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如魏鈞所說, 晉陽戰報已經進京，遠在北域的戰報，裏頭還有嶺南的事——

飲鋒帶隊運糧北上, 遇到了前來截殺的羌胡騎兵，三千對陣三千，嶺南精兵打得對面落荒而逃。原因無他，兩軍對壘，戰馬對沖, 嶺南軍一刀砍斷對面彎刀, 讓對面還怎麽打？

要不是得護着糧草，怕對方佯退反擊, 飲鋒都要下令追上去殺了。

他也沒想到，錯過的這次機會, 在卸下糧草返程時，會撞回來。這一回敵軍更多，放眼望去至少四千人，飲鋒顧不上考慮對方是有備而來, 還是單純的遭遇戰，總之一個照面, 對面已直撲而來。

他只顧得上再判斷一下地形，汾河沿岸，地勢低窪，聲音不易傳出, 還有枯黃的蘆葦叢可遮擋視線。天賜良機，飲鋒當機立斷。

旗語反複打出旗語，通告全軍——開槍，全殲。

全軍氣象為之一新。

真臘之後, 将士們想上戰場想了好幾個月，終于能打了。

這一趟他們除了配備精鋼長刀和□□，還帶了三百杆火槍。這是算過的極限數字，畢竟槍支加上彈藥頗有分量，再多便難以掩藏。

羌胡統治北域戰場太久，哪怕前次被嶺南軍斬斷了彎刀，可僅僅短暫交鋒，還不足以讓他們重新認識敵人。

于是這一場戰事，他們便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飲鋒沒有放過一個胡兵，不能讓他們帶出火槍的消息，壞了殿下的謀劃。

血染葦蕩，馬陷灘塗。

戰後，嶺南軍花了整整兩日清理戰場，将屍首全部就地掩埋，戰馬帶往嶺南。這些草原大馬，帶回去能有大用。

軍中原本是以頭顱計戰功，但四千餘人的頭顱運送麻煩，耽誤他們返程，于是飲鋒便派人将胡兵的兵器裝車送去晉陽。

四千餘人被全殲，于羌胡士氣是不小的打擊。此戰之後，晉陽之危稍解，羌胡固守營地，暫緩出兵。

靖王魏铉收到飲鋒送回的一車車彎刀，急得差點要抓耳撓腮，他太想知道這一仗是怎麽打的了。他和羌胡多番交手，難有戰果，為何嶺南軍區區三千運糧隊，能打得胡兵大敗？

他怎麽都想不通。

他抓着送回兵器的嶺南軍問，但對方顯然有意隐瞞，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直到京中前來的火槍手趕到，魏铉見識過火槍的威力之後，覺得一切都合理了。

火槍手到達的第二日，魏铉便用上了他們。大宸軍極少主動出擊，這一次卻直沖羌胡糧隊，十名火槍手打頭陣，第一波子彈便遠距離擊殺了糧隊的統兵将領。

這一次大宸軍大勝，燒毀羌胡補給無數，羌胡退至恒州，提出和談。

魏铉是不同意和談的。他現在手裏有了嶺南送來的大殺器，只覺得擊殺對方任何将領都不在話下，這種膨脹的自信，讓他只想反攻，出一口惡氣。

可他當場就被晉陽軍統領壓了下來。羌胡和談之議随即送往東都。

魏铉性情莽直，此時卻突然沉寂下來。他知道，若是和談，便不是一兩天能談得攏的，仗暫時是沒得打了。更關鍵的是，他已收到王府長史傳書，知道了京中情形。

他突然就清醒了過來。如果幾個弟弟在京中鬧起來，如果魏鈞從嶺南出兵，那在這節骨眼上，恐怕就算羌胡提出讓大宸割地賠錢，父皇也會同意。

那天，魏铉徹夜未眠。他眼前不斷浮現的是火槍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英姿，槍聲在他腦海中回響，這些日子聽說的有關嶺南的事都彙總到了一處。

那天之後，對嶺南軍是如何做到全殲，他沒有再試圖追問。

和談使臣到來時，帶來了皇帝讓他回京的聖旨，他二話不說便啓了程。

真臘獻上降表，火槍聲震東都，晉陽傳回捷報，皆源自嶺南。魏铉沒那麽多彎彎繞繞、利弊權衡，他像是頭回看清魏鈞這個弟弟，只覺得過往他那副溫良恭儉讓的模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殺伐果決的未來帝王。

他将自己代入魏鈞被廢時的情境，君父不憐，群狼環伺，如果是他，不可能走到魏鈞如今這一步。

想通這一節，他便有了決斷。

魏铉返京陛見，從紫宸殿出來便去探望他的生母榮妃。那日，他跪在榮妃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那是他成年後，第一次對母親行此大禮。但他覺得這是應當的，因為他的決定，将會讓他的母親永遠失去成為太後的機會。

“阿娘，我不及三弟，我願追随于他。”他一改往日急躁，目光沉靜，“或許，這也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榮妃出身将門，閨中時鮮衣怒馬，好不快活。那股将門虎女的豪氣，至今猶在。她扶起兒子，別的都沒說，只拍拍他的手，讓他盡管去做。

