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宮人入內收拾時, 正看到南平王在給陸使順背，親手為他擦去唇邊污物。兩名宮人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陸澄觀吐得渾身乏力, 稍微恢複些許，便要推開他的手。魏鈞不讓，他也不肯順從，就這麽僵持着。

魏鈞看着他通紅的眼眶、蒼白的面色，還是松開了手。

“我讓徐子宜來看看。”

“不要！”陸澄觀拒絕得斬釘截鐵。他沒生病, 不需要看病。

魏鈞見他情緒激動, 沒有在這時候勉強。他退讓一步，哄着他說：“宮人說你沒用晚膳……你多少吃一點。”

陸澄觀胃裏本來就沒什麽東西, 這一吐更是把胃酸、膽汁都吐了個乾淨，現在只覺得腸胃攪做一團, 難受得很。但越是這樣，越沒有胃口，特別是魏鈞這樣靠近，裝得若無其事般哄他。

“你先出去。”他只能說。

“好。”魏鈞說着, 利落起身，“你得先照顧好自己, 才有力氣打我罵我。”

陸澄觀看着他離開的背影，眼淚又不自覺落了下來。他從來不是個愛哭的人，只覺得這一天已經把一輩子的眼淚都要流盡了。

魏鈞何必要區別對待他，他不想要他的偏愛, 不想要他的關懷。如果他壞得徹底，毫無溫情，自己或許就不會這麽痛苦，能更快、更決絕地走出來。

大概是被魏鈞的話刺激了, 宮人送粥來時，他勉強吃了大半碗。

魏鈞一直等在門外，确定他吃了才松一口氣。

熱粥溫暖了他絞痛的胃，陸澄觀舒服了一些。沒有魏鈞在旁，他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魏鈞一直等到他睡着，才讓徐子宜進去把脈。徐子宜搖搖頭表示沒大礙，他這才和衣在一旁榻上躺下來。

很想抱着人睡，但不想再次驚醒他。他這一天受驚受累，很需要休息。就像他和陸澄觀說的，照顧好自己，要打他罵他，他都受着。

魏鈞瞥向床上縮成一團的人影，跟着閉上了眼。

第二天，魏鈞起身的時候，陸澄觀就醒了。但他一動不動地繼續窩着，沒有出聲。魏鈞的動作很輕，就像在嶺南時，每一個和他作息錯位的清晨。

他又有點想哭。來到大宸四年，沒有過這種什麽都不想做，打不起任何精神的時候。陸澄觀渾渾噩噩，一躺就是半天。及至中午，才從床上爬起來。

他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振作，他還被魏鈞關在東宮，應該想辦法出去，可身體就像無法自控一般怠惰下來。

什麽也不想做，什麽也不想說。

房內一有動靜，立刻有機敏的宮人入內伺候。他肚子餓了，就随意塞幾口飯。身上從昨天到今天還沒有洗沐，就去浴房清洗。做完這些就又走回床邊，倒下去半夢半醒。

夜裏，侍衛來向魏鈞禀報時，魏鈞正聽飲鋒說捉拿朝臣的事。

當初魏銘逼宮奪位之後，瑞王一黨的官員被清洗，不少忠臣辭官退隐，朝中一度許多職位空懸。後來，賀延父女獨斷專權，任人唯親，扶持了一批賀家人，及依附他們的官員。以至于，魏鈞攻入東都前，朝中四品以上官位，大半被這些人占據。

鸠占鵲巢，自當撥亂反正。這些事聽起來簡單，做起來沒一樣好辦。飲鋒正說到京兆府現下連府尹都沒了，魏鈞直接點了秦栾。

“命昭烈侯暫代，待陸玠回京再議。”

說完，他擡手止住飲鋒下一項的話頭，轉頭看向東宮來報信的侍衛。

“說。”

“禀殿下，陸使午膳用了，也叫了水沐浴，但一整日都未出房門一步，也不與侍衛、宮人說話。屬下等在外頭聽不見半點動靜，又不敢貿然入內，也不知陸使是睡是醒、是坐是卧，情形如何。”

魏鈞聽完，徑直起身往東宮而去。

他回到熙昌殿，一打開卧房門，就見到陸澄觀呆呆地躺在床上。他只穿了一身中衣，側卧着，被子一半夾在腿間，一半抱在懷裏。魏鈞開門進來，他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沒什麽特別反應。

“澄觀，還疼嗎？”魏鈞走近問。

陸澄觀沒答，但也不像昨夜一樣抗拒他的靠近。

魏鈞心下歡喜，在床沿坐了下來。他嘗試着牽住了陸澄觀的手。

陸澄觀沒有反抗。魏鈞大喜過望，幾乎有種撥雲見月般的明朗。

“澄觀，你肯見我了？”

确認的話脫口而出，可他轉瞬就想到，陸澄觀怎麽會輕易改變決定？他有多堅定，自己最清楚不過。

沒等他想明白陸澄觀閉門一日發生了什麽，他牽住的那只手便失控般細顫了起來。一開始輕微，逐漸劇烈。陸澄觀擡起另一只手，按住了顫動的手腕，竭力想要控制。

他雙目失焦，額頭見汗，嘴唇翕動，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魏鈞面色驟變，俯身去聽——

“我可以……我可以克服……”

