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在整個嶺南為流民忙碌時, 陸澄觀沒有閑着，他投身在自己的專精領域裏，造出了第一臺蒸汽機的原型機。

當瓦特式冷凝機這款工業革命中最成熟、最經典的機型在嶺南問世, 魏鈞及一衆嶺南官員被請入他的工坊時，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将見證什麽奇跡。

工坊中央空地上，放着一張厚實的榆木底座，一臺高約四尺的機器置于其上。

機器有直徑約一拃半的氣缸，外壁光滑锃亮。圓筒形鍋爐偏居一側, 表面鉚釘密布, 氣缸和鍋爐用一根銅管連接。一根鐵杆從氣缸頂部伸出，連接着三尺大的飛輪。機器整體不過半人高, 長得怪模怪樣，光是看根本不知道能做什麽用。

火舌舔舐着爐膛, 蒸汽開始在管道裏奔湧，發出低沉的嗚咽。陸澄觀蹲在鍋爐旁，看着氣壓表的指針緩緩爬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對圍觀的人說：“看好了。”

說完，他伸手扳動了閥門。

嗤——一道白霧從排汽口噴出, 氣缸頂部的鐵杆猛地一抽，随即開始上下往複運動。鐵杆牽動橫臂，橫臂驅動曲軸，曲軸帶動飛輪, 先是頓了一下，随後越轉越快，鐵輪的邊緣在日光下變成一道模糊的銀環。

工匠們拉動繩索，皮帶從飛輪上分出三路。

接着, 令人驚愕的一幕發生了。

機器連接着的石磨開始轉動，發出低沉的碾壓聲，麥粒被卷入磨眼，細白的面粉從磨盤縫隙裏簌簌落下。同時，水車跟着轉了起來，水花傾瀉而出。車床上，圓木也在轉，車刀逼近的瞬間，木屑像雪花一樣飛濺開來。

三臺器械同時運轉，聲音交織在一起，是最具韻律的機械樂章。

魏鈞瞳孔一縮，對眼前的一切不敢置信。沒有人力，這些器械便能自己運轉，還如此精準、快速。他的呼吸驟緊，看向陸澄觀的眼神，深不見底。

他知道陸澄觀這段時間在造一臺重要的機器，他為此畫過很多張設計圖，早先就一直在搜集材料，籌備已久。但以他的認知，無法想象會是怎樣一臺機器。

直到這件神器呈現在眼前。

年輕大膽些的官員已經出聲提問：“能同時磨面、提水、車木料，這機器，不會還能做別的吧？”

陸澄觀笑了，他身後的匠人們也個個面露笑容。

“正中關鍵。這臺機器叫做蒸汽機，它不同于以往工坊造出的所有機械，因為它帶來的是動力。”

“過去，我們主要依靠的動力是人力、畜力，沒有人畜拉磨，磨子是不會動的，這個拉磨的力就叫做動力。現在，蒸汽機為我們帶來了全新的動力，它完全可以作用于各種不同器械，從而替代人畜。”

“它比人畜更快、力氣更大，它還不吃飯、不休息、不要工錢、不怕風雨，這一臺蒸汽機抵得上二十人。”

陸澄觀話音落下，場內的議論聲從低沉到嗡鳴，越來越大。

不知是鍋爐的爐溫熏蒸，還是單純激動，這些平日裏風度翩翩的官員們個個說得面紅耳赤。

陸澄觀側耳聽了片刻他們的議論，那些面紅耳赤的面孔、争先恐後的提問，像一群孩子圍着一件新奇的玩物，他不禁有些想笑。可笑意剛到嘴角，又被另一種更柔軟、更複雜的情緒壓了下去。

這一路，他從一把游标卡尺起步，到造出第一臺瓦特式冷凝機，從無到有搭建工業鏈條，推動工業革命的萌芽，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盡管在場所有人都在驚嘆，盡管他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解釋了何為動力，他們也難以真正理解蒸汽機問世的重大意義。

蒸汽機開啓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動力解放”，更是對能源的重新定義，是第一臺“能源轉換器”。同時，它的運動精準可重複，是标準化、規模化生産的物理基礎。

