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綁架陸澄觀, 完全觸了魏鈞的逆鱗。當得知流言的事也有京中手筆，他更是怒火中燒。當即他便砍了幾個私通外敵的軍士，槍炮是陸澄觀發明一事, 也是他們向京中印證。

之前，他對魏銘還存了一份兄弟情，畢竟上一世只有他沒有落井下石。但此事之後，他不會容情。

嶺南軍翌日開拔，重傷的驚塵、顧朔被留在揚州養傷, 陸澄觀特意托了魏鈞的大表兄——廣陵楊氏的楊晉照顧。

他走之前, 顧朔依依不舍，一再表示自己傷好一點就追上來。陸澄觀本想讓他直接返程廣州, 但對上那雙殷切期盼的眼睛，到底還是心軟了, 他知道他是擔心自己的安危。這場仗估摸着也打不久了，他要跟着就讓他先跟着吧，打完了再去上學也不遲。

這場仗确實打不久了。魏鈞一改之前穩健的作戰風格，親率中軍直撲東都, 公開稱魏銘為僞帝。沿途州縣，降者不殺, 從僞帝者，打得毫不留情。嶺南軍如一架重甲坦克，硬生生碾出了一條通往東都的坦途。

魏鈞忙于戰事，陸澄觀卻完全隐入幕後。一是這次遇險讓他更加惜命, 魏鈞也不放心他去前線，另一方面則是遇襲時他做好的左輪手槍配件丢了。他想在入京前做完，作為戰勝的賀禮，所以工作量一下又大了起來。

兩人各自忙碌, 是這三年裏最默契的狀态。陸澄觀很适應，魏鈞也沒有提出過異議，他便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一如往昔。直到他得悉戰況，才察覺不對。魏鈞打得如此激進，一月之內連下七州，陳兵汴河河口。

陸澄觀摸着手裏剛組裝好的左輪手槍，一回想，發現他們最近睡在一塊都少。偶爾睡一塊，不是都累得倒頭就睡，就是沒說兩句話就開始做。

戰事緊張，魏鈞大概壓力也大，每次弄得他根本沒力氣找人聊天。陸澄觀不禁開始回憶，他們上一次是什麽時候？

十天前。

居然這麽久了嗎？

之前他沒有覺得這些事有什麽不對，這會忙完了一合計，卻覺得哪哪都不對。

陸澄觀把手槍裝進牛皮槍袋，出去一問，魏鈞人在中軍大帳，他拔腿便找了過去。

可他剛到帳前，魏鈞就迎面走出。

他一身玄鐵重甲在身，大步流星，身後跟着段橫刀、連少陵等數位将軍，人人甲胄齊全，面色肅然。帳外軍士往來穿梭，傳令兵騎馬疾馳而過，各營的號角聲此起彼伏，整個大營像一臺被猛然上緊發條的機器，轟隆轉動起來。

陸澄觀下意識側身讓路，魏鈞卻沒有徑直越過他。他腳步一頓，側頭看來。

“大軍轉道。你随中軍走。”聲音不高，冷淡中帶着一絲溫柔。

號角又響了一聲，似在催促。現在顯然不是适合談心的時候，陸澄觀深吸一口氣，在這種氣氛下跟着緊張起來，轉身快步往自己的馬前跑去。

大軍列陣，只待開拔。

魏鈞剛才走得急，這會卻像在等他，他一夾馬腹，到了魏鈞身後。他想問大軍轉道是什麽意思，發生了什麽事，可三軍陣前，實在不好找主帥說悄悄話，只得作罷。

這時，魏鈞控馬上了高臺。臺下萬人屏息，只有風卷旌旗的獵獵聲。

他面向全軍，揚聲道——

“去歲以來，羌胡屢犯北境，屠戮我同胞，劫掠我州郡，兩圍晉陽，窺探中原。僞帝無力對抗，又迫于我等逼近東都，竟欲割五州以求茍安！”

“大宸疆土，豈可拱手讓人？胡虜鐵蹄，豈容踐踏中原？”

這一聲反問，字字铿锵。他的視線掃過三軍，目光銳利如刀。

“諸位，僞帝不能戰，我嶺南鐵血之師，能戰否？！”

