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魏鈞的敏銳, 一半來自他天生的政治嗅覺，另一半則來自重生者的先知。上一世的永承二十四年初，他在沐韶宮凍餓交加, 大病一場。他幽閉離宮，不知大雪封凍甚至影響到了江南和兩湖，但卻提前知曉今冬将有大雪。

魏鈞看着眼前陸澄觀遞來的章程，覺得重生一次，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天道眷顧——為他送來了陸澄觀, 又送來了這等絕佳的天時。

大災便是“大考”, 當東都在這場“大考”中失利，嶺南偏安之隅便可趁勢而起。

想到這, 他不禁諷笑。

曾幾何時，面對災情, 他心中只有百姓疾苦，如今……卻滿腹弄權市恩的算計。

救災如救火，天時不等人。為了盡快回程，魏鈞帶着陸澄觀和親衛換快船先行一步, 大軍班師的後續事宜都交給了高崇禮。

他們一回到廣州，裴元度、觀察副使等重要官員, 立刻就圍上來彙報籌備進度，在碼頭上邊走邊說差點把陸澄觀擠一邊去。魏鈞眼疾手快将人拉回來，停住了腳步。

衆人連忙後撤，躬身致歉。陸澄觀揮揮手, 笑道：“許久不見，諸位很想念大王，我理解。”

“回府再議。”魏鈞下令道。

兩人上了馬車，陸澄觀看着利落登上後車的小老頭, 和魏鈞打趣道：“裴公才來的時候什麽樣來着，我都快忘記了。我看他們幾個像是除夕都沒有回家似的，不然哪裏準備得出這一大堆。”

魏鈞握住他的手：“調皮，裴公五十多的人了，你還拿他玩笑。”

陸澄觀仍是笑，心情像冬日陽光，溫煦入骨。他仗着車壁遮擋，往魏鈞懷裏一窩，像極了一只浪蕩多時，終于回家的貓。

魏鈞上車前還被政務充斥的心瞬間軟下來，攬着他，啄吻他額角。

陸澄觀舒服得在他懷裏閉上了眼。

“累了？”

“不累，就是……想到我們又要忙了。”

他許久沒有露出這樣依戀的姿态，魏鈞連吻他的動作都停住，只怕打破這一刻的溫存。

廣州碼頭和王府不算太遠，可到達府門時，陸澄觀竟已在他懷裏睡了過去。

後車的裴元度等人下了車在府門外等候，卻見大王車駕遲遲沒有動靜，一時茫然四顧。

他們也不敢打擾，只能在一旁乾等。

車內，魏鈞注視着陸澄觀的睡顏，恬淡安然。車停後他又等了一會，人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便乾脆把人打橫抱起，下了車去。

車門一開，裴元度等人正要上前，就見陸使被大王抱在懷裏，一個個默契地閉了嘴。

魏鈞輕聲道：“明日再議。”

直到人都進了府門，衆人才敢開口。可哪怕陸使是大王大庭廣衆下親自抱進去的，他們也不敢直白地議論。

一人說：“大王從未因私耽誤政事。”

另一人說：“陸使又何曾公然與大王親近。”

裴元度強調：“那是睡着了。”

不知是誰接了句：“肯定是累着了。”

衆人：“……”面面相觑，多少有點尴尬了。

其實大王和陸使的關系，雖然都不曾公開說，但他們這些近臣多少有猜測。這兩年大王夜宿陸府、陸使與大王同進同出的時候不在少數，尤其是兩人都正當盛年、血氣方剛，卻既不娶妻納妾，也不狎妓賞曲。

這一來二去，都是人精，誰還看不出來？

好男風者古來有之，權貴之中更是花樣繁多，大家都有些見識，并不覺稀奇。稀奇的是，大王與陸使，竟十分堅貞，兩人身邊皆無旁人。可想想，大王人中龍鳳、陸使天縱英才，彼此看不上第三人，又覺得正常。

