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軍營自古是男人的天下, 女子在他們眼中，就該在家中侍奉公婆、撫育子女。女子從軍，有大王政令依舊為人诟病。娘子軍中, 有些女子慣做男子打扮，學男人說話，可盤阿蘿偏不，她毫不避諱自己和這些糙老爺們的不同——

身形婀娜，說話妖嬈, 就喜歡看他們看不慣她, 又打不過她的樣子。

她臂上銀蛇吐信，圍攻的三人立時被吓得後退一步。

“慫什麽？他們就兩個人、一條蛇, 一起上！”

“這姓盤的小娘皮日日招搖，我早看不慣了！”

有人招呼其他人, 他們又呼朋引伴，頓時更多同伴圍了過來，一時對面便有了十來人。

顧朔和阿蘿對視一眼，具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好辦”三個字, 但誰也沒有退縮的意思。

不知是戰鬥本能還是天然的默契，兩人同時先發制人。招招狠辣, 可到底雙拳難敵四手，等虞侯軍聞訊趕來制止，他們已落了下風。

兩人都受了些傷。衆人被執紀的虞侯軍扣押帶走，顧朔邊走邊問：“盤指揮使, 你還好吧？”

阿蘿一笑，嘴角帶血，卻依舊明豔張揚：“他們也沒讨着好，中了我家銀荷的毒, 別想好過。”

顧朔看向她那條如今盤在了腕間的蛇：“它叫銀荷？”

“對，荷花的荷，它有時愛偷吃荷花花瓣。”

顧朔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世上竟有這樣的蛇？”他突然覺得這小東西不可怕了，變得可愛起來。

阿蘿觀他表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個傻子，哪有這種蛇，我騙你的。只不過是它太兇了，所以取個漂亮名字壓一壓而已。”

虞侯軍負責軍紀，在軍中公開鬥毆，不是小罪。可這二人卻旁若無人地閑聊，半點緊張都沒有，直把另一邊的十數人襯成了鹌鹑。

對面為首的那人剛才熱血上頭，這會冷靜下來确實怕了。他後悔不疊，不管他說的話真不真，編排的可是大王和監軍……他完了。

他确實完了，嶺南軍中沒有因一言殺人的先例，所以他留了一條命。但飲鋒深知魏鈞的逆鱗，将這群人按軍法處置後，又全部發配為輔卒，專司養馬、清糞、挖壕。

顧朔和阿蘿是為護主，自然無錯。就連阿蘿的銀蛇咬傷了人，都是對方當衆跪下來向阿蘿道歉，才拿到解藥。

兩人神清氣爽，相視一笑。

顧朔本是解氣、快意的，可随着和自己的營帳越近，心又重新沉了下去。污言穢語的士卒被罰了，但他大庭廣衆下說出口的話，覆水難收。這些人會怎麽想陸使？

他眉心緊蹙，埋頭往自己帳中走，甚至沒注意到走過來的陸澄觀，差點和人撞到一處。

“發什麽愣，走路都不看路？”陸澄觀打趣道。

顧朔猛地回神，滿臉驚愕。

陸澄觀手裏拿着傷藥，催促他進帳：“我看看傷。”

顧朔懵裏懵懂被他推了進去，反應過來退開八丈遠，攥着領口猛搖頭：“不用，不用，我找軍醫去看就行！”

陸澄觀覺得好笑，直男避嫌的樣子，古往今來一般無二，好像他們gay看了哪個男人就是占便宜一樣。這小孩，年紀不大，心思不少。他已經知道了今天他們打架鬥毆的始末，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天清晨，顧朔支支吾吾是要跟他說什麽。

想到這，他輕嘆一聲。确實是放縱了，情之所至，沒考慮到少年人的感受，也沒顧及在軍中的影響。

但也說不上多後悔，更沒有羞愧。

陸澄觀不是有話憋着的性格，既然顧朔有心結，那還是解開為好。

“今日多謝你維護我。但他們說這些話，我不在意，更傷不到我。我和大王情投意合，沒什麽傷天害理的。我又不是幸進的奸臣，我靠學識、技藝立身，不懼一二流言。”

說完，陸澄觀放下手裏的瓷瓶，讓他好好養傷，便不再多留。

陸澄觀說不在意，便是真的不在意。他好不容易撿來這一世，想做的事做不完，想愛的人在身畔，若還為俗世眼光所擾，那就真是浪費時間了。

顧朔和阿蘿打架的陣仗大，雖然虞侯軍雷霆手段，令軍士們不敢公然議論，但私底下話傳得比什麽都快。陸澄觀往帳外走幾步，便引得無數人矚目，這些目光裏，有善意，自然也有惡意。

他泰然自若，徑自牽過親衛遞來的缰繩，按原計劃去揚州城找鐵匠鋪。左輪手槍有個零件需要再加工，營裏的設備不夠用。

中軍大帳，魏鈞聽完飲鋒的禀報，面沉如水。

“去查，是誰傳出的這些話。”

“是。”

“監軍此刻在哪？”

飲鋒有一瞬遲疑，但還是如實答道：“監軍方才去看了顧朔和盤阿蘿，此時出營往城中去了。”

飲鋒作為魏鈞最信任的親衛，雖然說不清道不明，但本能地覺察到了魏鈞對顧朔的不滿。他本意是想帶上盤阿蘿一塊說，讓顧朔不那麽顯眼，以免在這時候觸怒殿下。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直接讓魏鈞想起了當初在盤石垌的事。這個盤阿蘿，先是對自己見色起意，後又對澄觀跟前跟後，和姓顧的小子一個樣，纏上來就不肯走。

