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他們離京四年, 熙昌殿就空置了四年。窗紙殘破、器具朽壞、積灰厚重，根本不能住人。但魏鈞顯然不會因這點問題就改變主意，他帶着陸澄觀就坐在院中等, 看着被臨時叫來的宮人收拾。

魏鈞垂着眸，陸澄觀也沉默着，兩人一改剛才的劍拔弩張，隔着石桌冷漠對峙。

陸澄觀不由自主地想起，在這裏發生過的一幕幕。

他和魏鈞初見時, 魏鈞就是把他按在了這張石桌上。當時他為了脫身, 急中生智說要給他造燧發槍。一個名字都沒聽說過的，完全超越冷兵器時代認知的新武器, 其實是更像個超級巨餅，是怎麽忽悠住魏鈞的？

一回頭, 陸澄觀發現這些枝節已在日複一日的忙碌裏，被他抛諸腦後。

可如今擡頭看到這院中的一切，又像是洗去塵垢的寶石，重又熠熠生輝。

他還記得, 魏鈞曾在這裏默默為裴緒送行，曾在這裏衣不解帶地照顧中毒的他。

明明是溫暖的記憶, 為何憶起時如此苦澀。陸澄觀不知道他這時的神情有多悲傷，直到淚水砸在手背，暈濕衣袖。

魏鈞不知何時單膝蹲在了他面前。甲胄加身的三軍統帥，帶着未散的硝煙, 仰着頭看他。這一次，他擡手為他拭淚，一如既往的溫柔。

可，指腹摩挲, 留下的卻是暈開的血痕。

“魏鈞……為什麽啊？為什麽？”

淚眼婆娑，幾乎一瞬擊潰魏鈞的心防。

“我恨不得，恨不得我今天沒有來過。”他淚落如雨，在熟悉的環境裏卸下了所有尖刺。

魏鈞擡手抱他，想把他攬進懷裏安撫，他卻固執地不肯順從，好像只要堅持了這一下，就能改變一切。

“澄觀……對不起。”他在他耳邊說。

他的淚沿着他們相貼的頸側滑落，滾燙又冰涼。

魏鈞幾次啓唇，想把前世經歷和盤托出，他想，會不會這樣就能讓他理解一點點，少痛苦一點點。

陸澄觀哽咽着，泣不成聲。他突然松開了推拒他的雙手，捧住他雙頰——

“你問我後不後悔幫你。那你呢，你後不後悔做下今天的一切？”他的眼裏蓄滿了淚，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魏鈞所有将要出口的話，被他這一問瞬間擊潰。後悔嗎？四年籌謀，他有無數次停下來的機會，但仍決意要複仇。唯有仇敵的鮮血，才能平息他胸中戾氣。

哪怕意料之外地被陸澄觀撞破，惹得他這般傷心難過，魏鈞唯一的後悔也只有——他該安排得更周密些才對。

他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陸澄觀的雙手從他頰畔滑下，緊握成拳。他短暫袒露的脆弱被盡數收斂，一瞬披上了更為堅硬的外殼。

他眼裏重新凝起的堅冰刺痛了魏鈞。他顯然已經冷靜下來，但眼裏的抵觸和抗拒卻更深。魏鈞确定了，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根本不是他為什麽弑父，而是他弑父本身。

陸澄觀眼睜睜看着他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着自己，一派冷戾。兩人片刻的交心散如雲煙，魏鈞對他說：“你先歇着。”

陸澄觀頓感不妙，下意識問：“你要去哪？”

魏鈞本不欲回答，他覺得無論他怎麽說，都不會是陸澄觀想聽的答案。宮中、城中，仍有槍聲未歇，他能去哪？

可他越不答，越讓陸澄觀恐慌，他霍然起身，攥住了他小臂處的甲片。

“你已經把擋路的都殺了，你還要做什麽？你還要去殺誰？”

魏鈞想笑，他果然已經是這樣看他，覺得他出去就是要殺人，殺人就是濫殺無辜。

但更可笑的是，事實确實如此。

“澄觀，你恪守本心、光明磊落，可這世上有些事，立場比對錯更重要。”他拂開陸澄觀的手，說，“等我肅清朝堂，你要我做仁君，我會做給你看。”

魏鈞走了，陸澄觀攔不住他。這後殿所有出路、制高點都被控制，他也跑不出去。

陸澄觀回視己身，覺得助他回京的自己像打開了陶罐的潘多拉——一個生殺在握的暴君，今日對他的囚禁，或許只是他濫權的開始。

從東宮離開，魏鈞返回紫宸殿。無需吩咐，所有大将都會來這裏向他奏報、請示。

大殿已被收拾乾淨，血跡被清水沖洗過，若不是血腥氣未散，這裏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魏鈞沒有去坐那把代表着九五之尊的龍椅。他立于大殿中央，發號施令。

“高公，率部接管東都十二門和羽林衛，無令不得擅動。布告百姓，城中坊門暫閉。凡趁亂劫掠、奸|淫者，不論軍職高低，按軍法處置。”

