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攻占真蒲港後, 嶺南軍就地休整三日，便溯湄公河而上，攻往查南。陸軍沿岸而行, 襲擊沿河城寨。

這一路，魏鈞不占城、不留人、不戀戰。水師沿河控制河道、掃清兩岸障礙，陸軍沿岸推進，遇敵即戰、戰完即走，沿途只補充淡水和糧草。

這是出兵前魏鈞就定下的閃電戰策略。

攻打真臘既是為了糧種和礦藏, 那占領國土并治理就不是最優方案, 那樣需要牽扯的人力物力太多，如今的嶺南還攤不開這麽大的盤子。那麽, 就要速攻速勝，讓真臘國看不到反擊獲勝的希望, 擊潰他們的意志，才能獲取最大利益。

随着嶺南軍深入，潰逃的真臘軍将戰況一路帶到了查南。大軍未到查南城下，林間紮營時, 便遇到了真臘軍組織的夜襲。

那一晚烏雲蔽月，月光極為黯淡, 尤其是真臘境內樹高林深，更讓周遭顯得一片黑暗。

白日，魏鈞剛帶兵打下附近城寨，便在岸上紮營。為了讓陸澄觀休息好, 沒有叫他下船。這是出征以來，他們分開休息的第一晚。沒想到的是，就是這一晚，便出了事。

真臘水網密布, 當地人水性極好，他們知道大宸戰船的厲害，便組織了一隊人馬潛水鑿船。

水流聲遮掩下，鑿船的動靜并不大。可他們運氣不好，碰上了深夜繪圖的陸澄觀。作為一名機械工程師，通過聲音發現機械故障是內行，他對這類聲響比常人更敏銳，再加上又開着窗，便隐約察覺。

陸澄觀起身到船舷去看，很快發現端倪。

“敵襲——！在船底，他們在鑿船！”沒有任何遲疑，他放聲大喊。

霎時，船上火把兀然亮起，拿着刀槍的軍士很快湧上甲板。

顧朔聽到喊聲，第一時間便跳窗而出，直接抓着船舷就翻了出去。那一刻，他壓抑多日的熱血瞬間沸騰，戰意勃發，根本顧不上什麽保護監軍的任務。他甚至都沒想起來自己還要保護監軍，他滿腦子只有戰鬥本能。

可敵軍夜襲，也是早有準備的。鑿船的人以外，水中還有負責掩護的軍士。眼看着我方被發現，數十名真臘軍從水中一躍而出，攀上大宸戰船。他們看到了探頭察看情形的陸澄觀，電光火石間，數人将手中兵器朝他投擲而出。

陸澄觀心髒狂跳，幾乎血液逆流。千鈞一發之間爆發出巨大能量，猛地把頭縮了回去。這一下令他躲開了腦袋中刀的致命一擊，可肩上卻被劃開了一道豁口。

鮮血噴湧，他本能地按住傷口，轉身蹲下縮在了船舷後。

變故發生就在幾息間，好在船上其餘嶺南軍趕到，迅速擊退了這一輪攻擊。

戰船無事，夜襲的真臘軍被全部殲滅，魏鈞登上戰船時，卻面沉如水。

他直奔陸澄觀的艙房而去，看到陸澄觀傷口的一霎，怒火幾乎焚斷他的理智。他派了五百精兵專司護衛，這些人一個個都好好的，卻獨獨讓陸澄觀受了傷，是何道理！？

他心中已是怒火滔天，可陸澄觀向他看來時，他還是壓抑着沒有發作。他接過軍醫手裏的繃帶，親手為他裹傷。

“沒什麽大事，你別皺眉。”陸澄觀安撫他道。

“還疼得厲害嗎？”魏鈞問。

陸澄觀搖頭：“一點小傷，能多疼。我也是大男人，你別整得好像我是個柔弱小娘子似的。而且我年輕，會好得很快的。”

魏鈞為他處理好傷口，看着他喝完藥躺下，這才離開。

一出去，外頭跪着六個人，驚塵為首，帶着五個都頭。

魏鈞看着六人，一言不發穿過艙房走廊，往甲板上走去。要處置人，也不會在陸澄觀門外擾他休息。

驚塵最熟悉魏鈞行事，知道這件事絕不會被輕縱，連忙帶人跟上。他心中也很愧疚，若是今夜他守陸使更緊一些，便不會叫陸使出事了。

甲板上，飲鋒已在等候。他身為掌管軍紀的虞候，此時自當主動為主君分憂。

着人搬來圈椅，魏鈞坐下，飲鋒立于身側，開始問話。

等弄清楚今晚詳細戰況，跪在驚塵身邊的顧朔便凸顯了出來。

魏鈞的目光落在顧朔身上，聲音不大，卻含着刀鋒：“顧朔，你今夜在何處？”

顧朔脊背挺直，答道：“在船舷外殺敵。”

“你護衛監軍的職責呢？”

顧朔下颌繃緊，沉默了一息，還是梗着脖子開口：“大王，我是南征軍都頭，不是長随小厮。敵人摸上船的時候，我第一個沖出去迎敵，沒有後退半步。我護的是整艘戰船，不是某一個人。”

