出十幾步，迎面又是一陣震天雷的悶響。

正面淺灘上的火槍手開始登岸。兩百步的距離，三排輪射。第一排跪着裝填，第二排立姿齊射，第三排向前推進。

箭矢需要瞄準，需要拉開弓弦，需要肩膀和手臂同時用力。槍不一樣，排射之時只要扣下扳機，甚至不需要太多瞄準，數十上百顆子彈齊飛，足以擊倒射程範圍內所有敵人。

守軍的第一排盾牌手還沒反應過來，盾牌就被打得炸裂開來。木板碎成片，手被震得發麻，緊接着是第二排槍聲，然後是第三排——鉛彈像雨一樣密集地砸在陣地上。

陸澄觀沒有上岸，在他後軍觀戰。海風吹來，帶來硫磺和焦油的氣味。他看着火槍手一排一排地向前推進，看着守軍從陣型變成散兵，從散兵變成潰兵。

嶺南軍大勝。

也就三四個小時，真蒲港守軍徹底失去了抵抗意志，嶺南水師以極小的傷亡攻下湄公河口。

他的衣袍獵獵作響，紛飛戰火中，他搭在船舷上的手繃得很緊。真實的戰場讓人顫栗、沸騰，卻也讓人堅定。他遠望岸上已帶軍登陸的魏鈞，這麽遠的距離下，仍能感覺到他的堅毅。

陸澄觀身後，背着槍的顧朔雙拳緊攥，猛地轉過了身——他的用武之地就該在前線，而不是窩在後頭保護一個佞幸！

【作者有話說】

寫完這章，我只想說，能不能派君臣去禁D反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