“連将軍，取戶部名冊，依冊清查各坊人戶，無籍者登記造冊後押送城外關廂，以待處置。五日內，吾要市集、商鋪、作坊盡複舊業。”

“飲鋒，領虞候軍捉拿逆黨，查抄府邸，逆黨一律押入刑部、大理寺待審。”

魏鈞的一道道政令清晰分明，可再往下說的時候，他卻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微不可察。他的目光往東宮方向投去，接着往下分派——

“靖王，即刻遣人赴陝州，迎陸公回京，主持六部事務。此外，代吾恭請太皇太後掌六宮事，盡快平定宮中。僞帝母子近身侍從，一律處死。”

大軍北上擊胡之時，陸玠留在後方的陝州籌措、調撥糧草。如今已入東都，後續諸多政務，少不了他這位六部中樞，自然是要去接的。而太皇太後本就是後宮之尊，在沒有太後，他又沒有王妃的情況，當請她執掌宮務。

這都是他攻下東都後的必行之舉，可偏偏，這兩位外朝內宮的巨擘，都是陸澄觀的倚仗。他們的掌權，就意味着他很難這麽簡單地囚困陸澄觀了。

盡管如此，他不可能誅殺陸氏功臣。不僅是不能寒了其他功臣的心，更因為他們是真心疼愛陸澄觀的家人。

魏鈞定下心神，命各人各去忙碌，只留下了段橫刀。

“段将軍，可願帶兵追擊汴州軍殘部，誅殺賀延。”

段橫刀知道大王單獨留下他一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任務，但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大好事。他面上一喜，立刻領命。

“此番出京，吾要你再做兩件事。其一，沿途襲擊範陽盧氏族地，所得財富，一成充作軍資。”

“範陽盧！”段橫刀呼吸發緊，這可是河山六姓，範陽盧氏族地，聽聞財富不計其數。一成，那恐怕也是難以估計的巨富。

別看他是個粗野武将，但能從一介小卒做到一地經略使，怎麽會是個傻的。他從來粗中有細，這麽一回想，便将其中關節想了個七七八八。

範陽盧氏是瑞王母族，當時瑞王便是借着範陽盧氏之力争位，他死後，盧氏家主盧懷慎在京中被誅。但範陽盧氏立刻就換了家主，和瑞王劃清界限。

之後，大宸內憂外患，僞帝無力處置範陽盧氏，可以說範陽盧氏在奪嫡之争中，未損半分根基。

這等頂級門閥，本就樹大根深不好發落。瑞王死了都快一年了，如今大王再要來處置，又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但聽說，他們家之前想要逼昭華公主下嫁，逼得公主入道做了道姑。

段橫刀想，若是換了他，誰敢這麽欺負他妹子，他也非得讨回來不可。

“大王放心，老段明白了。到時候我就打着汴州軍旗號，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魏鈞不置可否，算是默認。

“大王，那第二件事是？”

“派一隊人往黔中，追查前夜候司統領沈烜的家族流人。找到後，全數誅殺。”

這些事有些久遠了，涉及到了段橫刀不了解的人事。提到這個沈烜，大王面色冷峻，他不敢多問，領了命趕緊去點兵。

沈烜之死已是四年前，确實有些久遠。他的族人被流放黔中，本不必趕盡殺絕。但，魏鈞不會忘記上一世。沈烜設計陷害吳郡陸氏，借着魏崇想削弱世家的東風，殺盡了陸氏一門。

沈家侵奪陸氏家資，沒有無辜之人。

而範陽盧氏，則在其中推波助瀾，借機取代了吳郡陸氏河山六姓之首的地位。

這些人，不僅是他和昭華的仇敵，也是陸玠和陸澄觀的仇敵。

月上中天，槍聲漸歇。

顧朔仍在宮門外等候。他是監軍牙隊都頭，監軍牙隊在此次攻城戰中沒有調令，他進京已是擅離職守。看在他是陸監軍徒弟的份上，沒人敢随意拿他，但這不意味着，他可以随意進宮。他只能靠着一腔執拗，蹲在宮牆邊等。

而熙昌殿內，陸澄觀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魏鈞回到熙昌殿時，他抱着被子睡得不太安穩，眼角猶有淚痕。

魏鈞一靠近，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他的氣息，還是碰巧做了噩夢，陸澄觀忽然驚醒。

剛醒來時，他似乎還有些茫然，蹙着眉，呼吸有些急促。看到魏鈞坐在床畔，下意識便軟着聲音說：“你回來了，又這麽晚……”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思緒回籠，今日所見重回眼前。他立刻意識到，他和魏鈞，已經不是能這樣招呼的關系了。随着這個認知湧上來的，是翻湧的腸胃。

魏鈞換下了甲胄，仔細沐浴更衣後才進房找他，明明還是過去無二的清冽氣息，他卻本能地聯想到了紫宸殿中濃稠的血腥氣，想到了魏崇屍體上巨大的豁口。

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令他作嘔。

“嘔……”陸澄觀趴在床沿，一整天不曾進食的腸胃鬧将起來，吐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