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從嶺南軍的臨時營地, 到山腳下的村落，魏鈞過去的這一路，還未見到人, 已經想好了一切。

他已兵臨城下，無論陸澄觀是何反應，都不可能收手。

馬速漸漸放緩，又逐漸加快，直至停在陸澄觀暫住的院門外。

那是一個典型的農家小院, 說是裏正騰出來的房子。院門半掩, 可以看見院內格局，三間土坯房圍着一方天井, 院中一棵老槐、一張石桌，簡陋, 但乾淨。

陸澄觀還坐在院子裏，露出半片衣角。

馬蹄聲靠近，他就聽到了。馬蹄聲停在院門外，卻久久不見有人進來, 他便知道來的是魏鈞。

沉默，又是沉默。兩人無聲較勁, 都知道彼此一門之隔，卻誰都不肯先出聲。魏鈞攥着缰繩的手，用力到指骨發白，最終還是把馬往旁邊樹上一拴, 往院門走去。

他一動，陸澄觀卻先一步打開了門。

沒有他預料中的譴責和質問，陸澄觀嘴邊帶着話，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 又全都咽了下去。

魏鈞不知道自己臉色看起來有多差，仿佛是臺風來臨前的陰雲，随着他的目光又低又沉地壓來。

“忙完了？”最後，陸澄觀只是如常地說出了一句寒暄。

見到魏鈞之前，他同樣想了很多。

這些時日，他不是沒有見識到魏鈞的酷烈手段——狼尾谷口，那數千胡兵人頭壘築的京觀駭人心神、歷歷在目。可因為他也見到了羌胡人肆虐晉陽周邊的慘狀，所以覺得他們可恨，該殺。

占城王族苛政如虎，死有餘辜。但他們是降臣，殺降有違道義不說，殺人全族更是太過殘暴，難道婦孺老幼，就沒有一個無辜者？

這等暴行，陸澄觀無法認同。可他在魏鈞有意隐瞞的行為裏，讀到了更多的信息。魏鈞知道他不會認同，但還是瞞着他做了。這說明，他們之間的觀念差異，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他不禁去想，除了這件事，魏鈞還瞞過他什麽？未來，他還會做出什麽類似的事？

理念上的鴻溝，真的是一次溝通、或者一次吵架，就能夠消弭的嗎？

陸澄觀看着魏鈞，被深重的無力感裹纏。他想，至少不是現在找他吵吧，他臉色這麽差。給他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

陸澄觀決定先裝作沒有今天和顧朔的對話。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僵。魏鈞一眼就看出來他的勉強，下意識反問：“你沒什麽要問我的？”

陸澄觀頓了一下，說：“有沒有吃飯？”

“就只有這個？”

“不然呢？”

陸澄觀又輕笑了一下，這次自然很多。他轉身進院子，便走邊說：“看來你吃過了。”

魏鈞的面色更沉，眸底聚起風暴。

比陸澄觀的斥責和質問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他的僞裝。他曾經是那樣直言不諱的一個人，他在他面前什麽都說，什麽都敢說。他們不是沒有過争執，他們甚至有過對峙，可從來沒有一次，陸澄觀明明有千言萬語，卻裝得若無其事。

魏鈞深吸一口氣，三兩步走上去，從背後抱住了他。

他的力道不容掙脫，眸光冰冷，說出口的話卻溫柔如水：“明日就是決戰，我想要你，澄觀。”

灼熱的氣息打在陸澄觀頸側，他的吻沿着耳後一路往下、往前，直到掰過他的臉，吮住他的唇。

陸澄觀垂在身側的手動了，擡起來抱住他的腰。他仰着頭迎合，沒有推拒。

夜半，魏鈞久立院中。他一身中衣，仍難掩矜貴，和這農家小院格格不入。

房中點的香漸漸燃盡。魏鈞在院外獨自飲完了一壺酒，這才重新推開房門。陸澄觀睡得很熟，一動不動。

他在他額上落下一吻，接着穿戴整齊，返回大營。

第二天清晨，顧朔如常過來查看，院門口守衛的兩名侍衛攔住了他。

“顧都頭，監軍還未起身，你晚些時候再來吧。”

顧朔覺得奇怪，平時這時候師父都起床了。這麽想着，他就直接問了。

結果他問的直接，守衛答的也直接：“昨夜大王夜宿，監軍許是累了。”

顧朔：“……”

這種心照不宣的感覺真是，有種微妙的尴尬。可他轉念又想到，他昨天才和師父說了占城王的事，師父看起來很生氣，難道當晚就和好了？

他咳嗽一聲，有些小心翼翼地打聽：“大王和陸使，昨夜沒有吵架吧？”

探聽大王私事，原本是大忌，但飲鋒交待過守衛，守衛便也湊近，故意說：“沒有，怎麽會吵架，兩人都是笑盈盈的……如膠似漆呢。”

接着，那守衛便抛給他一個“男人都懂”的眼神。

顧朔臉一下紅了。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想到師父那可能真的是“累了”，只好告辭先走。

一上午，顧朔都有些坐立難安。他去陸澄觀院門外問了幾趟，得到的都是人還未醒的答複。他只能強自按捺下莫名的心慌，跟自己說他們也沒吵架，至少大王不會突然把師父害了。

想到這，他又有些懊悔。他昨天還是太沖動，突然就把占城王的事說了出來，都沒想過可能會引發多大的矛盾。好在師父沒有直來直去，不然真不知道會怎麽樣。

他心裏的念頭亂七八糟，直到正午過後，東都方向有悶雷般的巨響傳來。

他驚詫無比，那是火炮的聲響。他們計劃是今日出發攻城，從他們所在的京畿縣城，到東都城門下，大軍要走兩三個時辰。沿途還要控制高地、驿道、橋梁等，掃清城外關廂，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炮轟城門？

