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趕來的一路, 陸澄觀一直在想，魏鈞瞞着他攻城是要做什麽？是不是像殺占城王族一樣。

他要殺誰？

是和他利益沖突最大的魏銘，支持他登位的賀延, 還是臣服于他們的朝臣、貴族？又或者是，支持過瑞王魏铤，試圖控制昭華的範陽盧氏？

他心裏冒出的所有猜測，都不包括弑父。

“你做什麽？”太震驚，太無措, 以致于明知故問。

魏鈞下意識想要回避。他想過事後可能被陸澄觀得知真相, 但沒想過會被他直接撞見。那一刀落下，兩人之間如履薄冰的平和注定将要打破。

他心中一霎生出恐慌。猙獰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斂, 便因眼前失控的局面變得瘋戾。

可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斬出這一刀。

“我殺了他。”他額角青筋暴起, 微微揚起臉，仿佛沉浸、享受在這場殺戮裏。

他瘋了嗎？

陸澄觀呼吸一窒，頭一次心生逃避，開始求助般用目光在殿中搜尋。是不是有什麽他沒注意到的地方, 他一來就看到魏鈞舉刀，光顧着出言阻止, 或許……說不定，難道是魏崇中了毒太痛苦，魏鈞才給他一個痛快？

可他環視大殿，沒找到足以構成威脅的第二人。魏銘的母親死在龍椅上, 魏銘死在大殿中央，梁忠和死在魏崇附近，而魏崇……他面色在失血中轉為蒼白，毫無中毒跡象。

陸澄觀嘴唇嗫嚅着, 幾次張口都沒發出聲音。

他眼中有驚吓出的淚花，渾身都在輕顫。發髻松散，額發淩亂，衣袍也滿是硝煙和塵土。他不知道自己這幅樣子有多可憐，讓魏鈞明知他害怕，卻還是忍不住走近他。

随着他的靠近，陸澄觀卻往後退了半步。

魏鈞蹙眉盯着他，再次往前。

終于，陸澄觀在他的逼近下擡手阻止：“你別過來。”

魏鈞腳步猛地頓住。

“他們，都是你殺的？”陸澄觀問。說出了第一句，後面的話好像就順暢了起來。

“是。”魏鈞答得平靜，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避的意思。雖然魏銘不是他親手所殺，也是因他而死。

陸澄觀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問：“為什麽？！”

問完這三個字，下一句已是不吐不快：“他是你父親！那是你弟弟……他們不是什麽占城王室，是你的血緣至親啊魏鈞！”

“至親？棄我，辱我，殺我的至親嗎？”他上前一步，猛地攥住了陸澄觀的手。

他這副執迷不悟的模樣，徹底激怒了陸澄觀——

“是！他廢了你的太子之位，他将你貶去了嶺南，可那又怎麽樣？再怎麽樣，他都是你的父親，你的生身父親！”

陸澄觀看了一眼地上仍在流血的屍身，魏鈞那一刀力道之大，将魏崇的脖頸砍斷近半，那個巨大的豁口，讓他覺得魏鈞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屠夫，仿佛是在宰殺一頭豬羊。

他不忍再看，重重阖上了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冷銳。

他唯一能想到的根源，就是那把染血的龍椅。他厲聲喝問：“那把椅子就這麽重要？重要到失去它，就能讓你親手弑父？一個被供起來了的太上皇，還能對你有什麽威脅？前朝李淵，做了九年的太上皇。現在，一個行将就木、眼看着活不過兩年的太上皇，你都容不下嗎？”

“你簡直是……泯滅人性。”

字字如刀，刮在魏鈞顏唐正厘心上。

陸澄觀自問穿越來五年，已經重新認識了生死。他參與了戰事，經歷了暗殺，見過了冤屈枉死，感受了命如草芥，逼着他不得不習慣死亡。

但——！

親手殺害自己的生父，永遠不會被囊括在內。

陸澄觀猛地甩開了他的鉗制，尤嫌不夠般又說：“你這個殺人犯。”

過去的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魏鈞殺人是為了自保而反擊，是出于軍事戰略目的，不能以尋常律法論。但這一次，他知道了，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殺人犯，窮兇極惡。

魏鈞看着他，他臉上憎惡、失望的神情如一柄尖刺，決絕地隔開兩人的距離。

在魏崇面前言辭犀利的那個魏鈞，仿佛一下消失了。陸澄觀對他一句句的否定，讓他失去了辯解的能力。

或者說，他知道自己無可辯解。殺父弑君，世所不容，就像陸澄觀所說，再怎麽樣，都不該做。魏崇是養育他長大的生身父親，上一世他令自己生殉，也不過是該還這條命罷了。

是他自己死不瞑目，執念成魔，重生一世仍不能放下刻骨恨意。

悖逆人倫，罪惡滔天，還指望陸澄觀這樣光風霁月的人理解不成？他早就知道他不可能認同，否則何必瞞着他行事？

“魏鈞，你就沒有別的話想和我說嗎？”仿佛狂風過境，風走了，留下的淩亂仍在。陸澄觀眼中蓄滿淚水，眨眼間落了下來。

他們一步之遙，魏鈞擡手就可以觸碰，可當他擡起來，映入兩人眼簾的，只剩其上刺目的鮮血。

“我恨他，不為皇位。”最後，他只說出這毫無力道的一句。

陸澄觀祈盼他多說幾句，他甚至想，哪怕只是編造一個“苦衷”。可魏鈞卻笑了起來，眼神陰鸷，獰笑連連。

陸澄觀覺得窒息，痛到剜心刮骨。他不明白，為什麽好像一夜之間，一切就都變了。

“我今天才知道，我從來沒有看清過你。”

