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昭華在嶺南, 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新玩意兒，她自從到了廣州，便喜歡上了游市趕集, 日日往外跑。

魏鈞也不拘束她，她想去哪都随她。她長于深宮，十八年人生裏除了這次南下，去過最遠的地方只有沐韶宮。

因此，昭華每日都叫上蘇淮青出門。蘇淮青看着她腳步輕快地穿過王府花園, 覺得她像是變回了從前, 他們初見的從前。

這三年留京，他看着她一夜之間長大, 在諸多繁雜的人事間游走、處置，除了在皇帝面前僞裝, 再不複少女之态。

昭華很快活，她喜歡嶺南，喜歡這裏蓬勃的朝氣、新奇的景象，特別是嶺南百姓真摯燦爛的笑容。阿兄真的把這裏治理得很好, 簡直就是世外桃源。

她在看，陸玠也在看。但陸玠除了坊市, 還在看各處衙門，看商隊賬目，看觀瀾書院。

靖王也沒有閑着，一頭紮進親衛營就不出來了, 他最近在練槍，誓要百步穿楊。

他們如同每一個新到嶺南的人，在這片土地上尋找到了無限的新樂趣。

但于魏鈞而言，這些只是小事。他正着手整軍、部署政務、安排人事, 大軍開拔只在旦夕之間。

有王府僚屬谏言，既然皇帝已下诏禪位于肅王，他們不如以朝見新皇為名北上，名正言順。

魏鈞還未語，沒想到，第一個出來反駁的，竟是蘇淮青。

“肅王只需一封聖旨申饬，命大王留守藩地，便可令大王落入下風。”他眉目疏朗，笑容和煦，話卻半點不讓，“靖王與陸相南下這一路，已打出聲名，又何須另找理由？肅王得位不正，陛下的禪位诏書也是他逼宮所得，大王若是說出‘朝見新皇’之類的話，豈不是認他為正統？”

“故而，不僅不能認，還須廣發檄文，斥其逼脅君父，矯诏奪位。再即刻發兵北上，入衛勤王，方為人子孝道。”

蘇淮青端的是言之鑿鑿，毫不遲疑便接下了撰文的活，當場一揮而就。

【南平王魏鈞，謹以大義告于天下：

賊子魏銘，挾甲入禁，矯诏竊位，神人共憤。鈞以皇三子之身、南平王之位，義不坐視。

今率嶺南之師，北向勤王。凡我臣民，勿為賊用。

斬賊首者，賞錢百萬。

附逆者，罪三族。

檄到之日，即宜響應。】

蘇淮青雙手奉上，魏鈞看過，立即用印。

魏鈞當時說：“此讨逆檄一旦發出，變數不止于中原。”

蘇淮青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魏鈞的意思，就已經被陸澄觀的印刷機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不僅是他，所有在旁觀摩的人，都被這驚人的印刷量吓得唇齒戰栗。

兩臺機器，一共六人操作，半個時辰就印出八百張檄文。

這幫子讀書人平日裏口若懸河，此時卻根本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這種沖擊，甚至不比見到火槍時小。蘇淮青不禁想，若他幼時便有此等神器，阿耶阿娘還需要省吃儉用為他買書嗎？這麽印下去，全天下的寒門學子都能買得起書看！

嶺南全軍備戰不是第一日，這當中自然包括陸澄觀這個監軍。在加緊制造槍炮、彈藥，改進攻城器械之外，陸澄觀考慮到了戰事方方面面所需。直接叫上魏鈞，邊讨論邊畫思維導圖，再按照實現的技術難度、性價比排序。

活字印刷機在其中排序靠前，事關戰争輿論控制的大問題，因此制出活字印刷機也有一段時間了。現在啓封開印，這事才重回他的關注。

因此，仿佛延時反饋，陸澄觀對自己又給衆人帶來了多少震撼渾然不覺。在他看來這印刷量完全不值一提，現代印刷機日印量上十萬頁是基操，這才哪到哪？衆人激動急切地讨論時，他只一個勁看其中一臺機器，不時給站在他身側的顧朔指出問題。

