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心髒鼓噪, 血液奔湧，陸澄觀很難形容這一刻的感受，比過往所有榮譽時刻都來得深刻。或許是因為面對着場上三萬大軍, 才見過他們浴血奮戰的英姿，讓他那種“為國争光”的榮譽感尤為強烈。

又或許，是因為說出這些話的人，是魏鈞，是他兩世為人, 穿越千年時空, 唯一的愛人。

陸澄觀定定地望着魏鈞，又在他的眼神鼓舞下, 目光掃過臺下所有人。

場中先是寂靜，接着是山呼海嘯般的掌聲。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帶頭, 喊出了“監軍威武”。下一瞬，這道喊聲彙聚成聲浪，如錢塘潮湧，席卷整個校場。

鼓掌、拍手是人類表達歡欣的本能方式, 但在大宸尚未形成禮儀風尚。是陸澄觀把他帶到了嶺南官場，繼而在軍中、民間自發傳播、推廣。感受着現場的掌聲, 陸澄觀滿腔熱血不由沸騰。

他在真切地改變着這個時代，無論創舉如火器研發，或是微末如鼓掌禮儀，無論向好或向壞, 這一切都真切地存在着。

沒有人不會為此心神顫動。

他想起魏鈞說，他該走到光下。原來這就是他所指的光下。

他身後陰影中，顧朔定定望向他的背影，驚詫、懊悔、興奮, 心緒複雜到讓他失語。他一直暗暗崇拜發明火槍的人，卻沒想到這人近在眼前。他更沒想到……

查南軍夜襲的一幕幕無比清晰地重現在他眼前，回顧時他才發現，原本被他忽視的每一幕微小細節都清晰起來。

他想起他躍出船舷時，陸監軍向他伸了下手，見他一躍而下，又收了回來。他當時的表情，欲言又止。他想說什麽，是讓自己保護他，還是提醒他危險？

他又想起陸監軍千鈞一發間往回撤的那一步，他猛地仰頭後撤，如果慢上一瞬，刀兵會正中他的額頭。那可是能研發火器的腦袋，不是他這種砍了也就碗大個疤的榆木疙瘩！

他甚至還在想，當時陸監軍探頭往下看，是不是為了把他叫回來？

越想越後悔，五十軍棍算什麽？！如果當時陸監軍真的出了事，他萬死難贖！

他身在嶺南軍中，所以最清楚大王那句話的分量——“盡易嶺南攻守之勢”，沒有一字虛假。

他投軍時，嶺南還沒有南平王，他投在桂府經略使黎鎮麾下。黎鎮其人，剛愎自用，窮奢極欲，他們這些小卒，生死根本不在他眼中。他出身不錯，自小弓馬娴熟，一入伍便頗為引人注目。他這樣有點本事的新兵，“有幸”被黎鎮看中，點往廣州。

當時他們還不知道是去做什麽。數千兵士停在桂廣之交待命，深山密林，蚊蟲毒蛇遍布。這一等就是十數日，吃光了乾糧，最後等來的是他們當了叛軍的消息。

當時被南平王府親衛團團圍住，他們人困馬乏，根本不敢反抗，以為必死無疑。可沒想到，他們被從密林中帶出後，先得到的是食水。之後他們或被打散重編，或遣回桂府，或論罪，沒有一人被随意處置。

他因武藝入了廣州軍，後又被選拔入武備學堂，成為了一名火槍手。

正因為在桂州軍待過，他才最是清楚現在的不同。大王勵精圖治，槍炮神鬼之威，令嶺南一統，大軍連下占城、真臘多地。他崇拜大王，所以看不慣陸監軍這等迷惑大王的佞幸。可他沒想到，原來他崇拜的另一人，就是陸監軍。

只是他一葉障目，所以沒有發現罷了。

顧朔的手突然撫上腰間的彈匣，那是陸監軍前日賞他的。他當時還覺得對方是湊巧撞上他空彈，現在來看，分明是陸監軍聽出了他的換彈聲有異，這才特意給他這一匣子彈。

顧朔目光閃爍，已是雙目赤紅。

他真後悔，他為什麽就不能聰明一點，為什麽就不能早點發現？

“顧隊正？”忽然，陸澄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澄觀頒獎頒到了壓軸的第一名，結果喊了兩聲都沒人應。再一看，小夥子眼睛都紅了。不是吧，該不會是看他大出風頭，氣紅的吧？

陸澄觀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耐着性子又喊了一聲。

魏鈞在一旁深深蹙眉，看向顧朔的眼神愈發冷厲。澄觀居然對他笑得這般燦爛，哪怕這小子不識好歹聽不見話？

“陸，監軍。”顧朔回神，猛然開口，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慌裏慌張，看着陸澄觀不知道要說什麽話。

陸澄觀将賞銀和晉升令頒給他，對他說：“恭喜，以後又是顧都頭了。今日你的表現很精彩，為我們監軍牙隊争光了。”

“監軍，監軍過獎，我要學的還很多！”顧朔說話都有點結巴，羞紅了一張俊臉。

陸澄觀訝異，這小孩前後轉變也太快了，這麽謙虛，跟換了個人似的。

陸澄觀沒有深究，笑着鼓勵道：“你還年輕，已經很優秀了，前途無量，繼續努力。”

“是！謹遵監軍教誨！”顧朔一瞬精神振奮。

魏鈞看得更加不虞，只覺得他心機深重。之前還看不起澄觀這個監軍，如今知道是他發明火器，便這般刻意讨好，簡直可惡至極。

澄觀有教無類，最是聽不得什麽“教誨”之類的敬辭，能将他忽悠得任勞任怨。

果然，陸澄觀拍了拍他的胳膊，像一個充滿期許的前輩：“歸隊吧，驚塵他們都在等你。”