陸澄觀看着眼前轟隆作響的機器，已經能夠想象它引領工業變革的未來。

從他自身來說，接下來才是他真正的戰場。有了蒸汽機，他可以造出比這三年來任何時候都更精密複雜的機械，不再困于過去手工而緩慢的設計制造階段。

精密機械，才是他更擅長的領悟和舞臺。

從家國天下來看，提前一千年将它帶入現實，再配上一位足可定鼎中興、開疆拓土的君主，這一次，他們不再會是落後挨打的那一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太過濃烈的情緒，走到了他的搭檔身邊。

然後，他就像個熱血少年，笑着拿肩膀對魏鈞輕輕一撞：“大王，可還滿意？”

魏鈞側首看他，他嘴角擒着的笑有些顯擺，像只剛打了勝仗回來邀功的大貓。

“驚喜。”魏鈞答。

“走，還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說着，陸澄觀自然地拽住了他的袖子，對身旁老趙頭和王餘說，“這邊你們招呼着。”

“是，師父放心，您和……大王盡管去。”兩個徒弟應道，這“師公”兩個字，對着大王他們實在叫不出口。

一旁的顧朔看着陸澄觀拉走了魏鈞，忍不住湊過去問道：“陸使這是帶大王去哪？”

王餘瞥他一眼，道：“上官的事，你少打聽。”

顧朔是從軍中調來的，這些時日一直在工坊幫忙。師父有時還把他帶在身邊教授，這小子聰明、肯學，但畢竟不是匠人出身，沒什麽基礎，又沒有拜入師門，所以王餘等人對他還是隔着一層。

這時見他打聽師父師公的私事，王餘有些不悅，懶得和他多說。

顧朔卻沒有那麽多心思，他只是單純好奇，見王餘這個态度，也就不再多問。

那頭，陸澄觀帶魏鈞去了前院。

到了他的小庫房外，陸澄觀神神秘秘，讓他閉上眼。

魏鈞站在院中，聽到陸澄觀推開庫房門的聲音，接着是他搬動什麽東西，然後是一陣轱辘聲。

“可以睜眼了。”

魏鈞聞聲睜眼，一架鋼鐵鑄造的車就在他眼前。車把像一只飛翔的大雁，車駕是深灰色，前後兩個車輪，整齊的輪毂反射着陽光。

魏鈞沒見過這樣的“車”，但那兩個大輪子，他怎麽看都覺得只能是車。

就在他細細觀賞之際，陸澄觀兩手握住車把，輕輕一推便蹬了上去。接着，如同變戲法般，他踩着兩個小踏板，便讓這輛“車”跑了起來。

魏鈞兀然睜大了眼睛。

陸澄觀終于收獲了一個真正驚喜的表情，心滿意足地邊騎自行車邊笑。

他在院子裏騎了兩圈，再回到魏鈞身邊下車。

“這叫自行車，送你的禮物。”

“今日有什麽特殊，還特意送禮物？”

“五月十八。魏鈞，這是三年前，我們離京的日子。”陸澄觀把車停好，轉身正對他，“所以我想送你一輛車，要跑得快，能讓你自由，能走得更遠的車。”

說着，他聳了聳肩，有些遺憾道：“可惜，蒸汽機我剛造出原型機，暫時造不出蒸汽機車，只能用自行車替代了。”

“澄觀……”魏鈞眼神閃動，輕握他的手臂，一用力便将他擁入懷中，“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用心？”

“你當然值得。光是這幾個月，你就安置了十萬流民。他們都是因為你才能活下來，才有了新家，你功德無量。”

魏鈞把下巴抵在他額頭，聲音有些悶：“我只是為了壯大己身……”

陸澄觀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君子論跡不論心，你對他們的幫助是真實的，任何人都不能否定。”

魏鈞沉默，陸澄觀感受着他略快的心跳，被他溫熱的體溫環繞，感受着他難得洩露的脆弱。

“這些，非我一人之力。”

陸澄觀輕笑，哄他：“那蒸汽機送他們好了，自行車送你，我的大王。”

忙起來多日未見的兩人，呼吸間便吻到了一處。陸澄觀被他親得渾身發軟，稀裏糊塗地想，他本來不是想看魏鈞學騎車，歪歪扭扭摔倒出糗的嗎？怎麽就……把自己送上去給他親親抱抱了呢？

美色誤人！

隔着一個院子，那邊還在熱議蒸汽機。兩人也不便在這多親熱，一分開，陸澄觀終于找回了“初心”，迫不及待要教魏鈞騎自行車。

魏鈞一身長袍，利落地把衣擺往腰帶裏一紮，學着陸澄觀之前的樣子上了車。陸澄觀一開始幫他扶着車，像每一個教小學生騎車的家長，可魏鈞沒騎兩步，他就趁人不注意悄悄松了手。