這兩臺活字印刷機，一臺是他造的，一臺是顧朔跟着他一步步學着造的，顧朔這臺還是有些小問題，印量上來了看得更清楚。

兩人圍着印刷機邊看邊說，旁若無人。

魏鈞走近，神色有些不虞，問：“澄觀，這一日能印多少張？”

“一天工作五個時辰，印四千張沒問題。大王想要多少盡管說，咱們可以帶着印刷機北上。”

說着，他随手拿起一張印好的紙看了看，偏頭湊近魏鈞：“就是這筆字和你差遠了，早知道抓你來給我刻版了。”

陸澄觀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明明不是有意哄他，魏鈞卻被他一句話哄好了，心裏那點不快散去。接過他遞來的紙，魏鈞應道：“下回給你刻。”

陸澄觀說帶着印刷機北上，就真的帶上了。

這一次，他仍舊充任監軍一職，嶺南勤王之師，有監軍在列，更顯光明正大。

嶺南的讨逆檄先大軍一步發出。

他們一方面派專使傳送羽檄，送抵周邊州府和運河沿線重鎮。一方面在大軍行進沿線，提前派人潛入城鎮張貼，又散發給過路商旅，借他們之手口，傳揚四方。

東都震動。

肅王不敢再等什麽黃道吉日，匆忙繼位，尊皇帝魏崇為太上皇，封娴妃為太後、汴州鎮守使賀延為太尉。

太尉掌天下兵馬，賀延就任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備戰迎擊北上的嶺南軍。他的第一道軍令當即發往兩湖，命駐守兩湖的連家軍在五嶺、贛州沿線阻擊。

但，比發往兩湖的軍令到得更快的，是羌胡撕毀和談的消息。魏鈞所說“變數不止于中原”，果然來了。

羌胡以大宸使臣祭旗，再次南下，奔襲晉陽。這一次，他們吸取了經驗，沒有圍困晉陽城，而是在晉陽周邊搶掠，屠戮村鎮。

一時內憂外患，令新帝魏銘捉襟見肘。太尉賀延自己的汴州軍不能動，他不放心把京城防務交給其他人，于是便調撥京畿守衛宣武軍馳援晉陽。

衡州以南，連家軍主動出擊，趕赴五嶺。但魏鈞今年已用水泥翻修驿道，變天塹為坦途。別說戰馬騎兵，如今的驿道可供六匹馬并行，足以運送火炮、猛火油櫃、投石機等攻城器械。

嶺南軍出五嶺極快，兩軍攻守易位。

然而，連家軍主将連少陵反應極快，斥候一發現嶺南軍蹤跡，他便後發先至。

一個照面，趁着槍炮未出，連少陵想打魏鈞一個措手不及。

連家世代駐守兩湖，這一代主将連少陵少年喪父，早早執掌連家軍，如今不過二十五歲年紀，和魏鈞相當。年輕将領的鋒銳，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可惜他不夠了解火槍和火炮。火炮固然需要架設、裝填、點火，火槍卻可以瞬發。

前排火槍手已端起槍，魏鈞擡手，示意暫不發射。對面，連少陵身後軍士全部停在兩百步外，只他一人前沖，這明顯是要鬥将。

“南平王殿下，可敢與連某一戰？”連少陵叫陣的聲音攜風而來，甚至帶着點躍躍欲試的笑意。

不等魏鈞應答，段橫刀控馬上前一步，主動請纓：“大王，段橫刀請戰！”

他以外，還有幾人請戰。

魏鈞攔下，一夾馬腹便出陣迎敵。

“好！殿下豪氣乾雲，少陵佩服！”連少陵手中長槍一劃，目光如炬。

魏鈞拔刀出鞘，亦是鋒芒畢露。

戰馬對沖，刀槍相撞的那一刻，連少陵清晰地感覺到，他家祖傳的這杆長槍霍了口。他心神一震，不敢置信，轉瞬又穩住，槍尾一沉，借力撥開魏鈞的刀鋒，回手一槍直刺魏鈞面門。

這一槍迅疾如風，魏鈞偏頭避過，槍尖擦着他的耳側刺空，割斷一縷碎發。魏鈞動作未有半分驚慌遲滞，随即欺身而上，刀鋒貼着槍杆往下削，逼連少陵松手。連少陵被迫回槍格擋，兩馬錯開的一瞬，他聽見自己手中長槍又發出一聲細微的裂響。