他說完，驚塵猛地側目，恨不得一腳踹在他嘴上——當着大王的面說這種話，真是嫌命長了。

驚塵甚至不敢擡頭看自家主子，心裏已經在盤算，大王若要殺他，自己求不求情。

不得不說，驚塵是了解他的，當時魏鈞确實想殺他。他站起身，彎腰逼近：“你該慶幸陸使沒有重傷，否則，吾将夷平查南以作報複。”

他未說一句對顧朔的處置，可被那雙黑瞳盯住時，顧朔只覺得渾身顫栗。他毫不懷疑，大王所說沒有半句虛言。他甚至覺得，大王在說的不只是夷平查南，還有牙隊五百軍士的生死。

顧朔呼吸一窒，對自己的猜測不敢置信。

可少年英才，大多繞不過“年少輕狂”四個字。他仍倔強地不肯低頭，固執地說：“大王因私廢公，我不服！不過是一點皮肉傷，若非他是大王的……”

他話未說完，驚塵一拳就把他打倒在地。打倒不算，他一腳把人踩住，俯身就是一巴掌。

驚塵簡直頭大，這話要是讓他說出了口，今日他不被懸屍桅杆，他跟他姓顧！

雖然這話被驚塵打斷，但魏鈞怎麽會猜不出他要說什麽？他怒極反笑，沒想到自己精挑細選，放到陸澄觀身邊護衛的火槍手，竟是這等想法。

他沉默一息，居高臨下望向跪着的幾人，冷聲問：“還有誰不服的，一并說了。”

無人敢應，他們既沒有顧朔這麽深的偏見，也沒有他這麽頭鐵。

顧朔心中一喜，以為自己接下來會聽到大王的解釋，甚至是回心轉意、撥亂反正。可魏鈞一開口，卻只有對他們的處罰。

“顧朔擅離職守，致監軍遇襲受傷，削都頭職，降為隊正，戴罪效力。另，罰軍棍五十，以儆效尤。驚塵統領牙隊，監管不力，罰俸三月。其餘都頭，各罰俸一月。”

語畢，眼看顧朔又要叫嚣，驚塵一把将他的臉按到了地上。

他甚至迫不及待，直接搶了飲鋒的話：“來人，就在甲板上領軍棍。堵了嘴，別吵到陸使休息養傷。”

飲鋒看他一眼，看在自小情分上，沒與他計較。

魏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走了，眉間卻沒放松半點。這件事看似罰了人了事，魏鈞沒有再提。可他心裏醞釀的念頭，卻已經成形。

第二日，他們抵達查南城下，真臘軍已在城外列陣。

真臘軍的陣型一展開，便顯出與沿途城寨截然不同的氣勢。五十餘頭戰象排成三列橫隊，象背上的戰樓裏，弓弩手已經搭箭在手。陣前是護城河，水深且寬，守軍想必認為這條河能擋住這支來勢兇猛的軍隊。

魏鈞站在中軍船頭，望着對岸那片黑壓壓的象群，心裏沒有絲毫畏懼或猶豫。

陸澄觀立于他身側，問他：“你是不是第一次見到象群？”

魏鈞點頭：“聽來你見過。”

“見過。大象看着體型駭人，但它們怕火，怕響，你只管打。”

魏鈞聞言想了想，對傳令兵道：“霰彈弩先打，不打象，瞄準象群前方開火。”

傳令兵愣了愣，還是趕緊去跑去傳令。

河道上，最前的兩艘戰船同時發射。鐵皮罐在空中爆裂，鐵釘和碎石落在象群前方約十步的地方——不算太準，但已經夠近。靠近河岸的幾頭戰象受了驚，後退撞上了第二排的戰象，原本整齊的陣型頓時亂了。

戰船已在此間駛近，抛出的震天雷炸出重重火光，水聲、塵土和樹枝碎片同時升騰。戰象再驚，發出低沉的嘶鳴，前蹄高高擡起，背上的弓弩手猝不及防，有人從戰樓裏摔了下來。

真臘指揮官急令弓弩手放箭，試圖壓制水師。可嶺南戰船還沒有進入弓弩射程，他們的箭矢大半落空。反而有受驚的戰象開始狂奔，撞上了旁邊的同伴，巨獸們擠在一起，引發了連鎖混亂。

沉重的象足在泥地上踏出深深的腳印，戰象互相沖撞，真臘的步兵在象足下四散逃生。象背上的弓弩手為了穩住身形，有人抓住了戰象的皮褶，有人已經松手滑落下去。

真臘軍亂起來很快，嶺南大軍登陸時，他們已呈潰敗之勢，竟比真蒲港守軍更不堪一擊。

“他們更怕的不是火炮，而是戰象。”陸澄觀說。

當五十多頭戰象開始四散奔逃時，數千人的陣型就像被洪水沖垮的堤壩，剎那之間便失去了形狀。

潰兵湧入城門，城門口的守軍試圖關閉大門，卻被潰兵撞得東倒西歪。嶺南大軍沒有停止推進，火槍手以極快的速度在城外重新列隊完畢，他們越過護城河淺灘上的火牆殘骸，槍口對準了城門方向。

震天雷在城門外的空地上再次炸響，這一輪比之前更近。城門不是被撞開的，而是被從裏面推開的，守軍放棄了抵抗，只想祈求敵軍垂憐，換取一線生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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