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前太子、南平王魏鈞沉寂三年, 今次卻突如一道飓風，刮得東都連番震蕩。昭華看似莽撞的一槍，重臣在側, 覆水難收。

兵部尚書道：“臣以為，此槍威勢驚人，還當令嶺南火槍手演示，方能發揮全部。”

皇帝看向正被宮人扶起的昭華，應了下來。又令演示的火槍手退到最遠處, 以保安全。

昭華按着肩頭, 雙腿發虛，硬撐着走回階前。

“父皇, 這東西太吓人了。兒……我要寫信問阿兄，都怪他。”

女兒發髻微亂, 衣裳都弄髒了，吓得小臉發白，他不好責備，說：“你先歇着。”

他只是老邁, 并不是真的糊塗，局勢人心之變, 他看在眼裏。

若是過去，昭華是不會這樣大膽的。盡管她有膽子殺夫，可一個女兒家，嬌養着長大的帝姬, 怎麽敢擺弄兵械？還不是因為她阿兄給了她底氣。

別看她亂了衣飾，打出的卻是嫡公主的威儀。今日之後，之前诟病她殺夫的人，決計不敢再當着她的面嬉弄诋毀。

再說兵部尚書, 過去怎會如此為南平王谏言？

皇帝渾濁的雙眼投向廣場中，十名嶺南軍火炮手目光如炬，齊射之下，箭靶盡碎。那整齊劃一、合十為一的槍聲，如同要震裂穹宇。

昭華那一槍不過鋪墊，這一下，才算是真正聲震東都。

臣不敢私，謹以獻上。表文裏的原話。

皇帝壓下髒腑震顫，忍下喉頭腥甜，咀嚼着魏鈞這句話。火槍手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操練多時，他有備而來，又說不敢自專，那到底獻上了多少？

似是知道皇帝要問什麽，等他宣護衛隊長上前回話，那小将主動便道：“行前，大王曾交代卑職，火槍威力非凡，當為國之重器，嶺南道不敢私持，盡獻于陛下。”

“只得十杆？”皇帝反問。

“此槍構件繁多，需分毫不差方能拼合，匠人手工打制，耗時耗力。大王為攢這十杆槍，也是日日催促，令匠人趕工多日。一杆槍做成，後頭廢棄的構件無數。”領隊前來的是魏鈞的熟人，曾在監軍牙隊任都頭的榮魁。

他三十歲的年紀，行事沉穩有度，言談儒雅，正合入京面聖所需。

他一開口，便令皇帝覺得他說得到點，這槍一看就很複雜，得之不易。皇帝轉而示意一旁的将作大監楊正甫，向他求證。

楊正甫躬身道：“臣觀此火槍工藝繁複，确非短時可制。”

皇帝聞言，神情稍微放松，榮魁察言觀色，适時補充道：“大王本意是要在陛下聖壽時奉上，沒想到胡虜蠻橫，故而提前呈貢禦前，願能助晉陽一臂之力。”

榮魁此言一出，在場武将紛紛點頭，一拍即合。有心直口快地更是直接問他：“怎地不直接送去晉陽？”

那人說完自己也意識到不對，立刻又找補：“臣失言，陛下恕罪。”

皇帝揮了下手，表示不在意。不知為何，明明只是十杆新兵械，這一刻他卻隐隐有種直覺——或許在他有生之年，将要迎來大宸與羌胡百年對峙的轉機。

“這火槍，可是用在過真臘戰場？”

榮魁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差點掉進這圈套。若說攻打真臘時用過了，又說什麽“盡獻于陛下”，豈不是前後矛盾。早得了，早不說，都帶上戰場了，這會又拿來表忠？

“不曾。真臘國一戰，卑職未有幸上前線，只聽回來的同袍們說，真臘王橫征暴斂，不得民心，大宸仁義之師，殺貪官滅豪強，因而得勝。”

這些話真真假假，皇帝知道，朝臣們知道，但誰也沒有深究。

因為強敵在北，此時的他們，都在一條船上。

火槍手當日便被遣往晉陽，快馬加鞭。

衆臣退下後，楊正甫被單獨留了下來，皇帝沒讓任何人進殿伺候。昭華和夜枭的視線交錯而過，誰也沒有多言。

殿內，皇帝問楊正甫：“以中校署匠人之能，可制得出這火槍？”

楊正甫想了想，搖頭道：“臣慚愧，尚不能領會其中機巧。”

“那你說，嶺南邊陲之地，什麽匠人能‘偶得’此等神器？”皇帝擡起眼皮看他，眼中沒有了笑意。

楊正甫沉默思考的時間更久了。這件事無須皇帝詢問，他在見到這火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思考了。此時與其說是搜腸刮肚地想，不如說是再次推敲和斟酌，因為有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漸漸成型。

“前太子家令裴緒出身将作監，其技藝，臣不及。南平王殿下就藩後，臣才得悉，裴緒的家小、徒弟都随同南下了，或許是他們所制也說不定……”

楊正甫這話說得越來越沒底氣，最後聲音都小了下去。

迎上皇帝的目光，他意識到，或許皇帝已經有了和他同樣的猜想，問他，不過是向他側面印證罷了。

思及此，他不再猶豫。

“裴緒子侄、弟子臣亦有過交道，不似此等大才。倒是有另一人，雖非匠人出身，在匠作一道上，卻有令臣望塵莫及的見地。”