“戰——！戰——！戰——！”話音落下，萬人同吼，聲震原野。

刀槍如林，甲胄生輝。陸澄觀人在陣前，被這聲浪徹底裹挾。他身側，以高崇禮為首的嶺南衆将，和以連少陵為代表的降将，個個面上充血、青筋暴起。就如連老将軍身在兩湖，卻仍挂心北域防務一般，羌胡年年扣邊，是大宸将士郁結的心病。

沒有人不想驅除胡虜，卻沒有人敢說自己做得到。

尤其是高崇禮這等阖家遭屠的北域邊民，更是無時無刻不想重返北域，報仇雪恨。

所有将士都沒想到，魏鈞會在此時下這樣的決定。陳兵汴河，東都在望，只要打過去，他便是天下之主。可就在這時，為援救晉陽，他寧可暫放唾手可得的皇位。

戰局瞬息萬變，誰也不能保證這一轉道，要打多久，打完以後是何情形。

連少陵為魏鈞的這份大義徹底折服。投效時，魏鈞說帶他打羌胡，他想着怎麽也是多年後的事了，沒想到來得這麽早、這麽快。

“布告許州、汝州、陝州等沿途州縣：我大宸将士，北上讨胡，當同仇敵忾！允我大軍過境者，秋毫無犯；不允者，遇則擊，擊則全殲！”

永承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三，嶺南王師轉戰晉陽，過許、汝、陝、绛等六州，北擊羌胡。

新帝在京中聽聞，大喜過望。但消息傳至朝中，衆臣皆默。有人預感到，南平王将迎來天下歸心。有人恨不能叫他死在北域，只是不敢言明，懼為史筆所誅。

太上皇聞訊，閉門三日，不置一詞。

滿京權貴、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在等這一戰的結果。

嶺南雄師過境，六州守将，莫敢攔阻。

晉陽城外，魏鈞定下三字之策——誘、鎖、殲。

段橫刀率三千輕騎北上，不披重甲，做出孤軍冒進之态。羌胡果然設伏于狼尾谷。可他們不知道，火炮早已拆解上山，炮口斜指谷底。伏兵一出，便落進炮火覆蓋。

飲鋒再率火槍手從側翼壓上，三列輪射。馬驚，陣亂，羌胡往北逃竄。魏鈞不給退路，令段橫刀回身截殺，飲鋒正面壓進，火炮延伸轟擊谷口——三面合圍，一個不留。

此戰斬首四千餘級，築為京觀，立于狼尾谷口。魏鈞命人立碑于旁，上刻九字：“胡馬南牧者，皆如此觀。”

殘部北逃，魏鈞從晉陽一路追殺，過忻定，至恒州。恒州城堅，但火炮轟殺的威懾下，羌胡殘部不敢入城。恒州城外，靖王魏铉的援軍又正從井陉壓來，西退之路已斷。羌胡北遁，靖王率部追至桑乾河，再斬兩千級。

此戰功成，胡兵短期之內不敢南顧。

報捷的露布星馳過晉陽，直入東都。

“大捷——！大捷——！恒州大捷——！”驿卒從朱雀大街飛馬而過，滿京沸騰。

露布是靖王堅持遣驿卒遞送。他想起去年，他未能大勝，今日，終于可以将捷報傳回東都。露布入京時，随同遞送的，還有晉陽百姓聯名縫制的帛書。

粗布、麻料、絲綢、皮草，那封帛書上什麽都有。拼湊而成，極不雅觀，卻有無數百姓各屬姓名，為南平王歌功頌德。

紫宸殿中，魏銘看着那長幅帛書，仿佛已見到自己落敗的未來。太後、太尉賀延，在一旁大發雷霆，他卻沉默着，垂下的臉上，笑容逐漸猙獰。

“我比不過他——！”忽然，他一聲暴喝，擡手掀翻滿桌器物。在太後和太尉父女兩愕然的目光中，一腳踹開翻倒的書案，摔門而去。

真臘降表入京時，朝中有人提議，嶺南軍既然可以遠征真臘，是否也可以北擊羌胡。當時有人說，南兵北戰，如橘生南北，只會水土不服。可如今，嶺南軍在恒州大勝，這一記無可辯駁的巴掌，狠狠打在他們臉上。

大宸建國百年，別說郡王，就是君王，這等開疆裂土、收複失地的，也從未有之。這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想起，新帝魏銘，是逼宮得位。而南平王魏鈞，才是告廟冊立，正位東宮十四載的大宸太子。