于是，在一幫心照不宣的老油條當中，出了這神來一句“累着了”，怎麽累着的，他們立時便各有猜想。

可事實真不是他們想的那樣。陸澄觀真不是累睡着的，更不是因為和魏鈞夜裏“忙活”累的，他純粹是好久沒有這麽放松，舒服得睡了過去。

戰事帶給他的心理壓力巨大，他只是不曾訴說。廣州是他最熟悉、最讓他安心的環境，踏上這座城池，他整個人才終于從血與火中脫離，疲憊排山倒海。

陸澄觀醒來時，日漸西斜。睜眼是熟悉的布置，枕邊是熟悉的人。魏鈞靠坐在床頭，手裏是一冊閑書。

落日的柔光自半開的窗棂漫入，正正鋪灑在他肩頭。他垂着眼睑，長睫投下淺淺的陰影，全然沉浸在書卷之中，并未察覺身側人已經醒轉。

逆光中，他利落的輪廓如鍍金邊，側顏沉靜而俊朗。

陸澄觀覺得自己被帥清醒了。

“偷得浮生半日閑啊，大王。”他像條沒手沒腳的長蟲，頭一擡拱到魏鈞腿上。

魏鈞攏住他的腦袋，擺了個更舒服的位置，輕撫着他的耳垂道：“餓不餓？”

“餓了。”他在他腿上蹭了蹭腦袋，又說，“再賴會。”

剛睡醒的人嗓音有些低啞，慵懶、散漫、餍足，令人輕易就能生出遐思。

可魏鈞是慣會忍耐的，時機不到，他不會露出半點……

“嘶。”他呼吸猛然繃緊，心裏的念頭未落，已碎了一地。

他不會露出半點，除非忍不住，比如被陸澄觀拿臉貼上來蹭。

他把書冊反扣，擡手便掌住他下颌，垂眸問：“不想用膳了？”

在陸澄觀回答之前，他還當他是無意識亂蹭，可他眼尾輕挑，笑得撩弄。

“想吃，但別的……也想吃。”

魏鈞眸色兀然深了。

陸澄觀卻仍在撩撥。他用手指卷起一縷他半束的烏發，一邊卷，一邊說：“大王都看上閑書了，今日想必不理政了吧。”

他如此大膽、靈動，耽溺容色，一如初見。魏鈞吻上去時，腦中回憶紛繁，卻不發一言。

他們總是這樣，陸澄觀有說不完的狂言浪語，最後都會被他的寡言少語撞碎。他會壓着他，抱着他，扣着他，扶着他，讓他語音斷續，撒嬌求饒。

可今日，他特別貪吃，引得魏鈞也有些失控。到最後陸澄觀徹底沒了力氣，飯都是賴在魏鈞懷裏，由他一勺勺喂的。

一月的天，魏鈞卻只着一件素白裏衣，胸口半敞，幾條抓痕紅得香豔。

陸澄觀一邊揉腰，一邊瞅他，想法天馬行空：“我得給你造兩條機械臂，等你有了四只手，你就可以一邊給我按摩，一邊喂我吃飯了。”

魏鈞失笑，要他坐起來吃。

“你是人嗎魏鈞？我現在怎麽坐得住，你不知道你什麽尺寸？”

魏鈞：“……”再多少次，他直白起來還是這般難以招架。

從來泰然鎮定的南平王，此時也有些讪讪：“這樣不便消化。”

“邊吃飯邊說話還不利消化呢……”

拌幾句無關痛癢的嘴，偶爾打破從小養成的良好習慣，陸澄觀很喜歡這樣的生活細節，他需要這樣的片段，來确認自己真切地活着。活在一千多年前的平行時空，而不是黃粱一夢。

月上中天時，萬籁俱寂。陸澄觀抱着魏鈞的腰，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日，他一語成谶，他們都要忙了。

流民南湧、羌胡叩邊，嶺南的天卻萬裏無雲，所有人充滿乾勁。

魏鈞一改過去低調，派人出大庾嶺、騎田嶺，又通過柴九的漕幫，在湖南道、江南道散播消息，宣揚南平王仁德，嶺南道可收容流民。

天下大争，若一味藏鋒，又何以入世？

消息散出後，第一批流民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正月中旬，梅關古道南端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的身影——拖家帶口，衣衫褴褛，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腳趾凍得發紫。他們沿着休整過的官道南下，起初是幾十人，然後是幾百人，到了下旬，一天之內湧入韶州境內的流民就已經超過兩千。

山道上蜿蜒曲折的人流，凝成了一條緩慢流動的河。

男人挑着扁擔，兩頭挂着鍋碗瓢盆和被褥卷；女人懷裏抱着孩子，背上還馱着另一包行李；老人拄着樹枝削成的拐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他們翻越五嶺而來，沒有人有力氣多說話，整個隊伍安靜得像一群無聲遷徙的動物，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孩童的哭聲，在山道間回蕩。

