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陸澄觀這點力道, 落在大內高手手下，如蚍蜉撼樹。奈何，他撈了兩個機敏的隊友。

驚塵和顧朔兩人, 先是裝癱軟脫力，半道上直接裝起了昏迷。如今被丢在一旁地上，只捆手堵嘴。兩條腿能動，用處便大了。

擒着陸澄觀的刺客見他不停掙紮，正要一記手刀把他打暈, 斜後方飛起一腳, 他憑本能閃避，一回頭, 另一腳正中面門。

高手過招，這麽一愣神, 已足夠大做文章。驚塵飛起的一腳還未落地，一記旋身擰腰踢在了一旁樹上。

枯葉簌簌，雨落紛纭。

魏鈞和飲鋒同時轉頭，鎖定了聲音的來處。

林中, 除了被驚塵踢中的那人仍舊控制着陸澄觀，其餘四人皆向他二人撲來。他們還沒聽到路上的馬蹄聲, 或許還有機會，先将這兩人殺了，再帶着陸澄觀撤。

頭領懊悔不已，他就不該聽信陸澄觀的話, 被他拿捏。若不是因為帶着這兩人，他們早已經在泗州登船北上，哪裏會被追上。

心中憤恨，下手更不容情。要不是控制着動靜, 被綁了手、受傷失血又奔波一夜的驚塵和顧朔，只怕在他們手下走不過三招。

如今也不過勉力支撐。

驚塵和顧朔肩抵着肩，沒有兵器，只能靠閃避。刺客的刀鋒貼着皮肉劃過，驚塵側身避開要害，肩上又添一道口子。顧朔肋下挨了一腳，每喘一口氣都帶着細碎的嘶聲。

可兩人誰也沒退。

陸澄觀被捂着嘴，仍不停掙紮，想大聲呼救，卻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突然，他聽到了一聲輕微的異響。他耳尖微動，無比确定，那是子彈上膛的輕響。

剛才還在掙紮的他，突然就停下了一切動作。他告訴自己，是魏鈞，一定是他。

瞬息間，扳機扣動的響聲傳來。

“砰！”

子彈呼嘯而來，陸澄觀心率狂飙，卻強迫自己定在原地。他絕不會貿然開槍，他要相信他。只要不動，這一槍，絕不會擊中他。

一道極細的煙線，帶着微弱的金屬反光，從他耳畔飛掠而過，瞬間沒入他身後刺客體內。

陸澄觀不敢回頭去看那血肉橫飛的一幕，他面前的樹葉被子彈帶起的氣流攪動，晃動間露出不遠處端着槍的人影。

是魏鈞——

他抓住了驚塵和顧朔争取來的這一點時間，悄然下馬潛近，找到了狙擊刺客的契機。

陸澄觀和他隔着樹葉的間隙對視一眼，魏鈞看到他在急促地喘息，看到他眼中的驚慌和堅定。風已過，樹葉轉瞬落下，一時看不清了。

這第一槍，打響了營救的訊號。

即便他們有人質在手，魏鈞這一槍也打亂了他們的節奏。魏鈞不會給他們翻身的機會，乾脆利落将剩下的四名刺客擊殺。若不是投鼠忌器，他們甚至挨不過第一輪射擊，根本不會有近身拼殺的機會。

最後一個刺客倒下時，驚塵再也支撐不住，雲離沖過去接住了他。

一旁，顧朔看着終于安全的陸澄觀，露出一個安心的笑。他身受重傷，竟還笑得出來，那一笑，眼皮都耷拉了下去。

眼看人就要摔到地上，未免他二次受創加重傷勢，離他最近的陸澄觀一個箭步過去就扶住了他的肩。

魏鈞走近，正看到這一幕。

“顧朔，醒醒，你撐住，我給你找大夫。”陸澄觀把顧朔半抱在懷裏，疾聲呼喚。

只一眼，魏鈞就仿佛被釘在了原地。

顧朔被陸澄觀喚醒，強撐着睜開眼睛，徑直對上了魏鈞冷銳如刀的視線。他汗毛倒豎，下意識就要起身。那個眼神，他覺得大王像在看一具屍體。

“動什麽？別動，你失血過多還敢亂動？”陸澄觀斥道。

不等顧朔看得更清楚，聽到這話的魏鈞已轉身而去。他徑直走去路邊，上馬，把善後事宜全交給了飲鋒。

回程的路上，飲鋒找了板車給兩個傷患，陸澄觀也受了傷不便騎馬，跟着一起坐車，順便照顧顧朔。對此，魏鈞不置一詞。他只身在前，甚至沒有和陸澄觀說一句話。

陸澄觀沒有在意。魏鈞從來話少，他越境來救，看到自己無恙，趕着回程，有什麽問題？

待到重新進入揚州境內，他們終于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主要是幾個傷患需要。行路颠簸，令人不适。

魏鈞終究是擔心，拿了藥過去想給陸澄觀上藥。

陸澄觀确實也受了傷，他挨了好幾下重的，軟組織挫傷肯定不少，手臂上還被刀擦了道口子，好在不深，昨晚就已經止血。他覺得自己在兩個重傷患面前不算什麽，接過魏鈞的藥就放在一邊。

“我沒事。”

他手上動作不停，顧朔手臂上臨時包紮的繃帶颠松了，他在給他解開重新綁。

魏鈞所有關心的話語，全被他這三個字堵了回去。他不想在這看着他給別的男人裹傷，這讓他想到當初在沐韶宮，他也這樣照顧過自己。

如今，換了別人是嗎？

他的目光都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啓程！盡速回營！”魏鈞不欲再看，他轉過身上馬，沉聲下令。等回到大營，自有軍醫照料，陸澄觀就不會再盯着這小子了。

