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在嶺南生産建設如火如荼之時, 北域正水深火熱。

恒州乃河北之鎖鑰，常山之險塞，是扼守太行山的咽喉, 戰略意義重大。二月初時，羌胡南下，一路攻至恒州。當時的恒州守将堅忍不屈，固守城池、堅壁清野，借易守難攻的地勢硬生生耗走了羌胡騎兵。

但羌胡騎兵折返草原時, 再次劫掠沿線城鎮, 短時間內兩番刀兵，令恒州以北幾乎人畜無遺。五百餘裏疆土生靈塗炭, 沿線州府長官自是群情激憤，這當中多少真情多少算計無從分辨, 總之，這責任最後被甩到了盡職盡責的恒州守将身上。

皇帝也知道這不怪恒州守将，但皇子們角力，他對朝堂的掌控力減弱, 已不能完全彈壓這些聲音，迫于無奈只能将人先換下來。

這一撤職, 便如生肉入狼群，嶺南道監察使的位置他們想要，北域要塞的兵權，他們更想要。

你來我往的拉鋸, 便令恒州守将的位置久懸未決。

皇帝冷眼旁觀，并不着急。他想的是羌胡剛在冬日南下，如今開春了，這幫喂飽了的豺狼應當安分了, 借此機會讓朝中幾個黨派互相攻讦削弱，也是不錯的機會。

可他萬萬沒想到，五月麥收時節到來，貪婪又記仇的豺狼竟去而複返。

羌胡鐵騎直擊恒州，在恒州沒有守将的亂局下，一舉攻破城門，殺人屠城。拿下這處要塞，他們便長驅直入，撲向晉陽。

晉陽，前朝龍興之地，地處呂梁山與太行山之間的汾河谷地，連接中原與北域，自古兵家必争，是東都的北面屏障。

晉陽告急，足以左右天下格局。

朝堂喧鬧沒有停歇，皇帝卻在這亂局之中，好歹抓住了核心關鍵。他不能賠上祖宗基業，不能把晉陽拱手讓與胡虜。

在外患面前，嶺南的那點內憂都只能稱作魏鈞的“小心思”了。他的這個廢太子不過是收容流民，為自己造勢，尚未做出令南疆生亂之舉。雖然傳聞中的嶺南大變完全超出他的掌控，他一直信賴的陸九郎也沒有傳回任何消息，這令他難以忍受，但再不能忍，此刻也只能忍了。

他幾乎是灌下了手裏的參茶，強打精神。眼眸深垂，老皺的眼皮蓋住大半眼珠，令他看起來尤為陰鸷。

他對梁忠和吩咐道：“傳中書令、左仆射、侍中前來，商議馳援晉陽之策。”

此時知道了陸九郎或許早已背叛，投靠南平王，他也還是得用他父親陸玠——尚書左仆射的位置不能換人，尤其在這等關鍵時刻。不僅要用，還得哄着捧着，如今剛經歷雪災，除了河山六姓這等世家門閥，誰能助他籌措發往晉陽的糧草兵械？

那一夜，紫宸殿的燭火未歇。陸玠乾脆應下糧草籌措之事，令他勉強生出幾分寬慰。

陸玠當然會應，胡虜若攻破晉陽，遭殃的不僅是魏氏皇族，更是整個中原腹地。

陸玠三人走出紫宸殿時，正碰上前來送安神湯的盧貴妃。這時候前來，關心陛下龍體是假，打探是真。

匆匆見禮，幾人離去。

中書令見陸玠這個六部之首、陸氏家主領了大頭，倒沒有含糊，主動說今日便會拟旨下發，不會讓他久等。

陸玠謝過，看着這兩只老狐貍的背影，眸光泛冷。順水人情會做，大梁卻是不肯挑的，但也不獨獨是他們，整個東都，就沒幾個肯擔事的人。

羌胡這一記突然而來的“回馬槍”，令這些人都心中沒底，不知道對方究竟想打到哪一步。若他們只是想再來搶一批糧食和奴隸，東都便不必過分緊張。可若是想要更進一步，甚至威逼東都，那就容不得半分遲疑。