負責收容的官吏早已經在關下搭起棚屋，以十戶一甲登記造冊。

棚屋下，年輕文吏正握住一個老漢的手在戶籍冊上按手印。那老漢的手發着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文吏擡頭看了他一眼，從案板底下摸出一塊乾餅遞過去，低聲說：“下一個。”

老漢從棚屋裏走出來，顫着手把乾餅遞給懷裏的小孫女，熱淚盈眶。他終于有了力氣，擡眼看向這片土地。他從鄂州南下，無處肯收容，他被千裏驅逐，無奈前來，只想為年幼的孫女求一條活路。

可他放眼望去，山坡另一側的空地上，卻是一排冒着煙的竈坑。那裏搭着粥鵬，濃重的米香随風而來，勾動他們饑餓太久的胃腸。

他身邊，和他一同沉默行走了數十日的同伴們聞到氣味，腳步不自覺地加快，走着走着都跑起來，往粥鵬奔去。

“別急，不用跑，小心摔了。粥都有！一人一碗粥，一塊芋薯。”粥鵬外，安排了一名壯碩的兵丁，專門喊話。這兵丁嗓門大，又威嚴，流民們很快緩下腳步。

等領到米粥和芋薯，他們一個個都不敢置信。那不是一碗灑了幾厘米的熱湯水，那是一碗加了豆子的稠粥，和一塊巴掌大的芋薯。

“餓也都給我慢點吃！軍醫說了，餓久了暴食會生病！”兵丁又喊。

狼吞虎咽的流民被唬住，齊齊放慢了速度。

半個月後，韶州城外又多出兩個收容點。

流民們四散湧入，又被編成了隊列。分地、發糧、搭棚，整個嶺南的人力都為此投入其中——有人在工坊裏趕制鋤頭和犁，有人把廣州城裏囤積的舊布裁成被褥，有人在山腳丈量荒地準備開春播種。

魏鈞陸續收到各州縣呈報的流民安置數據，每一批抵達的流民都按“戶籍清冊—技能登記—分田配地—編入屯田”的章程安置。

廣州也有流民進入，他們先集中居住在城郊，等待分流。城郊流民營開辦了臨時學堂，屋裏坐着三十多個半大孩子，小的七八歲，大的十二三，全都穿着嶺南工坊趕制出來的粗布衣裳。正前方的木板上用炭條寫着“人手足刀尺”五個字，一個老教習正帶着他們大聲誦讀。

那老教習，正是帶着小孫女過梅關，得了文吏一塊乾餅的老漢。他本是個老賬房，沒想到有一日，也能當上教書的夫子。而學堂內，他的小孫女亦端坐其中。

一切忙而不亂，一批批流民被送入嶺南各地安置，其中青壯年大半分配至羁縻州建設軍屯。

當修整拓寬後的梅關古道向北敞開懷抱，嶺南的消息便如長了翅膀的鳥，随着南風北飛而去。

嶺南道的桃源盛景，南平王的仁德恤民，如一團烈火，沖向雪災和胡寇侵襲下，滿目瘡痍的山河。

不知何時起，兩湖、江淮的孩童開始傳唱一首歌謠——

“梅關雪化南風暖，牽牛入嶺不收錢。三年免賦吃飽飯，大王賜地又賜田。阿爹修渠娘織布，娃兒讀書在堂前。嶺南沒有凍死骨，家家戶戶過新年。”

消息傳到紫宸殿時，已是春暖花開。

無論多少百姓因大雪流離失所，無論多少田地因人口銳減而無人耕種，紫宸殿外的花朵永遠嬌豔。

皇帝聽完夜枭的禀報，氣得摔了白玉紙鎮。

“這雪，逼得朕下了罪己诏！魏鈞，他卻在此時邀買人心？！他要做什麽，要做什麽？！”

老邁的帝王聲聲喝問，無人應答。

這時，梁忠和在外扣門，叩門聲又急又重。

“陛下，陛下，八百裏加急軍報！羌胡攻破恒州，屠城而去，已奔襲晉陽。”

皇帝心頭一窒，差點昏厥過去。

此時的廣州城，觀瀾書院內，魏鈞和舒廷元并肩而立。師徒二人回望北地，異口同聲：“時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