剛想着要不把人調去別營的魏鈞：“……”

只能先打消念頭。

可很快，他就發現他的擔憂成了真。

槍法大比之後，那個顧朔就纏上了陸澄觀。不是追着他拆解燧發槍，就是追着問哪個火器的原理，他還時不時主動要求值夜，守在陸澄觀帳外像個門神。

魏鈞見一次，就想打他一次，但沒有借口，只得暫且忍耐。

大軍在查南休整，不僅是因為這是一座大城，更重要的是，大型戰船無法繼續深入，需要在查南換小舟沿洞裏薩河入湖，再沿湖推進至真臘都城吳哥附近。

在火炮轟塌城樓後，查南軍民又趴在城牆上目睹了嶺南軍槍法大比，火器震懾下，早已被吓得銳氣盡失，再無半分反抗之心。

更不用說嶺南軍一沒有進城，二沒有奸-淫擄掠，三沒有虐殺戰俘，他們只是征調小舟與糧草，已然令查南百姓倍感慶幸。他們明明是入侵者，但因為他們本有無惡不作的武力卻沒有做，這份克制，竟讓被侵略者心生感激。

陸澄觀無法認同，只感覺荒謬。

可在這裏待了幾日，卻漸漸從那些身形枯瘦、衣衫褴褛的佝偻身形中，找到了幾分理解。他們遭受苦難太久，痛苦到了麻木。只要能活下去，他們顧不上這些舟船糧草，會将戰火帶給其他城池的同胞。

事實也是如此，嶺南大軍槍鋒所指，不是查南一城能夠阻擋。

尤其當嶺南軍順手砍了幾個貪官污吏，殺了幾個不守規矩的惡霸，這些得到了喘息之機的平民百姓，幾乎感恩戴德，哪怕這根本不是他們有意扶助。

戰争，陸澄觀在親歷後，對它裹挾的罪惡與苦痛，和以鮮血換來的秩序重構，漸漸有了體會。

入侵者不敢言正義之師。但陸澄觀想，若真能将真臘納入版圖，用心治理，或許能讓這片土地煥發新的生機。

換乘小舟後，魏鈞考慮到上次被夜襲的危機，堅持要陸澄觀和他同乘。陸澄觀當然不會拒絕，更何況都跟他當衆牽過手了，只是同乘一舟算什麽？

算君臣相和！

白日行船，夜間靠岸紮營。白日裏陸澄觀自然是和魏鈞形影不離，可一到晚上，顧朔就圍過來了。第一回見到這情況，魏鈞還不明就裏，第二天他就知道了，原來陸澄觀每日還給顧朔布置課業，晚間考他的學習情況。

魏鈞忍了又忍，盡量平靜地問：“……他一個都頭，每日跟着你學什麽？”

陸澄觀笑出一雙月牙眼：“說出來你都不相信，我撿到寶了，他很有天賦。槍法好主要靠勤奮，拆槍修槍才是他的天賦技能！”

說到這，陸澄觀都有些興奮了：“他可沒有學過這些，但他居然敢自己拆槍，自己修理。你也知道，軍中一直苦于缺少機械修理師，許多兵械損壞以後就只能先堆庫房等工坊修。但是他以前在的營可不一樣，不是大問題他就給修了。”

魏鈞見不得他為別的“男人”這樣，盡管那個“男人”在陸澄觀嘴裏一直是個“小孩”，但他也忍不了。

他不甘心地嘴上掙紮：“你也說不是大問題。”

“不是大問題也完全超出他的認知範疇啊！讓你修你行嗎？”陸澄觀脫口反問，問完才意識到自己這麽說聽起來有點兇了，對他家大王态度不好。

他又馬上帶着歉意說：“我不是說你不會就是比不上人家，術業有專攻嘛。”

魏鈞覺得這找補不如不找，他素來克己自持，此刻卻幾乎壓不住勝負欲。

陸澄觀渾然不覺，還在可勁兒表達自己的愛才惜才之心：“他是真的有天賦，所以我這兩天在給他布置功課，看看他學不學得會。”

說的是“學不學得會”，可那副神情，已經完全是對顧朔“一定學得會”的信心。陸澄觀這等态度，連對趙雙全都沒有過。

魏鈞不懂，趙雙全的天賦點在化學，對陸澄觀而言其實隔行了，讓他去蘇州搞日化才是專業對口。

而顧朔這個碰巧撿到的火槍手，看樣子是個學機械的好苗子——他的拆解本能、空間想象力、對誤差的敏感度，以及能夠成為優秀的火槍手，本身就體現出的專注力，他甚至懂得要探究機械原理，這些都意味着他是一個難得的機械天才。

陸澄觀沒有說出來的是，他已經動了收徒的心思。這樣原生态的天賦型選手，一旦錯過，不知何時才能碰到下一個。現在的所謂考驗，不過是變相給他打一點知識基礎罷了。

畢竟每日行船，他一個監軍牙隊都頭大多無所事事，不把時間利用起來，難道白白浪費嗎？他已經十八歲了，又不是八歲，數學、物理如此精深，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他思考時會下意識微微蹙眉，眼神失去落點一動不動。魏鈞一眼便知他在思索自己不懂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大概和顧朔有關。

他不想顯得氣量狹小，但人在他面前，嘴上心裏卻都是別的男人，他怎能不吃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