誰為皇室正統，誰是中興之君，不言而喻。

太後和太尉已站上權力之巅，絕不肯放下權柄。他們頻繁召見朝臣、命婦，許諾財富、爵位，動用一切争取支持。

盡管如此，魏鈞從恒州南下的路，并未受到多少攔阻。想賭的人很多，但想死的人，很少。

五月，大軍穿過東都北面門戶懷州，進入京畿。

四年前，魏鈞和陸澄觀也是在這個時節離京。幾經波折，兜兜轉轉，在這個菩提花開的季節，他們又回到了這裏。

魏鈞和陸澄觀并騎，遠眺山間禪寺，滿樹白花如瀑。

“那是什麽？”陸澄觀問。

“七葉樹，也是東都菩提。”

他們所在的位置，并不能望見東都巍峨的城樓，可魏鈞眼眸微眯，仿佛已嗅到了護城河的水腥氣。

這一次，一直在關注他的陸澄觀，沒有錯過他帶着厭棄的眼神，和渾身壓不住的戾氣。他指了指山腳下的村落，說：“今晚，我們在那裏借宿吧。”

這段時間戰事吃緊，有時是晝夜奔襲，他想和魏鈞談心卻一直沒找到時間。他覺得，都打到京畿了，今天總能談了吧。

他有些期待地看向魏鈞。這些事上，魏鈞從不會駁他，這次也一樣，下令大軍到村莊附近紮營。前幾日緊趕慢趕終于歸營的顧朔自告奮勇，先一步去找村民借宿，為師父打點住處。

魏鈞瞥向顧朔，沒有說話。他日日聽監視陸澄觀的親衛奏報，知悉他一言一行，更知道他已正式收顧朔為徒，知道他對顧朔并無其他情愫。他不再在意一個小小的顧朔，卻解不開那日的心結。

陸澄觀見他在看顧朔，有意活躍氣氛，笑着說：“弟子服其勞，我年紀輕輕，也算是享受到了。”

“嗯。”

“那大王也算跟着我蹭到了。”

若是往日，他說這樣的俏皮話，魏鈞就随着他調笑上了。可今日，他明顯沒有興致，只是沉默。

顧朔打點好，便來接陸澄觀。魏鈞說他還有軍務，讓陸澄觀先去村子裏休息。說完，他便調轉馬頭，越過身後漫長的隊伍，往前趕去。

陸澄觀留在原地，有些呆愣地看着他遠去的背影，直到顧朔忍不住喚他：“師父。”

陸澄觀回神：“我們走吧。”

這一天，直到夕陽西下，魏鈞都沒有回來。顧朔來給陸澄觀送晚飯，陸澄觀破天荒地地說：“我覺得大王這段時間變了很多。尤其是這幾日，越靠近東都，他越沉默了。”

這些話顯然在陸澄觀心裏憋了很久，一直找不到人說。大概是之前就是顧朔先開的口，這時和顧朔說這些，讓他沒那麽大的心理負擔。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

“特別是這兩天，我有時看到他眼神兇戾，覺得很陌生。”陸澄觀說着說着，仿佛自言自語，“其實也不是陌生……他現在就像是，我和他剛認識時候的樣子。”

顧朔靜立一旁，聽到這句，嘴唇嗫嚅幾下，猶豫再三，還是不吐不快。

“師父，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什麽？”

“當年攻打占城時，我也在其中，有一件事，大王親自下令，說不必與您詳陳，對您隐瞞至今。”

陸澄觀瞳孔一縮，眉頭下意識蹙起。

“當時，占城王投降後，大王下令将占城王室盡數斬殺，懸屍城樓。大王雄才大略、帝王之相，可他的仁德之下，還有帝王的狠辣無情。師父您不一樣，您關愛這世間萬物，對我們一視同仁，不論出身、地位。”

既是強調，又如同确認，顧朔說：“你們不一樣。所以我才說，他不是您的良人。”

陸澄觀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懸着，半晌沒落下去。

占城。

攻打真臘時途徑占城，他曾在王宮的浮雕前聽榮魁講占城的苛政，心裏還想，魏鈞是位仁君。聽說魏鈞廢除苛法，當時，他還與有榮焉地笑了。在那懸屍的城樓上，魏鈞曾牽着他的手，與他細講大軍調撥的關鍵。

言猶在耳。

村外軍帳中，親衛來報。魏鈞得知顧朔所言，霍然起身。

“他聽完說了什麽？”

“陸使什麽也沒說。”

魏鈞大步而出。他要去見陸澄觀——現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