顧朔從後門跑出去，一路跑到附近的山上，擡目遠眺——哪裏還有大軍的身影。山前開闊，如果是今早出發，這會一定還能看見的。

電光火石間，他終于抓住了那點不對勁。

昨晚，是昨晚，昨晚大王就調動大軍，奔襲京城了！

師父知道嗎？師父這會還在睡，他真的是在睡嗎？

顧朔從山上狂奔而下，到得村落近前，立刻放輕了腳步。他如一只靈巧的豹子，一路繞過守衛，從後窗翻進了陸澄觀房中。

看到人安然無恙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大大松了一口氣。顧不上禮儀尊卑，他趕緊跑過去查看。

“師父，師父。”他輕喚兩聲，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他只得湊近一些，又試着叫了兩聲。還是沒有反應。如果這樣還沒有察覺問題，那就是個傻子了。他上手觸碰，陸澄觀呼吸平穩，體溫正常，沒有發燒，卻叫不醒……

顧朔想到一個可能，不敢确定。

不管了，先把人叫醒再說。

他不能驚動外面的守衛，只能就地取材，在房內左看右看，看到了一盆清水。端過來，取了點水往陸澄觀臉上彈。

沒用。除非直接潑……

太粗野！

身為徒弟的顧朔束手束腳，猶豫來猶豫去，最後還是上手掐了陸澄觀的人中。

陸澄觀吃痛，終于醒轉。剛想來，他只覺得頭很重，聽到顧朔在一旁小聲說話，像是隔了一層。

“怎麽了？”陸澄觀聲音含混。

“噓。”顧朔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不能驚動外面的守衛。”

他反常的行為令陸澄觀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餘光瞥見床頭的水盆，他指了指。顧朔會意，動作輕柔地擰了帕子給他擦臉醒神。

這做賊版的動作，讓陸澄觀更覺不妙。他一邊擦臉，一邊努力回憶睡着前的事。沒什麽特別，就是和魏鈞這樣那樣。他回想着就不自覺紅了臉，唾棄自己心裏對魏鈞生氣，身體還是很誠實。

“師父，現在是下午了。”顧朔的話打斷了他。

“下午？”陸澄觀驚訝地往窗戶看，天光大亮，絕不是早晨就對了。

“我怎麽會睡到下午……”

“您一覺睡到下午，守衛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擔心。”顧朔把心裏的疑問和盤托出，“我看師父的樣子，不像是睡得沉，更像是中了迷藥。門外的守衛應該是被交待過，所以才不覺得奇怪。”

“迷藥？”有什麽事仿佛逐漸脫缰，沉沉壓到了陸澄觀心上。他猛地擡頭，問：“大王呢？”

“轟——！”又是一聲如天邊滾雷般的炮響。接着，一聲連着一聲，越來越密集。

陸澄觀霍然起身。不用顧朔再說，他已經聯系起了一切。

是魏鈞，魏鈞給他下迷藥，讓他昏睡。為什麽要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提前攻城，他要做什麽？！

答案呼之欲出，可陸澄觀還是不敢置信。

火炮連天的聲響中，他頓時下了決定。

“走，進京！”他看向顧朔，目光堅定，“翻窗跑得出去嗎？”

顧朔點頭：“他們還沒發現我來了。現在就走，應該可以。但是來的路上我注意看過了，所有的馬都不知道被牽去了哪裏，我們只能走去京城。”

“那就走。”陸澄觀說着，往後窗而去。

他身上的迷香藥效沒有完全散，走路有些踉跄不穩，差點栽倒。顧朔眼疾手快将他扶住，半扶半抱從後窗爬了出去。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院中有人大聲說：“顧朔不見了！一定是聽到炮聲，察覺了什麽。”

“誰進去看看，監軍在不在。”另一人跟着就說。都是魏鈞的親衛，很敏銳。

後窗邊，顧朔背起陸澄觀就要跑，陸澄觀一把拉住他：“這樣跑不掉。你繞到前面去，跟他們聊會，插科打诨，說大王兵貴神速，這麽快攻城了之類的好話。不能讓他們察覺你已經起疑要跑。”

顧朔點頭，把陸澄觀放在窗下，讓他先靠牆歇着。

他領悟力不錯，半路揪了棵草，叼着就出去了。姿态放松随意，和守衛們聊了幾句，這才裝模作樣回自己屋裏去。

這一趟露臉，果然讓守衛暫時放了心。

顧朔從村巷裏繞出來和陸澄觀彙合，兩人避着守衛跑出了村。都不認識路，只能邊問邊走，終于望見東都城門時，天已擦黑。

破損坍塌的城門矗立在夕陽之下，最後一絲晚霞散去，天光逐漸黯淡。

城門由嶺南軍把守，他們站成三排，舉着槍對着城內，有傳令兵高喊：“大王有令，所有百姓退回坊內，等候清查。有藏匿逆黨不報者，同罪！”

陸澄觀從空洞的城門往內望去，曾經熟悉的朱雀大街，本該是華燈初上，這會卻不見任何燈光。百姓們在戰事中惶恐，根本不敢貿然點燈。

南平王再如何聲名在外，打進京的第一日，誰也不知道他會怎樣施為。

“陸監軍！”突然，有人看到了城門外孤零零的陸澄觀和顧朔，帶着驚喜的笑意。

普通将士顯然不知道，在這場攻城戰中，他已被魏鈞隔離在外。

“大王在哪？”陸澄觀問。

負責把守城門的指揮使恭敬回答：“大王進宮了。”

“好，我去找他。”

聞聲，将士們讓出一條路。陸澄觀牽過一旁無人的戰馬，翻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