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東都城門, 曾經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橫亘在魏鈞面前。他被囚禁沐韶宮後，五年時間, 直到死，都沒能再邁過去。

魏鈞仰頭望去，正午的陽光炫目，可更炫目的，是城樓被火炮轟擊後燃起的烈火。

東都城門為天下至堅, 純鐵包裹, 粗壯關木橫貫門後，設有多重門道, 甕城拱衛。只憑火炮轟擊，沒有兩三日打不開缺口。

但魏鈞更會謀算的是人心。

當火炮不斷轟擊城門, 投石機将火球與震天雷抛入城中，爆炸聲此起彼伏。當城頭守軍剛探出身子，便被遠處的火槍一一射殺。毫無還手之力的絕望感，迅速擊潰了守軍士氣。

更不用說這城中所有人都知曉, 攻城的南平王是平真臘、擊羌胡的不世之雄。壓制北域百年的羌胡，他說打就打了。那他們這些太平慣了的京城守軍, 又怎麽會是他的對手？

軍心渙散，原本負責城內守衛的金吾衛中，已有許多人訴諸于口——南平王北伐這一路，多少州府望風而降, 護衛京畿的龍武軍都沒有動靜，怎麽他們就降不得？

金吾衛統領倒戈得乾脆利落：“降了，還能有一份從龍之功。不降，便是陪他賀延的汴州軍一起死！”

言罷, 金吾衛統領假意支援，實則襲殺守衛城門的汴州軍。其後，于城樓上高舉降旗，開城迎接嶺南軍入內。

魏鈞一騎當先，天人之姿，黑壓壓的嶺南雄師在他身後，延展如異獸窮奇的黑色羽翼，睥睨着帝國腹心。

“封鎖各坊。不降者殺，藏逆者殺，抗令者殺！僞帝之附逆，四品以上，悉數鎖拿。”魏鈞目光森冷，殺意凜然。

軍令一出，前軍如潮，直撲城內。

兵敗如山倒，見城門失守，賀延知道大勢已去，當機立斷，帶兵從另一城門撤出，往東北方向逃竄。可此時，他的女兒，當朝太後，他的外孫魏銘，都還在宮中。

護衛宮城的禁軍羽林衛群龍無首，陣腳大亂。前任統領因投效盧貴妃和瑞王而被誅，現任統領靠裙帶上位，關鍵時刻根本無法統禦羽林衛。

嶺南軍攻破宮城時，除紫宸殿和壽安殿，其餘殿宇已亂成一片。紫宸殿是帝王居所，怎麽都還有魏銘的親兵守衛，叛亂的羽林衛一時不敢進犯。至于太皇太後所居的壽安殿，則是夜枭帶人前往守衛。

南平王進京，他的身份無需再藏。太上皇魏崇被他丢下時，表情滿是驚愕。他禪位時，身邊人被魏銘清洗，只保下一個夜枭和梁忠和。

萬萬沒想到，夜枭竟是魏鈞的人。

魏崇仰天狂笑，推開攙扶他的梁忠和，徑自往紫宸殿而去。

上一次，魏铤和魏銘在紫宸殿前對峙，魏铤為魏銘所殺，他親眼所見。那這一次，魏鈞回來了，他要殺他的四弟魏銘，他這個父皇也不能不在場。

紫宸殿殿宇巍峨高闊，騎馬亦能入內，只是從未有人有資格這樣做。但今日，魏鈞馬踏禦階，留下一個個鮮紅的蹄印。

殿中，坐在龍椅上的魏銘和太後，被他這等妄行吓得呼吸緊繃。

“三兄……”魏銘聽到自己喊出一聲，聲音乾澀。

魏鈞沒應，他望向魏銘緊攥着他母親的那只手，問：“是誰派人綁架陸澄觀？”

“什麽？”這個問題太突兀，魏銘甚至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反問。

“忘了？那我提醒你。在揚州，十名大內高手暗中截殺。”

魏鈞渾身殺氣如有實質，他向侍立在旁的飲鋒伸手，飲鋒會意，奉上一杆火槍。

魏鈞的手上鮮血未乾，将槍柄也染上了血色。平平端起，瞄準禦座。

“是為了這杆槍？”他的語氣稱得上平淡，可搭在扳機上的手已在試探。

“是我！是我！魏鈞，是我！”太後霍然起身，說話時渾身巨顫，卻沒有退縮。

她餘光瞥向身側的兒子。她有無數次恨鐵不成鋼，覺得銘兒優柔、心無壯志，可生死攸關，她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奮不顧身，只想保下她的孩子。

她仰起頭，不讓眼中的淚落下。

她想收一收淚，再看看她的孩子。但魏鈞，沒有給她機會。

他乾脆利落開槍，當着魏銘的面将之擊殺。

母親的鮮血濺在臉上，魏銘下意識接住她軟倒的屍體。

魏銘霎時崩潰，朝魏鈞狂吼：“是我！是我派的人！魏鈞，你有本事沖我來——！”

“母後……阿娘……”他的怒吼聲、痛哭聲，在紫宸殿中回蕩。

魏鈞沒有絲毫動容。

他下馬走近，立于丹陛之下，點頭道：“魏銘，我确是沖你來的。記住，今日是你殺母、弑父，再在這紫宸殿中自戕謝罪而死。”