他本以為，這下魏鈞的車肯定要歪了，說不定會摔倒！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大場面，南平王摔車。

可結果……魏鈞就這麽把車穩穩騎了下去。他學會騎自行車前後有沒有一刻鐘？陸澄觀懵懵地想，這裏面還有十分鐘是自己在給他講解這車的騎法和原理。

然後他就見他家大王，把車騎得潇潇灑灑。

這就是武将的平衡能力嗎？簡直可怕。

“怎麽了？”魏鈞穩穩把車停在他面前，無師自通單腳着地的耍帥姿勢。

陸澄觀懵懵搖頭：“我在想，自行車在軍中推廣，肯定基礎廣大。”

這幫武将平衡能力這麽好，不批量生産說得過去？

“你不是說這是送我的？”魏鈞傾身逼近，故意反問。

陸澄觀不吃這套，一拍車把說：“第一臺，送你。”

兩人都知道這是玩笑話，陸澄觀的發明自然是要惠及更多人的，不可能只給他一個人用。

但玩笑歸玩笑，卻讓陸澄觀把一個早就有過卻沒空實現的想法翻了出來。

他上下打量魏鈞，手長腳長，一身古裝騎個二八大杠都帥得不得了。這樣的男人，配把燧發槍确實不行，不足以發揮他十分之一的美貌。而且，作為嶺南之主，他就該有點獨一無二的裝備才對。

陸澄觀一瞬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剛才還在看帥哥，這一秒已經開始在腦海裏翻設計圖。

南征的時候他就想過，要給魏鈞造一把更輕巧便攜的随身護槍，以他們現在的制造水準，非左輪手槍莫屬。

剛還親親密密，轉眼魏鈞就被他抛下。可看着他一溜煙跑進書房翻他那堆圖紙，魏鈞又釋然了——這世上能讓他毫不猶豫抛下自己的，只有那堆圖紙。

那天，在嶺南官場被蒸汽機狠狠震撼之後，廣州城百姓迎來了屬于他們的“盛景”。

南平王魏鈞騎着一輛從未見過的兩輪車，就這樣堂而皇之穿街過巷。

他長相本就俊美，每每露面便引得全城大娘子小媳婦競相觀看。可平日裏他要麽端坐車內，要麽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側護衛環繞，和大家是很有距離的。從未像今日一般，是一種和民衆擦肩而過的親近。

他騎的那輛兩輪車是鐵鑄，兩個輪子上包着深褐色的圈，看起來不是銅鐵這樣的硬質，有眼尖識貨的已經看出來，那是這兩年逐漸興起的橡膠。兩腳交替一踩，那車跑得飛快，看起來輕巧無比。

當南平王的袖擺在風中翻飛，他和他騎的那輛自行車便成了整個廣州城最靓麗的風景。

大王親自帶貨的影響力完全是核爆，當日這則消息便傳遍全城。能搭上線的，全都在動用各種關系，往王府、觀察使司、陸府等處打聽，試圖第一個問清楚大王騎的是什麽車。

因為只要有誰能最先打聽清楚，就足以證明他是廣州城最有門路的人。

對于這一點，魏鈞沒有任何隐瞞的意思。他親自把自行車一路騎回王府，還特意繞了路多騎一會，可不是為了顯擺陸澄觀特意為他準備禮物，他是要讓所有人知曉這個新發明，以便接下來推廣。

所以很快，就有人打聽到了這輛車叫做“自行車”。同時，另一個消息，也傳了出來，這自行車暫時還買不到。

陸澄觀臨時起意造的自行車，還沒有布局生産線，一時半會确實鋪不出貨來。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民衆的熱情并沒有因此消弭，反而因為買不到，更讓整個市場都爆發出了空前的需求。

之後短短十天，廣州城內，竟已有了車輪上包裹橡膠圈的馬車，那是民間匠人自己的拆解和模仿。再之後，又出現了全木構兒童自行車，只要能買得起的，誰家都得給孩子買一輛。

不知何時起，曾經非必要不入，全城僅有聊聊數家的鐵匠鋪、木匠鋪，已開遍全城，成了廣州最熱鬧的門市。

他在嶺南撒下的知識種子，終于在歷經三年後，真正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