羌胡鐵騎戰馬剽悍，行軍速度極快，但攻城并不擅長。所謂攻打晉陽，并不以攻打晉陽城池為主，而是着重從周邊突破，試圖沖破晉陽守軍防線，直逼渭水。

晉陽及周邊守軍被迅速調動，攻防頻繁。

陸玠沒時間管這些人的官司，糧草兵械的事就夠他忙的。

戰況僵持不下，東都開始整軍戒嚴。靖王魏铉在朝上自請帶兵增援，起初皇帝沒有準奏，其餘幾位皇子也競相要上前線，奏折都被他留中不發。可很快，晉陽傳來敗績，一處重鎮被屠，皇帝立時準了靖王帶兵增援。

到此時，東都仍是歌舞升平，并未将晉陽之圍太當回事，覺得靖王勇武，定能擊退羌胡。

從東都增援晉陽，驿道完備，軍情急報僅需一天半的時間，大部援軍最快也只要十日可達。援軍開拔後，所有人都在等着靖王的捷報。

可沒想到的是，二十日後軍報傳回，靖王援兵未與晉陽軍合兵，羌胡頻繁襲擾糧道，圍點打援，戰況持續膠着。一月後，仍是雙方各有勝負。

兵力優勢未能轉化為勝勢，這對東都權貴的心理是不小的沖擊。朝堂上，各黨相互攻讦，比年後為赈災争吵的局面更為混亂。

在這樣的情況下，陸玠卻幾乎不發一言，似乎仍是堅守着純臣的立場。這令皇帝對吳郡陸氏重新恢複了信心。

很快，在北域僵局中，東都迎來了新的變故。

七月，南平郡王上奏，五百裏加急送入東都。這一封奏報，本該經門下省審核後送上禦案，但它極為特殊，必須直呈禦前。

因此，這封奏報就這麽直接出現在了大朝之上。

甫一出現，便震驚朝野——金匣封裝，乃他國朝貢的金葉降表。

恍惚間，有人竟異想天開，覺得莫不是羌胡降了？但随即便意識到不可能，羌胡降了也不可能是從嶺南上奏。

皇帝一指梁忠和，轉念又改指了中書令，道：“念。”

金葉降表，這是金葉降表，此時他太需要這樣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了。哪怕這個消息來自令他忌憚、憤怒，遭他厭棄的廢太子。

中書令上前，躬身打開金匣，将那封用黃金打造、硬筆刻字的金箔表文取出。

【臣，真臘國王阇耶跋摩，謹奉表于大宸皇帝麾下：

臣聞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仰惟吾皇，承天應時，膺符握樞，威加海表，德被南溟。臣僻處炎荒，昧于天命，不量其力，敢抗王師。及至大宸南平王旌麾南指，阖城震恐，始知蝼蟻不可撼山，爝火不可争日。

臣謹以國中所藏輿圖一幅，詳載山川道裏、郡邑疆界，盡獻于吾皇。

自今而後，永為藩屬，世世稱臣。歲以犀角、象牙為貢，終王之一生，不敢有貳。

臨表涕零，頓首再拜。】

聲震朝堂。

所有人一時沒了言語，陸玠亦肅立禦階之下，心中卻恨不能仰頭而笑。南平王此時遞上真臘降表，又隐去戰事詳情和稻種、礦脈事宜，只供些珍玩，當真是神來一筆，妙到毫巅。

同時，真臘能配合奉上這樣一封降表，可見南平王對真臘王的威懾力之強。

北域寇掠，南疆拓境，對比實在強烈，高下立判。

南平王就藩距今已三年有餘，期間仿佛銷聲匿跡，朝堂再不聞嶺南之音。可今年，這已是第二次聽聞。

第一次是嶺南收容南下流民，分田分地。第二次是今日，大宸七代國君，太祖皇帝之後，頭回開疆拓土。一個發配嶺南的廢太子，食邑五千戶的郡王，他是如何做成的這兩件事？

無論何黨何派，這時都不約而同升起了這個念頭。

皇帝顧不上深究，也無法在這時候對廢太子生氣，他撫掌大笑：“大善！大善！”是多年未有的豪邁爽朗。

中書令為百官之首，領群臣齊賀：“殊方內附，夷夏乂安，海不揚波，山無伏莽，此皆陛下盛德所致也。”