恸哭的魏銘，被他的話吓得止住了哭聲。

話音未落，有腳步聲從殿門口響起。魏鈞如有所感，轉身回頭。

一人從外邁入，步履蹒跚。來人一見他的身影，就頓住了腳步。

——俊美如昔，溫潤不複。

——須發皆白、皇袍仍熾。

父子二人，隔着四年時光，再次相望。

上一次見面，魏崇對他說“朕不是沒想過殺你”，讓他“去了嶺南後就不要回來”。可現在，他回來了。

毫無預兆地，魏鈞猛然再次端起槍，這一次，他對準的是魏崇的方向。

從殿外追進來的梁忠和見狀，直直沖到了魏崇面前。這位服侍了魏崇三十餘年的大內總管，用一生宣誓着他的忠誠。

他沖魏鈞搖頭哭求：“殿下，殿下，子不弑父，臣不弑君，他是您的父親啊！他已經退位……”

魏鈞原本沒有扣動扳機，聽到梁忠和開口，卻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噗”，是子彈嵌入顱骨的聲響。

梁忠和往下倒，皇帝伸手想托住他，沒想到力氣不支，反而被他帶倒在了地上。到頭來，他的兒子們相互為敵，兒子要殺他，親衛是卧底，只有他的伴伴，從始至終忠于他一人。

老淚縱橫，不知是為梁忠和的忠心，還是為眼前的荒唐，亦或是，想到自己已行至死局。

魏鈞想要殺他，他雖意外，卻并不奇怪，因為他也對魏鈞動過殺心。

就在他以為，魏鈞會對他開出第二槍的時候，魏鈞放下了手裏的槍。他把槍抛給飲鋒，拔出佩刀，大步而來。

魏崇不知道的是，不是什麽動過殺心。上一世，被他囚禁的魏鈞，腿腳不便、面容被毀，茍延殘喘般活了五年，再如何受人淩辱，他都沒有放棄生命，他固執地想等一個公道。

可最後，他等到的只有一紙诏書，令他殉葬的诏書。

那封诏書，是魏崇親筆，在他決定傳位皇二子魏铤後，留下的遺诏——為防廢太子有不臣之心，致朝野動蕩，令其生殉。

上一世，他是被生生封入棺椁，窒息而亡。

魏崇兩世面容在他面前重合。

魏鈞想起剛重生時，他拼盡所有毅力，才強忍住沒有在第一個照面就對魏崇拔刀。他當時就對自己說，要等到那一日，等他失去一切，倒在自己過分熾烈的權欲面前。

“魏鈞！你當真要殺父弑君！？”刀鋒逼近，魏崇爆喝。

“你，也配為我父？”魏鈞反問，他眼中血絲密布，眼瞳不停顫動。複仇的快意，将要誅殺至親的狠辣，回憶起過往的痛苦，在他臉上交織，令他的神色猙獰可怖。

“魏崇，你在位二十五年，自诩明君，卻毫無建樹。內不能安社稷，外不能禦胡虜，上不能正朝綱，下不能撫黎庶。你守着這把龍椅，将你的幾個兒子玩弄于股掌之間，最後……兄弟阋牆、父子反目……”

魏鈞的刀猛地抵上他頸側，壓上去的瞬間就拉出一道薄薄的血痕。

“這就是你要的結局。”

魏鈞雙眸死死盯住面前的魏崇，不肯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想看他有沒有那麽一點悔恨。

還沒等他看清，魏銘放下了他母親的屍首，從龍椅上奔來。在魏鈞的聲聲質問中，他突然醒悟。

“三兄，不要！”他話未說完，被不遠處的親衛一槍擊中。倒地抽搐，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你要做大宸，中興，中興之君……不能背負殺父之名……就說是我……”

魏鈞回眸，視線牢牢鎖在魏銘最後的笑容上。

這個傻子，一輩子受人擺布的傻子！

他想笑，想大笑，卻只将唇抿得更緊。

他猛地回頭，已形似修羅，厲聲喝問：“又多了一個想殺你的兒子，看到了嗎？”

無邊悲戚壓來，他想起上一世，每次伴駕沐韶宮，魏銘都會悄悄來給他送東西。吃的、用的、銀錢，可他一次都沒有和他相見。他那副殘軀，不願意自小仰慕他的四弟看見。

魏鈞終于笑了起來，他的笑聲越來越大，眼中卻泛起了淚。

宮道之上，随處可見屍首，宮女、太監、羽林衛、汴州軍，什麽都有。陸澄觀催馬快行，恨不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随手牽來的戰馬，馬脖子上挂着木牌，馬背上負着幡，是傳令兵的馬。無人查問，暢通無阻。

他的馬直沖紫宸殿，停在殿外階前。

他聽到魏鈞的聲音，是他全然陌生的冷峻癫狂。他太着急，幾乎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的，顧不上疼，手腳并用往禦階上跑。

門外看守的親衛攔阻，他大喝：“讓開！”是從未有過的淩厲。

還有人想伸手來拉他，被他一把推開。他們不敢對他用強，只得放他上前。

等陸澄觀終于跑到殿門外，見到的就是魏鈞向魏崇舉刀的一幕。

“不——！”陸澄觀大喊。

魏鈞的動作頓了下，擡眸看他。可那份停頓和猶豫只有一秒，緊接着，他的刀便一落而下。

鮮血迸射，從他的臉上淌下。魏鈞棄刀起身，隔着他的父親——太上皇魏崇的屍體，和陸澄觀對望。

他們那麽近，十步之距。

可又那麽遠，隔着魏鈞跨不過的前世今生。

第三卷《天闕驚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