魏铉得了母親鼓勵，心頭大石落下，又恢複往日豪邁，大步流星地出宮去。他不是按捺得住的性子，腳下一拐，直接拐去了昭華的鳳玄觀。

“靖王殿下，勞您稍坐，我家殿下這會正待客。”公主府管家在這初冬時節急出一腦門汗，就怕攔不住這位出了名沖動的主。

沒想到這回靖王卻很好說話，在客堂坐下來，問：“什麽客人，還要你們公主親自接待？”

管家不敢說實話，若說是肅王殿下，直接要闖進去兄妹三人敘話怎麽辦？他只得先糊弄一二，說是雲游的道長，難得到京，殿下正與之論道。

靖王一聽，立刻沒了性質，只催促說：“你去通報一聲，別讓昭華聽入迷了，我才從北面回來，也挺累。”

管家連忙應是，又吩咐擅長按摩的宮侍先過來伺候，自己親自去禀報公主。

到了昭華公主平時居住的華陽閣，公主正笑盈盈地和肅王說話。

“四兄往日最是推崇阿兄，我便不與四兄繞彎子。近日父皇嘉獎嶺南，對阿兄的态度明顯松動。我看瑞王和恭王動作頻頻，已是等不得了。”

魏銘不動聲色，問：“昭華可是發現了什麽？”

昭華看他這八風不動的模樣，笑意斂了兩分。但她說不繞彎子，便真的開誠布公。

“恭王便罷了，不過是慌不擇路，胡亂施為。倒是瑞王府有些蹊跷，不知是什麽人病了，一會請名醫，一會請真人，好不熱鬧。瑞王自以為隐秘，但這東都城中，誰家請了真人，鳳玄觀自是不缺人報信。”

魏銘神色一凜，明白了昭華的意思。沒聽說瑞王府有什麽重要的人病了，而且就算誰病了，也該請太醫。悄悄請民間醫者，還請道士，這不得不讓人聯想到巫蠱之事。

瑞王莫不是要對父皇不利？

他繼而想到，盧貴妃長伴君側，瑞王出此下策，難道是父皇已動了複立太子的心思？

昭華看他反應，放下了最後一絲僥幸，但還是問出了那句話：“京中眼看便要亂起來，四兄可願一如當年，助阿兄一臂之力？”

魏銘沒想到她會這般直截了當，對上她滿含深意的視線，下意識便錯了開去。

“昭華你知道的，四兄素來膽小聽話，父皇說什麽便是什麽。立儲大事，我不敢置喙。”

說出這一句，魏銘心頭略有滞澀，就像是某些堅守多年的東西，在名存實亡之後，終于徹底破碎。可他沒有猶豫，他從座椅上起身，告辭而去。

昭華望着他離開的背影，對屏風後的蘇淮青說：“你說對了，他不會回頭。”

“就算他想，他身後的人也不會讓他回頭。”蘇淮青道。

管家沒想到，肅王殿下走得這麽快，當即進來禀報。聽說靖王來了，昭華挑眉，倒是出乎意料。

很快将人請了過來，盡管過去有過一些不愉快，但大局之下，也更像是年少時的玩鬧。他從晉陽返京當日，風塵未洗，便來找自己，總不至于是為了給妹妹找事。

昭華隐約有了猜測，只是不敢确定。她親自到門外迎接，靖王大步而來。

她和魏銘直言不諱，靖王對她，比她還要直接。兩人落座，茶還沒上，靖王便說：“以前我看不上老三規行矩步，現在我知道我不如他。以後我聽老三的，在京裏，大兄護着你。”

昭華眨眨眼，一時甚至不知如何接話。

“大兄，你……”

“不是玩笑。”靖王說着，又丢下一記驚雷，“昨日我還沒進京，魏锴便找來了驿站。他向我投誠，我沒應也沒拒。我尋思着，既然要跟着老三乾了，這事得問問你們的意思。”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把五皇子向他投誠的事都說了出來，昭華真信了七八分。

想了想，昭華道：“此等大事，我做不了主。但恭王心術不正，素行詭道，不堪托付，大兄可莫被他哄了去當槍使。”

她這話在靖王坦誠的背景下，就說得有些見外了。但靖王也不在意她這個态度。一是他話雖客氣，其實覺得昭華是幼妹，年紀小不扛事。二是他過去行事魯莽，乾過一些混賬事，如今貿貿然找上門，态度轉變之大，總得給人家一點反應時間。

他轉念一想，昭華或許沒有這個意思，但他未必不能把老五的事做成投名狀。既然昭華說他不好，不可信，擺明了至少是不準備拉攏的。

不是盟友，便是敵人，一不做二不休，也叫老三看看他這個大兄的本事。

昭華？昭華就是這個意思。不管靖王真情假意，先借力打力試探一二總沒錯。

恭王魏锴此時還不知，因他再次冒進，災禍正要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