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十日航行, 抵達乾傍，這裏距真臘國都城吳哥僅五十裏，嶺南大軍在此登岸備戰。

大戰在即, 魏鈞顧不上和一個都頭糾纏。嶺南軍一路行來，幾乎無甚折損，三萬大軍攜火炮兵臨城下，戰事勝負幾無懸念。

但魏鈞仍嚴陣以待，一切布置不容疏忽。

吳哥城牆由巨石壘砌, 高兩丈餘, 綿延數裏，五座城門皆以石橋連通城外, 橋兩側列石神像，面目猙獰, 在暮色中如一排沉默的巨人。

魏鈞策馬立于高坡，舉目遠眺，面上看不出波瀾，只對身側衆将道：“城堅濠深, 強攻不易，須逼其出城。”

當夜, 嶺南軍并未攻城，而是在城南列陣紮營，營中火光通明，號角不絕。運來的火炮就在空地卸下、組裝, 然後一字排開，齊齊對準城門方向，炮口在火光中泛着冷鐵色。

這一夜，吳哥城頭守軍未敢合眼。

次日拂曉, 魏鈞令段橫刀率三千人逼近南門，列陣吶喊。

真臘王果然沉不住氣，開城放象。百頭戰象披甲列隊，沿石橋壓出，蹄聲如雷，地面微震。

魏鈞置身中軍，見勢朝傳令兵颔首，傳令兵拉動手中引信，一枚紅色信號彈拖着長長的尾焰，瞬息間升上天空，方圓數裏清晰可見。

信號一出，城外火炮齊鳴，第一輪炮彈越過自家前軍的頭頂，直落象陣當中。炮聲震耳欲聾，熱浪撲面而來，戰象驚嘶。

場景如查南一戰重演，只是戰象更多，炮火更密，景象更亂。煙火和巨響中，戰象掉頭狂奔，反身踐踏身後的陣列，真臘軍陣腳大亂，自相踩踏者不計其數。

段橫刀長刀一揮，三千精兵趁勢掩殺，直撲南門。飲鋒率虞候軍從側翼包抄，截斷退路。城牆上箭如雨下，但嶺南軍盾牌結陣，同時火槍手排射城樓，不等他們發出第二輪箭雨，弓手已大多被火槍擊落。

不出半個時辰，南門告破。

魏鈞蹄踏長街時，真臘王正慌忙逃回王宮。他冠也歪了，衣袍也亂了，方才從戰象背上被甩下，摔傷的腿鑽心似的疼，若不是強烈的求生意志撐着，他根本跑不回王宮大門。

“閉門！閉門——！速速閉門——！”他在侍從的掩護下奔逃，邊跑邊喊。

親眼目睹火炮的威力，讓之前根本不相信什麽炮轟城樓的他不得不信。之前雖然聽了查南潰軍的奏報，但他以為那只是這些敗兵為了逃脫罪責編出來的說辭，什麽天降神火，簡直聞所未聞。濕婆的法眼洞察一切，謊言必遭神火焚身，他絕不會寬恕這些亵渎神明的謊話精。

可現在他知道了，他們不是謊話精，他的凄慘境地才是濕婆降下的懲戒。

真臘王心裏很清楚，宮門根本擋不住外面那些火炮，可人在危亂之中，就是會本能地向“門”“牆”尋求庇護。

王宮的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他終于能靠在門內的照壁旁喘一口氣。左腿傷處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住，汗水混着塵土順着歪斜的金冠淌下，在他華貴的衣袍上洇開斑駁的暗痕。

但他并未停歇。

他拖着傷腿，一瘸一拐地穿過曲折的回廊，不顧侍從的驚呼，推開了通往內廷的側門。

金字塔形的空中宮殿就在眼前，層層疊疊的石階在漸濃的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頂端的神殿裏透出長明燈搖曳的昏黃。

他一路爬上頂層，踉跄着撲倒在供奉着濕婆林伽的神龛前，冰涼的石板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恐懼、無助地跪伏在那裏，肩頭劇烈起伏，聲音嘶啞而顫抖：“我主濕婆，若您仍在庇護您的化身，便請将那天降的業火收回吧。”

殿外，夕陽正在下沉，遠處火炮的悶響漸漸停歇，仿佛神祇給出的回答。

真臘王大喜過望，可很快，取而代之的是更近的槍響。

他剛才也見識過了，這種長槍射出的暗器，能瞬間殺死城樓上的弓手。

槍響還在持續，他顫顫巍巍回望宮門。

從神殿的大門望出去，宮門外的場景一覽無餘。只見大宸軍列陣整齊，正在射殺宮門外反抗的守衛。

這血腥的場景讓他忍不住捂住雙耳，想要龜縮起來。單方面的屠殺結束得很快，接着他就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是他的婆何多陵，也是他的親弟弟。

“啓禀國主，宸王有令：明日日正當空之前，若不開城稱臣，便以天火焚宮。”

