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攻下揚州近半月, 又剛剛經歷一輪軍演，他們對揚州的掌控力空前，若是有大軍壓境, 他們早就收到了消息。

所以如果出事，要麽是小股刺客潛入，要麽是揚州有駐軍叛逆。無論哪種，都暫時不需要動用大批兵力圍剿。

飲鋒知道，魏鈞說的集合親衛, 不是指嶺南軍親衛營, 而是他們這些出身太子十率府，多年護衛殿下的心腹精銳。

如今他們這些人有些已在軍中任将職, 有些仍在殿下近前，飲鋒自有一本名冊。召集齊後, 他迅速按職務分派，一部分待命，一部分随殿下出營。

魏鈞換了身不打眼的常服，交待高崇禮暫代職權, 便帶人出發，直奔進城最近的路。他聽陸澄觀說過, 他出營是進城去鐵匠鋪打東西。

快馬奔馳，帶起片片塵土。

此時，陸澄觀、驚塵、顧朔、雲離四人正與刺客鏖戰。他們本是如往日般出城回營，沒想到半路遭遇伏擊。

刺客僅有十人, 而他們之中驚塵帶了槍。所以一開始驚塵和顧朔并沒有把區區十個刺客放在眼裏，直到打空子彈也只擊殺了五人。

他們三人都已負傷，連陸使挨了幾下，但對面還有五人。

“是大內高手。”驚塵目光沉凝, 斷言道。難怪他們區區十人便敢潛入揚州。

聽他這麽說，顧朔一凜，出招更利。

火槍失去作用，身手只有驚塵能和他們打得有來有回，僅剩的優勢便是他們的刀劍更為鋒利。可雲離武藝平平，陸澄觀更是沒有戰力，對面人數便顯出碾壓之勢，這種時候若還猶豫，只會更快落敗。

驚塵和顧朔，在一個對視間達成了武者的共識，兩人都直接放棄了防守，以一種不要命的打法進攻。

“久拖不利，抓人先走。”刺客首領見勢，一聲令下。五人配合無間，擊退驚塵和顧朔的攻擊，毫不戀戰，擄了陸澄觀便走。

顧朔擡腳便追，驚塵慢下一步，交待雲離道：“你回營報信。”

兩人對視，雲離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決絕。雲離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快走。”驚塵身上幾處刀口，形容狼狽，語調卻一改往日的嬉笑。

說完這兩個字，他把人往回一推，力道溫柔卻堅定。接着足下輕點，他往顧朔的方向追去。

他沒有回頭再看雲離，他出身十率府，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內高手的路數，這一去，或許便回不來了。如果他們當中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那只能是雲離。

雲離受了傷，他們的馬也早就驚走了，只好踉跄着往回跑。他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快點去搬救兵，才能盡快把他們救回來。

跑着跑着，他眼裏的淚落下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是突然很害怕。就如當初被擒，知道師父和師兄弟們都受他牽連時一樣。甚至更加，好像有什麽很重要的人在離他而去。

魏鈞路程未半，便撞上了趕回報信的雲離。雲離遠遠見到他們，放聲便喊：“有大內高手埋伏，擄走了陸使，驚塵和顧朔都追去了。”

“帶路！”魏鈞沉聲。

全隊馬速不減，行至雲離身側時，飲鋒一擡手把人撈到了馬上。

雲離心如擂鼓，着急問飲鋒：“他們走了有一會了，找得到嗎？”

飲鋒點頭：“他會留标記。”

太子十率府的标記，已許久不曾啓用，但生死關頭，他們這些一同長大的兄弟自有默契。

顧朔腳力不如驚塵，但追蹤刺客的一路，他咬牙堅持，不曾落下半步。兩人緊追不舍，逼得對面不得不再次與他們交戰。

五人回身列陣，攻守相銜，将擄在手中的陸澄觀擋在身後。為首那人目光陰沉，掃過驚塵和顧朔，冷聲道：“嫌命長？”

驚塵沒有答話。他身上幾處刀口還在往外滲血，握刀的手卻穩如鐵鑄。

顧朔喘着粗氣站到他身側，低聲道：“我左你右。”

驚塵微微颔首。

兩人同時動了。顧朔從左路突進，刀走剛猛，硬劈硬砍，逼刺客陣型□□。驚塵卻從右路切進去，不與他們硬碰，刀鋒專挑五人配合的銜接處下——那是陣型最薄弱的縫隙。

兩人雖未磨合過，此時卻單憑一腔孤勇配合默契，一個用蠻力撕開口子，一個用巧勁往裏鑽，刺客的陣腳被攪得微微一亂。

驚塵抓住這一瞬的縫隙，欺身直入，刀尖幾乎挑到擄着陸澄觀那人的手腕。那人不得不縮手後退，陸澄觀被颠得悶哼一聲。

可就在驚塵想再進一步時，斜刺裏一刀劈來，逼他回防。刺客陣型迅速合攏，那張網又密了。

首領冷哼一聲：“殺。”