盤阿蘿是陳年舊醋，早已散盡。顧朔卻是近日煩擾，令他不虞。

他暫且按捺。

一連兩日，飲鋒處置了不少傳謠的士卒，也查清了源頭，卻又在審問這些人時，聽到了更多有關陸使的謠言。

其中就有幾條，說的是顧朔為陸使出頭，不惜觸犯軍法，也是被陸使迷惑。還有人說，陸使親自為顧朔看傷送藥，确實是看上了這個俊小子。

這等謠言，飲鋒都不敢往魏鈞面前說。

可魏鈞身為嶺南軍主帥，他關注的事，又怎麽會因為飲鋒不報，就一無所聞？

魏鈞心中郁怒更甚，但他沒急着發作。顧朔是沖動，打了人将流言鬧得風風雨雨，但更可恨的是那些亂嚼舌頭的士卒。

看來，他平日治軍，還是太過仁慈。

在揚州休整，本是因為撞上了年節，如今還在年節裏頭，全軍卻收到了停止輪休、臨時軍演的命令。

大軍往北，皆是王朝腹地，炮轟城門、槍殺兵将固然也能快速制敵，但費錢費時費事。這些人既然在揚州閑到碎嘴，那不如帶出去震懾附近幾州的守軍，還能混淆視聽。

大年初九，屬于嶺南軍的武裝越野開始了。魏鈞在揚州邊界劃定了四個軍演區域，大半将士的主要任務是通過障礙抵達終點、搶占旗幟，而精銳将士的任務則是截擊。

至于那些造謠的，不僅這一路最苦最累的活是他們的，截擊者的重點照顧對象也是他們。

戰時疲兵本非良策，容易給敵人可乘之機，但魏鈞有槍炮在手，自有以一當十的底氣。

陸澄觀沒趕上過嶺南軍的軍演，這還是第一回，興致盎然。他一個文士也跟着魏鈞到處跑，到處看，只是他身邊依舊帶着顧朔。

顧朔打架受的那點小傷早好了，這一趟軍演他原本是想要跟着參加的，他也想去截擊，他好久沒有縱馬握槍，盡情馳騁了。但一想到陸使是不去的，他還是想跟在陸使身邊。一為保護，二則陸使最近總是自己忙碌，不讓他幫忙，也不與他說，他心中忐忑，不知是不是送藥那天的事讓陸使與他生分了。

陸澄觀沒有和他生分，這趟出來他便知道了。到了軍演現場，他們一路騎馬随行，在高處觀戰，陸使對武器改進的想法層出不窮，往往和他一讨論就停不下來。

陸澄觀當然有想法，以前他是沒有接觸軍工制造的機會，但是男人誰沒點熱血夢。現在沒了限制，随他自己造自己設計，要不是工業基礎不允許，他都想去攻堅核武。

一次次，魏鈞看着他們旁若無人地交談。他們說的那些所謂工藝、參數、原理，他大多聽不明白。每一個這樣的時刻，都讓他反複想起陸澄觀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難以跟你詳細解釋”。

當時是因為什麽事？因為南征前的戰船改造。在那之後，因為蒸汽機，有了更多這樣的時刻。随着他設計制造的機器愈加複雜，他們之間的鴻溝愈發難以逾越。

但顧朔和他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近。

沒來由地，他生出一種恐慌，一種走不近他、怕他溜走的恐慌。

魏鈞不願從他身側離開，可又不想聽他們說這些，不忍打斷他的那些奇思妙想。最後只能僵持在那，凝出一抹化不開的燥郁。

其實只要他問，陸澄觀一定會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把自己那些想法呈現給他。但是魏鈞問不出口，他從來是驕傲的，特別是在心上人面前。

陸澄觀發現魏鈞親自下場截擊時尤為兇悍勇猛，他換了一身小将的軍服，縱馬穿梭，身形在林中時隐時現，每一次開槍、拔刀，都有人倒下。

飲鋒看得牙酸，殿下還真是，專挑那些嘴碎傳謠的打。他知道他們殿下睚眦必報，若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但看着這些人被他一次次親自針對，不敢想這些人受創會有多深。

造謠傳謠者的待遇有目共睹，足以震懾，再加上所有人都累得邁不動腿倒頭就睡，在營中流傳數日的謠言沒有了土壤。

軍演順利，附近州府被這陣勢吓破了膽，也不戰而降。

魏鈞燥郁稍平，返回揚州後，沉了數日的臉色終于好看了些。

可當看到陸澄觀一回來就又帶着顧朔去了城裏，他剛放松下來的表情又繃緊了。

慶功宴上，軍演中種種驚險、艱難、成績成了新話題。針對陸澄觀的流言風過無痕，魏鈞卻在想，真的無痕嗎？

他側頭吩咐飲鋒：“問問外出這幾日有何異動。再者，盯緊些，看接下來有無與外界異常接觸的。”

飲鋒領命，明白了魏鈞的意思。魏鈞是懷疑這些流言，背後有人推動，是針對陸澄觀的。确實，軍中人多嘴雜，到了揚州以後不少軍士輪休出入，并非沒有運作空間。

若是沖着陸使而來……

魏鈞渾身一凜，和飲鋒同時想到了一種可能。

主仆二人對視一眼，又都望向了慶功宴上空着的那一席。

慶功這樣的場合，雖然每次魏鈞都會給他留下席位，但陸澄觀不常來。有時他來，也是來得遲走得早，因此魏鈞沒有詳細問。再看天色，他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猜想。

魏鈞霍然起身，沒打招呼徑自離席。飲鋒立刻跟上，魏鈞吩咐他去營門問，自己則去了陸澄觀的監軍營帳。

沒找到人，飲鋒很快來報，營門守衛說他沒有回來。

“他今天帶了誰出去？”

“驚塵、顧朔，還有雲離。”

“恐怕出事了。”魏鈞略一沉吟，“暫時不要聲張，集合親衛，叫高崇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