陸澄觀在一旁聽着都覺得可笑。魏鈞抓的這俘虜好歹也是真臘王的核心班底，他們攻入真臘國境月餘，這人竟還不知敵軍統帥的封號，只知道籠統稱呼為“宸王”。

魏鈞命人将這位五大臣之一的婆何多陵吊上了宮門。真臘王嬰城自守。

當晚，嶺南軍乘勢清掃吳哥守軍，圍困王宮。

槍聲響了整夜，真臘王跪在濕婆神像下徹夜未眠。

第二日太陽升起時，真臘王遣使請和。

魏鈞看過請和書，沒有同意。他把那卷帛書丢回給使臣，未置一詞，直接命人将抓到的另外幾位重臣也吊上了宮門。依真臘國制，所有重臣必須是國戚，也就是說這些人都是真臘王的至親。

他這個态度，實在分明，就是對求和條件不滿意。使臣根本不敢問，生怕下一個被吊上去的就是自己，趕緊回宮複命。

午時，真臘王終于不敢再龜縮。宮門開啓，真臘王素服牽羊，奉輿圖、獻稻種千石、礦脈十處。降表上書，世為大宸藩屬，歲貢不闕。

魏鈞受降班師，自出師至凱旋，僅五十二日，稻種、礦石之缺得到有效緩解。

自此，南海諸國震恐，嶺南根基穩固。

只是稱臣納貢，并沒有真正将真臘納入版圖，返程時，陸澄觀看着戰火犁出的焦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現在魏鈞沒有餘力治理偌大的真臘國，皇帝日漸年老體衰，留給他北上的時間不多了。可他還是會想，已經破壞了這片土地，若是能就此助其重建，該多好。

他不禁問魏鈞：“等以後國內穩定了，我們能占領真臘嗎？”

魏鈞意外地看向他：“這不像你會說的話。澄觀，我知道你心底不願出征，若不是形勢所迫，你不會讓步。何以如今改了主意？”

“繳納歲貢不會讓貴族節衣縮食，只會讓他們更加壓榨百姓，對百姓敲骨吸髓。這裏的百姓已經夠苦了，我看他們許多人甚至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如果占領這裏，你會把他們也當做子民，對嗎？”

魏鈞沒有回答，他望向遠妍堂整裏方，沉默了一會，說：“如果這裏的百姓無法再忍受貴族的欺壓，那他們就會揭竿而起。到那時，或許會建立新的王朝，或許……”

“或許那時的大宸已強大到，讓他們自請歸附。”陸澄觀兀然笑起來，沉郁的心情也随之明朗許多。

大軍返回廣州途中，新年已至。但他們沒有顧上慶賀新春，就收到了裴元度的加急奏報——

北方大雪，受災甚廣，兩湖亦在受災之列，流民四起。與此同時，羌胡南下，襲掠五百餘裏，圍困恒州。

魏鈞看完奏報，立即召集衆将商議，核心內容就一個：

“大軍速回，段經略留守真蒲港，待真臘将第一批糧種運來，再撤兵占城。這批糧種由你親自押運，開春前必須運抵廣州。”

段橫刀一個武夫，腦子沒那麽靈光，一時轉不過彎，直愣愣問：“五府存糧不少，大王，咱們哪裏缺糧？”

魏鈞不介意他思路跟不上，舉起手頭的奏報，指着上頭“流民四起”四個字給他看。

“嶺南不缺，但流民缺。若從梅關古道迎流民入嶺南，正可在春耕時開荒種地，增戶阜民，擴充兵源。”

段橫刀一拍大腿，整個人一躍而起，拱手領命：“大王放心，段橫刀必不辱命！”

安置流民是一個大課題，收容、編戶、分地、發糧、農具調配等等，樣樣都得有章程。陸澄觀一邊感嘆魏鈞的敏銳，一邊跟着出主意。

更準确的說，是借機往裏頭塞私貨。

比如在流民中選拔識字的文吏、工匠，興辦夜校。比如在流民營改善基礎醫療，試點戰地醫院。

他本來還想自己私貨是不是塞得有點多，結果魏鈞一開口就是在韶州設卡分流，流民入梅關後，派往各羁縻州屯田，并與部族村寨通商設市。

他簡直目瞪口呆，步子邁得大不大，還得看魏鈞，他真是太嫩了。魏鈞這一招，完全就是釜底抽薪，直擊羁縻州制度的咽喉。那一半還沒臣服的羁縻州首領，接下來要焦頭爛額了。

這幫流民到時候帶着政令、戶籍、軍械、糧種入內，他們要是敢不收，那五府立刻就可以調兵鎮壓這等出頭鳥。可如果收了，那就得分地，得互市，這對當地部族，絕對是巨大的沖擊。

長久下來，首領的掌控力将會逐步削弱，直到魏鈞覺得，到了真正改土歸流的時機。

想到這，陸澄觀已經迫不及待要回到廣州，迎接新的挑戰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