低頭看了一眼，槍杆上那道豁口比方才更深了。

這……連少陵要罵娘了。他八歲入伍，十四歲執掌連家軍，從沒見過這麽離譜的事。

但現在不是多想的時候，沙場拼殺，講的就是一個全神貫注。

連少陵咬牙攥緊槍杆，不肯退，雙腿一夾馬腹，催馬再沖。

這一回他不跟魏鈞硬碰，槍勢改走輕靈，專挑魏鈞刀勢的間隙鑽，一槍快過一槍，槍尖連點魏鈞咽喉、心口、肋下三處，招招都是要害。

魏鈞刀沉力猛，擋得密不透風，可連少陵槍法極刁，槍尖如毒蛇吐信，每次堪堪被刀背震開，又旋即彈回，逼得魏鈞不得不連退兩步。

連少陵見他不還手，心中剛升起一絲得意，忽覺刀光一閃。

魏鈞這刀來得毫無征兆，連少陵被迫撤槍後仰。铛一聲響，槍刃格擋刀勢，他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兩騎再度錯開。連少陵把槍橫在身前一看，原先那道豁口旁，又多了一道深痕，幾乎嵌進槍芯。他盯着那道裂痕，胸口起伏。

這祖傳的槍要是斷在這，他會不會被祖宗托夢吊打？

就在這時，魏鈞卻也突然停了手。

“占兵器之利，勝之不武。”魏鈞問，“連将軍若願意，換一杆槍，我們重新比過？”

說着，魏鈞轉頭看向靖王，嶺南軍衆将，用長槍的就他一個。

靖王會意，嘴一咧，笑得豪爽。若是平常，他是絕不願把自己的兵器外借的，但現在嘛……

“連家小子，你槍法不錯，倒是不辱沒我這杆新得的寶貝。”靖王控馬上前，手一擡把槍擲了過去。

陸澄觀在後面看着他這扔标槍似的一招，好險沒笑場。嘴上說挺好，還不是拿槍紮人，果然，靖王還是那個靖王。

沒想到連少陵也是硬茬，這一記飛槍他不僅不躲，反而從馬上一躍而起，淩空接下。

反手一個槍花卸力，斂眸端詳。

靖王這杆長槍，百煉精鋼鑄就，槍身銀光如練，刃口寒光凜冽。槍出如龍，好一杆無堅不摧的神兵。

名将配寶器，只握在手中，便令人戰意鼎沸。

“再來！”連少陵大喝一聲，重新與魏鈞戰在一處。

這一次，兩方都感覺到了對方的示好。他們不像是對陣，反而像是切磋。多看幾眼，就連門外漢陸澄觀都看了出來。

他左右看看，一邊是蘇淮青，跟他一樣的脆皮文士，算了。另一邊是顧朔，現在跟他乾一樣的活，但曾經是個名副其實的武将。

他毫不猶豫選擇問顧朔。

“我怎麽覺得，大王跟他像是打着玩。”

顧朔抱臂點頭：“一直相互喂招。”

陸澄觀受武俠小說影響，覺得這個形容很不妙，當即便說：“你換個詞，說得像是打情罵俏。”

顧朔：“……一直相互試探。”

陸澄觀滿意了，又問他：“一上來就這麽打，我怎麽覺得他不像是真要攔我們。”

“狹路相逢勇者勝，原本兩軍遭遇，他就該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可他卻只鬥将，還非要點大王上陣，就已是有些态度。”顧朔解釋道。

陸澄觀點點頭，跟着他的話往下分析：“這等少年将軍是有些傲氣的，但大王武藝不比他差，明明占了兵器之利，卻很有風度，所以他更加敬服。”

“是。”顧朔應聲，湊近他一些，擡手示意他看場中，“不過，大王未出全力。您且看。”

當時，魏鈞身位正朝向他們，這一幕不偏不倚落在魏鈞眼中。魏鈞瞳孔微微一縮，沉刀一擊将連少陵逼退。

“承讓。”魏鈞反手持刀，拱手一禮，乾脆利落結束比鬥。目光卻越過連少陵，仍落在陸澄觀和顧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