“你是在說陸九？”皇帝語聲平靜，可楊正甫卻在他的眼神裏，感受到了徹骨冰寒。

楊正甫點了點頭，更多細節湧上心頭：“沐韶宮開鼎之時，陸使所言，整個将作監都無人有這等積澱。”

“不知陛下還記不記得一件小事，陸使曾在朝上提及，裴緒用兩本自己寫的破書賄賂于他。那兩本書，臣曾見過，上面詳細記載了裴緒畢生心得。裴緒匠心純澈，寧死不屈，絕不會拿自己的心血去‘賄賂’。如今回想，恐怕當時他便已将陸使引為同道知己。”

說到這，他愈發篤定：“若說嶺南有誰能制出火槍，或許便是他了。”

楊正甫告退許久，皇帝仍端坐龍椅，過往種種一幕幕劃過眼前。楊正甫的推斷，正中他的想法。如今來看，陸澄觀早已與魏鈞暗通款曲，卻在他面前裝出一副忠君愛國的樣子。

欺君大罪，萬死難贖！

皇帝壓下盛怒，勉力平複氣息。晉陽、東都，危如累卵，他不能在這時候倒下。

轉念他又意識到，這一定也在魏鈞的算計之下。如此時機，哪怕他發現了陸澄觀如何欺君，也暫且不能動他。無論是因吳郡陸氏，因陸玠，還是因千裏之外的嶺南。

現在，他已萬分篤定，這駭人的兇器絕不止十杆。錢、糧、兵馬，他恐怕已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皇帝仰頭，難得有些自嘲地想，以魏鈞如今武德，若他不肯放人，哪怕自己下了聖旨，也拿不回人。

愠怒之下，連皇帝自己也說不清，當中有沒有懊悔。他終究是識人不清，無論忠心還是才能，一樣都沒看清。

沒人知道當日紫宸殿內發生了什麽。但滿朝皆知，嶺南火槍震懾之下，東都已是山雨欲來。

昭華送入嶺南的密信中說，諸皇子無不凜然。

二皇子瑞王魏铤被槍聲驚得跌倒，當日便怒砸了一屋子東西，之後，瑞王府便頻繁召集幕僚議事。他母妃盧貴妃亦是日日出入紫宸殿，想要立儲的心思已經擺到了明面上，惶急非常。

四皇子肅王魏銘看着倒是平靜，但和母族書信往來增多，明顯也是有所謀劃。

“魏锴呢？”陸澄觀從魏鈞身後探頭，問。

平時魏鈞看信，他是不太問的，這會卻湊上來問。雖然不是生母，但他為陸夫人報仇，他同樣義不容辭。

“當時他參與毒殺陸夫人，其實是為争取荥陽鄭氏的支持，許諾從中運作，令鄭氏女為陸玠續弦。”

陸澄觀驚訝反問：“空手套白狼，鄭氏也信？他魏锴是陸家什麽人，也敢說能安排陸氏主母？”

“多方下注罷了。”魏鈞知道他不明其中關竅，主動和他解釋，“荥陽鄭氏曾是一等世家，大宸開國以來，日漸式微，早不在河山六姓之列。他們需要一份從龍之功，便四處投機。魏锴是親王，根基也淺，與荥陽鄭氏正相和。陸夫人之死，不過雙方初次合作的試探。”

陸澄觀一時不知作何感想，喉頭都被哽住，半晌忿忿道：“狼狽為奸，注定破滅。”

魏鈞轉身捏了捏他後頸，把他攬進懷裏，放腿上坐着。

“鄭氏已棄魏锴而去，轉而向昭華遞了投名狀。”

陸澄觀：“……”這真是讓人又爽又氣了。

魏鈞看他臉上陰晴不定，明知不該，但有點想笑，耐着性子等他下一句。

“可不能接，心術不正的玩意！”

“好歹也有些家資……”魏鈞拖腔拿調，故意逗他。

“你說什麽？！”陸澄觀立刻怒目而視。

魏鈞根本不怕他這紙老虎，捏着他手指一邊把玩，一邊說：“叫聲好聽的，都依你。”

陸澄觀頭一扭，懶得理他了。魏鈞便把他的臉掰過來，強硬地親上去。陸澄觀起先推拒，親着親着便半推半就，怒氣收了反應過來，勾着他舌尖就是一口。

“嘶……”

陸澄觀拉開兩人距離，得意地看他。

“下嘴真狠，小沒良心的。”魏鈞笑罵，吞下舌尖的血珠，喉結滑動間有種壓抑不住的鋒銳。

陸澄觀沒來由地瑟縮了一下，直覺今晚得被他收拾。可他才不會這樣認輸，生硬地把話題拉回來：“還有你大哥魏铉，他怎麽樣了？”

“晉陽的戰報或許已經入京，但還沒這麽快到嶺南。”

魏鈞随口答道。他淡淡瞥一眼門邊的驚塵和憐星，兩人立刻便退了出去，書房門被帶上。他等不了今晚，非得現在就把人收拾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