五人同時壓上，攻守轉換之間，殺意畢露。

驚塵和顧朔背靠着背，退無可退，只能咬牙撐住。他們知道自己在拖時間，可對面也知道，而且出手越來越狠，擺明了要在援兵趕到之前解決掉這兩個尾巴。

哪怕陸澄觀不通武藝，也看得出來兩人不敵。眼看着他們身上又添新傷，這麽下去只怕真要死在這。他心急如焚，腦子裏轉着的全是今日的前因後果。

大內高手為什麽特意來抓他？抓而不是殺，說明是因為他有價值。他想到了最近營中的流言，若是他和魏鈞的親密關系傳出，魏銘想要抓他做人質來要挾，也不無可能。

但派十名大內高手冒險前來，只為抓南平王的情人？不是他妄自菲薄，只是在常人思維裏，他和江山孰輕孰重，魏銘怎麽會天真到，覺得他可以左右大勢。

左右大勢？陸澄觀靈光一現，想到了其中症結。先有在軍中宣告是他發明槍炮，後有送火槍入京，這個消息恐怕已被魏銘獲悉。

他派人來抓自己，是為了槍炮！釜底抽薪之計，如果魏銘也有了槍炮，那他就不必懼怕魏鈞了。

他心中冷笑，只覺得魏銘天真無知，他以為抓了他就能造出槍炮？

當初他從游标卡尺起始，到造出燧發槍都花了一年，再到能夠量産，以及培養訓練出大量火槍手，豈是一日之功。就算把他抓去殺了也沒用，魏鈞兵臨城下之前，一杆槍都不可能造出來。

想通其中關節，陸澄觀毫不猶豫喝道：“他們兩個不只是我的護衛，更是我的副手。宮裏想要的東西，我一個人可造不出來！”

驚塵聞言，捂着胸口就往地上跪。他本就受傷不輕，此時裝作無力再戰，自然得很。顧朔平時不是個心思活泛的，此時卻也聞弦歌而知雅意，跟着半跪在地。

“帶着三個人，走不快。”刺客一人道。

“我可不會拿命開玩笑。”陸澄觀冷哼一聲，傲然道，“我知道你們要找我做什麽，那般複雜機巧的東西，豈是一人之力造得出來的。殺了他們，你們抓我一個也沒用。”

為首的刺客不再猶豫，道：“馬就在不遠處，來得及。”

這就是要全部帶走的意思了。刺客頭領看向陸澄觀的目光多了一分鄭重，沒想到他能這麽快猜到他們的來處和意圖。不愧是夜侯司前任鈎盾使，哪怕離京三年，眼力沒有落下。

他又看向已經癱軟的另兩人，還是摸不準陸澄觀的話是真是假。但，若是這兩人真那般要緊，卻被他們一刀殺了，入京以後陸澄觀借機發難，他們無法應對。

就像醉酒的人扶起來特別重一樣，人一“癱軟”，搬動的難度就加倍，他們又帶上驚塵和顧朔，到底還是拖慢了腳程。一夜奔馳，只想盡快離開揚州境內，一刻不敢停留。

揚州的碼頭他們是不敢走了，他們要北上泗州，再換船走水路。

魏鈞帶人循着驚塵留下的記號追蹤，一路追入了泗州境內。

“殿下，已出揚州界，是否調兵前來？”飲鋒請示道。

晨輝下，他們停在一處岔路口，這裏腳印、車轍印、馬蹄印駁雜，難以辨別刺客的行進方向。

泗州未降，他們只帶了數百人，貿然入內，驚動守軍，說不定就要吃虧。

“派幾人回去調兵。”魏鈞觀察着岔道，目光掃過一旁昏昏沉沉的雲離，補充道，“把他也帶回去。”

雲離兀然驚醒，他一下扒住飲鋒的肩，把頭搖成了撥浪鼓：“我不回去！”他要親眼确認驚塵的安全，他絕不回去。

魏鈞無動于衷。

雲離知道這人不是陸使，不會輕易心軟，心思一轉道：“我會認路！以前雲游四方，去過的地方多了去了。這兩條道，一條是往泗州碼頭，一條是去附近小鎮的。”

“走。”魏鈞一勒缰繩，往碼頭的方向而去。

他們還沒追到泗州碼頭，就徹底丢失了驚塵的記號。聞着不遠處的水腥氣，魏鈞确定雲離沒有撒謊，他也相信自己的推斷沒有錯，難道是驚塵留記號被發現了？

忽然，魏鈞看到了路邊三枚特殊的蹄印。那明顯是兩匹馬留下的，而且是高頭大馬，在民間不常見。尤其那三枚蹄印比他們留下的蹄印更深，說明駝着重物，有可能是兩個人。昨夜附近下過雨，若是舊蹄印，早該被雨水灌滿了，如今卻只積了淺淺一點水，說明是雨後新踩的。

他沿着那三枚蹄印的方向看去，當即沖身後比了個停的手勢——

他們不是追不上，是追得太緊，逼得對方棄馬而行，躲在這附近想讓他們先走。

不遠處密林中，陸澄觀遠遠看着魏鈞騎在馬上的身影，開始不顧一切地掙紮。魏鈞停下來了，他一定是發現了。只要弄出一點動靜，他就會知道自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