半晌，魏鈞說：“是。這才是真正的我。過去為了哄你，我總是按捺，按捺這顆……熾盛的殺心。”

他擡手按在心口，護心鏡上，留下一個濕漉的血手印。

陸澄觀不語，從魏鈞的話裏，他看到的不止有他的欺騙隐藏，更有他的毫不悔改。

魏鈞似乎看懂了他，終于問出了今天的第一個問題：“你後悔了？後悔幫我返京。”

陸澄觀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想，可他的話卻脫口而出：“是，我後悔了，我很後悔，我悔不當初！”

這一刻，他的真心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只想刺痛面前的人，好讓他能夠相信，他至少還是有那麽一點人性，而不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厲鬼。

“如此喪盡天良的暴行，我居然以為你能做仁君……”陸澄觀冷笑不止，他看向魏鈞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兀然轉身，再次被魏鈞一把拉住。

“我可以為你，做一個仁君。”他的語氣不再如之前冷靜，顯出些急切。

“你以為我還會信？”陸澄觀冷冷反問，目光落在他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瑩白如玉，可其上未乾的血跡如同潑墨。

渾身濃重的殺氣，手上是生父的鮮血，他踏着屍山血海至此，卻和他說，會做仁君。

陸澄觀開始劇烈掙紮，急于結束這荒誕的一切。什麽開疆拓土，什麽家國大義，如今徘徊在他眼前的，只有胡人京觀、亡國滅種、弑父殺弟。

可他越掙紮，魏鈞攥得越緊。他的出離憤怒，他的極端失望，都讓魏鈞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怕陸澄觀走出這殿門，就再也不會回頭。

他可以接受所有懲戒，除了和他分別。

魏鈞另一只手，強勢地把他抱進了懷裏。鐵箍般的一雙手，為了壓制陸澄觀的掙紮，力道大得像要擰斷他的腕骨。

很痛，可陸澄觀死死咬着後槽牙，無聲地和魏鈞較勁。

可他的力氣又怎麽比得過魏鈞。任他掙紮，魏鈞巋然不動。暴怒之下，陸澄觀一巴掌就甩到了他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紫宸殿中回蕩，魏鈞偏了下頭，又渾然未覺般轉了回來。

“放開！”陸澄觀幾乎是咬牙切齒。

這是他第二次甩魏鈞巴掌，第一次是因為魏鈞要殺雲離的師兄弟。如今想來，他從來就是這麽一個殘暴之人，是他太天真，才被他哄騙至此。

“你想要走？”魏鈞說，似疑問，似陳述。

“我當然要走！放開，魏鈞，我們從此再不相見，我就當從沒遇見過你。”陸澄觀說出這一句，眼淚又落了下來。

他一顆顆淚珠，砸落下來擊碎了魏鈞的所有克制。

“不可能。”他聽到自己說，森寒徹骨，仿佛來自九幽地獄，“我絕不會放你走。”

到這時，陸澄觀還不知道他将要面對什麽。他還在說：“我們理念不同，好聚好散。”

話音未落，困住他的魏鈞，一把将他扛到了肩上。接着徑直走到馬前，把他扔到了馬背上。陸澄觀想要下來，魏鈞已翻身上馬，再次将他制住。

駿馬在宮城中奔馳，帶着他們往東面直奔。

越走越荒僻，很快連嶺南軍照亮的火把也消失不見。馬上颠簸，他的甲胄堅硬，硌得陸澄觀腰側生疼。

終于，馬停了下來。陸澄觀視野倒置，根本看不出來是到了哪。

不管是哪，陸澄觀強撐着雙手一撐，就滑下馬背。但也不過徒勞，還沒等他站穩，就重新落入了魏鈞懷抱。

他腿都是軟的，不等他掙紮，魏鈞又将他扛了起來。

直到魏鈞推開吱呀作響的朱門，陸澄觀終于借着月光，看到了門上斑駁的匾額——東宮。

不是他過去常走的小偏門，這是東宮正門，正對着前殿。

魏鈞停頓一息，大步入內。

“紫宸殿太亂，以後你住這兒。有些年久失修，我會着人盡快修整。”

陸澄觀愣住：“什麽意思？”

魏鈞不答。

陸澄觀猛地回神，在他肩上劇烈掙紮起來，不停捶打。

“喪心病狂！你瘋了，你想把我關在這？！”

魏鈞兀自停在正殿前，道：“以前，我在這理政。以後，你可以在這裏會客。”

言罷，他推開了正殿的大門。

灰塵在風中飛揚，被月光照出旋舞的身姿。塵封的過往，紛至沓來。

魏鈞的目光掃過殿中，陳設翻倒，器物碎裂，一片狼藉。

“确實需要收拾，這會不能見人。”他語聲平靜，如話家常，“還是我被廢抄宮時的模樣。”

這前後巨大的反差，令陸澄觀毛骨悚然。

卻聽他又說：“我帶你去我後來住的後殿看看，那裏應是好些。”

陸澄觀心頭一顫，憶起了那個名字——熙昌殿，他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