“衆愛卿免禮，此乃國之盛事，即刻拟旨，宣示四夷。”皇帝龍心大悅，群臣也跟着面露喜色。

這話一出，殿中氣氛陡然松了半截。可不知是誰先輕聲嘀咕了一句：“嶺南能打真臘，北面卻拿羌胡沒法子……”聲音不大，但殿中太靜，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裏，漣漪瞬間蕩開。

有人開始皺眉，有人若有所思地撚了撚胡須，連中書令都微微偏了偏頭，看了身旁幾位重臣一眼。

朝上議論之聲漸漸大起來，突然，不知是誰高聲說了句：“南平王有平南之能，若調往北域，焉知不能擊退羌胡？”

似乎是幾位朝臣正議論，其中一人頗為激動，聲音便大了起來。

可他這一言出，整個紫宸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皇帝笑容漸收，不辨喜怒，點了那出聲的官員道：“你們幾個，辯的什麽？朕也聽聽，都到場中來辯。”

幾人都是入朝不久的年輕官員，倒也不怵，幾人出列，那方才高聲的官員便說：“微臣等人在論晉陽戰局膠着，不見轉機，難以常法破之。真臘遠在占城以南，草密林深、瘴氣遮蔽，南平王卻能揮師遠征，大勝而歸，可見其用兵如神。所以微臣以為，南平王便是非常之法，可破羌胡！”

沒等皇帝評判，另一人被他這話一激，先一步反駁道：“橘生南北尚且不同，嶺南軍調撥北域，別說路途遙遠損耗多少，就說南兵北戰，就難以适應其戰術戰法，哪有什麽勝算？”

“嶺南道節度使高崇禮便是北将！照你的說法，那也是北兵北戰，他帶出的嶺南軍，說不定都是北地戰法呢！”又有人加入。

這一來二去，年輕些的、定力差的，不少都忍不住加入進來。他們從南平王的統兵之能，吵到高崇禮才是嶺南軍核心，又不知怎的，說到南平王收容流民的仁政，到最後，一個個都或直接或間接地承認，南平王文武兼資，社稷之才。

皇帝心中五味雜陳，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想法。他深蹙起眉頭，卻又沒有打斷朝臣的争論。

沒有上過朝的百姓，以為朝堂之上是何等肅穆，可其實，大臣們吵起來，跟菜市場一樣鬧哄哄。皇帝高坐，将殿中形勢盡收眼底。其他幾位皇子的黨羽要麽渾水摸魚駁幾句，要麽按兵不動，南平王功績在前，他們怕說多了引火燒身。純臣們大多旁觀，但也忍不住側目，偶爾參與一兩句。

唯有一人，陸玠，他始終穩如泰山，就連神情都看不出深淺。

“陸仆射，對此有何見解？”皇帝出聲，殿中忽靜。

陸玠上前一步，笑着應道：“諸位聊着聊着便偏題了，方才不是在議晉陽戰局嗎？”

衆人恍然回神，他們不是在議晉陽，怎麽後來全在說嶺南如何如何。

“晉陽戰局僵持，羌胡長途奔襲，馬草損耗巨大，且他們不善攻城，越拖，我軍勝算越大。因此，臣以為，晉陽之戰至此，比得不是戰術戰法，而是兩方消耗。誰能耗得更久，誰就能贏。”

“因此，臣以為，當前最緊要的，便是繼續籌措糧草。諸位，可願為國解囊？”

陸玠話音落下，冷場來得猝不及防。別人說這話站不住，可吳郡陸氏剛帶頭掏過錢，陸玠一問，便擲地有聲。

此時，中書令竟也邁步上前，道：“陛下，随真臘降表而來的，還有南平王奏報。其願獻糧八萬石，以資前線，奏請陛下允他派兵運糧北上。”

一言出，滿朝又驚。驚的是他安置了大批流民，仍有錢糧支援前線，而且一出手就是八萬石。驚的是他敢提派兵北上，竟不為藩王身份所限。

他說的是派兵運糧，可誰又知道他派去的是多少人，是不是精銳之師，能打出怎樣的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