魏鈞沒想到的是，回了大營，陸澄觀仍跟着軍醫忙前忙後，自己的傷都顧不上處理。當他在監軍營帳沒找到人，聽飲鋒說人在顧朔那時，他再也按捺不住怒意，邁步便找了過去。

他之過處，将士要請安問禮，都被飲鋒叫住。

魏鈞沉着臉走到顧朔帳外，正要掀簾，就聽到了裏面的說話聲。

顧朔問：“您是不是和大王鬧別扭了？”

“沒有啊。”是陸澄觀的聲音，語氣有些茫然，“為什麽說我跟他鬧別扭？今天遇險，不還是他來救的嗎？”

顧朔支支吾吾。

“有話就說。”

“當時大王來援，殺了刺客轉身就走。回來的一路上，也沒和您說一句話……”

魏鈞眉心緊蹙，沒想到這小子看着憨直，其實還在背後編排他。他本該立即打斷他的話，可他又想聽聽陸澄觀會怎麽作答。

陸澄觀有些不确定地接話：“也沒有吧，他沒有故意不和我說話吧？大王一直話不多的。”

“可您剛剛脫險，受了傷，又奔波一夜，大王都不關心一句？”

魏鈞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帳簾縫隙處看去。

可惜，從這點縫隙看不到陸澄觀的人。

“他怎麽會不關心，不關心就不會連夜來救了。”陸澄觀說着，語氣依舊輕松，一笑道，“你今天也是奇怪了，平時從來不關注這些事，今天倒是說個不停。”

“我一直關注的。”顧朔兀然擡頭，迎着陸澄觀的視線，一瞬鼓起了勇氣。過去他覺得，這是陸使的私事，他不便置喙，可這次他們都差點死在外面，他還有什麽不敢說。

“從我知道您和大王的關系開始，我就很關注。您是千年難遇的大才，值得所有人真心愛戴和敬重。大王不是您的良人，他若真的愛重您，怎麽會不顧您的聲名？若不是中軍大帳鬧出動靜，軍中怎會有那些不利于您的謠傳？”

陸澄觀正想說，他一個沒老婆的童子雞，哪裏懂床笫之趣。有時候不是魏鈞要弄出動靜，是自己玩得更野更花……這話到嘴邊，他沒好意思真說出口，別把小孩吓着了。

“今日雖說來救您，可大王态度如此冷淡，是什麽意思？”顧朔聲聲質問，越說越順，“他本就是太子之尊，此番北伐，是要複位登基的。等他當了皇帝，難道會不立後，不納妃？到時候，您如何自處？名聲傳出去，您就永遠洗不掉佞幸的出身，誰管大王和您真情假意，位卑者總是受人诟病。”

陸澄觀沒想到，顧朔竟想得這麽深，這麽遠。他一直把人當小徒弟，當小孩看，卻原來，人家連他的終身大事、世俗風評都操心上了。

一時，竟讓他不知如何作答。

他想說魏鈞不會立後納妃，他們很相愛。可他不是魏鈞肚子裏的蛔蟲，且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魏鈞有做任何選擇的權利。或許時移勢易，他真的會想要、需要立後也不一定。

到時候，到時候……他們可以分手。只要魏鈞開口，他會接受，畢竟不是誰都有那個幸運，一次戀愛談一輩子。

沉默在帳內外蔓延。

魏鈞腳都擡起來了，反駁的話都到了嘴邊，最後卻都在陸澄觀的沉默裏收了回去。

原來，他不相信自己對他的一顆真心。他甚至默認他會立某位女子為後。他是不是還相信，為了延續魏氏皇族血脈，他會寵幸所謂的“後妃”？

那他們之前的一切，算什麽？

他腦中浮現出陸澄觀對他說過的話。那年夏夜，他們收服五府經略使後，他曾對他說：“我為你而來。”

當時的月光穿過歲月，至今仍照在他心上。

帳中，顧朔反問：“您也承認他會，對嗎？”

這一次，魏鈞沒有再往下聽。

他不敢了，他退縮了。一次沉默，他還能想辦法欺騙自己，若聽到他的肯定，他無法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麽。

走出去一段路後，魏鈞吩咐：“着人監視，陸使一切言行，事無巨細呈報。”

他眸色極冷，目不斜視往回走。

陸澄觀和顧朔都不知道他來過，在他走後，陸澄觀沒有正面回答顧朔的問題，卻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一直沒有好好跟你談過你的未來。雖然你我沒有正式師徒名分，但在我心裏，一直是把你當做徒弟的。沒有讓你磕頭拜師，是想考察清楚你的天賦到底有多高，值不值得叫你放棄其他一切，一心撲在機械制造上。”

顧朔一驚，急忙追問：“那現在呢？您認可我了嗎？我可以拜師了嗎？”

陸澄觀看向他，微笑着點了點頭。

顧朔大喜過望，剛才的憂慮瞬間抛諸腦後。可陸澄觀并不是要轉移他的注意力才說這些，而是顧朔的深思熟慮讓他意識到，自己也需要和他深度溝通。

他斂起笑意，接着說道：“機械一道，遠比你見到的、想象的要更精深。你十八歲才開始接觸，已經很晚，你要想真正做出成就，沒有什麽時間可以浪費。學習一道，專注、勤勉最為重要，你懂嗎？”

顧朔愣住，還想反駁，卻聽陸澄觀又說：“這段時間你一直跟着我，看似學了些手藝技法，但這些都是微末技藝。要想在這條路上走得遠，就必須系統學習，打牢根基。你要拜師，那師父安排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觀瀾書院專心讀書。”

“我和大王如何，不是你該操心的，我會處理好和他的事。等你從書院學成歸來，才有資格和我讨論大王立不立後。”

說這話時，陸澄觀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一眼望來，顧朔為他的氣勢所攝，不敢再有半句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