半晌，他才聽清他反複呢喃地這一句。

“澄觀，澄觀，澄觀！你別吓我！”魏鈞一把抱住他，輕晃着想要他清醒。

可随着他抱住他的動作，陸澄觀發顫的不再是一只手，而是變成了全身。

魏鈞心裏一個咯噔，最不妙的猜測在腦中冒頭。陸澄觀把頭埋在他頸間，自虐般卷入他周身的氣息。

魏鈞兀然松開了他。就這麽任由他從自己懷裏滑落，摔回了床上。

他覺得自己仿佛溺水，呼吸無以為繼，每一次張開口鼻，帶來的都是劇烈疼痛。

魏鈞站起身，退到了床邊。随着他的遠離，陸澄觀的症狀得到了明顯的緩解。他頭頸上全是汗，像剛淋過雨，窩在床上急促地喘息。

前一刻他還在欣喜，這會才知道是怎樣的噩耗。他不敢再靠近，退出去時面沉如水。

徐子宜正在外等候，見他出來便問：“殿下，陸使怎麽樣了？”

魏鈞喉結滾動，甚至不知該如何回答。

徐子宜有些着急，強自按捺，逼自己耐心等。

終于，魏鈞平複了一會情緒，才說：“我一碰到他的手，他就開始發抖。然後……我聽到他反複在說‘我可以克服’。”

魏鈞說完，擡眸直視徐子宜：“他在克服什麽？他是在克服被我觸碰時的不适嗎？”

徐子宜一凜，直覺自己這會要是點頭，就會被砍倒在地。可緊接着，在這個有些荒唐的想象之後，更嚴重的病情判斷冒了出來。

他驚訝的表情還沒收斂，已經變成了緊蹙眉頭。

“驚則氣亂，恐則氣下，神蕩憚而不收……如您所說，陸使許是有些神機失用了。”

徐子宜被放進去單獨為陸澄觀看診，魏鈞坐在門外石階上等。不過兩刻鐘功夫，魏鈞卻如坐針氈。

徐子宜出來時，面色凝重。魏鈞看着他，示意他有話直說。

“殿下，陸使主要是心病。臣方才和他聊了幾句家常，他有了反應。但接着，他就立刻起身想要去寫什麽，結果拿起筆，好一會都沒寫出一個字。這時，臣聽他自言自語，責備自己怎麽集中不了精力，又自我勸慰般說，他一定可以做到，可以克服。”

魏鈞喉間乾澀，問：“可有如我所說的症狀？”

“那倒是沒有發抖。只是由于寫不出來字，集中不了精力，陸使便顯得更加緊張和頹喪，堅持讓臣出來。”

“那他為什麽……”魏鈞想問，為什麽在他面前反應那麽激烈。可話未出口，答案已經分明。面對他時，他不僅是集中不了精力，更是從內而外的抗拒、畏懼。

魏鈞心裏有一個聲音說：他很痛苦。他知道自己在痛苦，只想盡快結束這種狀态，所以他強逼自己壓制這種痛苦。

“殿下，暫時不宜讓陸使再見到您。”徐子宜斟酌再三，還是說出了口。

他以為魏鈞會暴怒，沒想到他一口應承下來，只問：“還有什麽？”

“最好能讓他信任的人在身邊陪伴，或許有助于開解。”

魏鈞沉思，他想到了顧朔。飲鋒說，那姓顧的小子吃飯睡覺都在宮門邊，一直鬧着要找師父。但……他不信任顧朔。

“來人，召驚塵速回。”

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到。驚塵風塵仆仆趕了回來，進宮便徑直來拜見魏鈞和陸澄觀。他之前在揚州傷得比顧朔更重，養傷更久，這會回來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風風火火沖進來，滿臉激動地拜見主子，差點沒被主子冷厲的眼神凍住。

魏鈞顯然不是能對下屬傾訴的人，徐子宜趕緊把驚塵拉到一旁，細細和他講了來龍去脈。驚塵聽得直蹙眉，臉上笑容盡褪。

他看看徐子宜，又看看殿下，最後，一禮道：“殿下，屬下先去看看陸使？”

驚塵去了，他的親衛，如今比他更得陸澄觀信任。而他，只能做那個在外等候的人。

徐子宜幾番欲言又止，魏鈞道：“要麽說，要麽走。”

“臣……臣不敢。”

“若是事關他的病情，恕你無罪。”

“其實以陸使現在的狀況，恐怕不宜再留在宮中。宮中殿宇相似，一磚一瓦，各色陳設，都容易讓他反複憶起前事，如此對情志恢複更為不利。”

魏鈞聞言，一記眼風掃來，叱問：“你是讓我放他離開？”

徐子宜呼吸驟停，只覺脊背生寒。

之後幾日，魏鈞遵照徐子宜的醫囑，沒有出現在陸澄觀面前。驚塵在他身邊四年，無數次救他于危難，為他受過的傷不計其數。哪怕他本是魏鈞的人，也深得陸澄觀信任。

這種信任之人的陪伴，如徐子宜所說，是一劑最好的良藥。

陸澄觀的狀态肉眼可見地恢複。驚塵平日吊兒郎當一個人，此時卻非常顧及陸澄觀的感受，沒有提過一句殿下不許他出東宮，只是說他現在還沒有恢複，城中也不安穩，就暫且在這裏養傷。

等陸澄觀狀态好一些了，他又主動去找魏鈞，說想把雲離帶進東宮。

“他行走江湖見多識廣，會逗趣解悶，又能和陸使聊火器上的事。殿下，您看？”

魏鈞同意了。他只是不讓陸澄觀見到他，卻不是不去見陸澄觀，每一次暗中窺視，都能看到他的狀态在變好。今日飯也能吃兩碗了。就沖着這一點，他也願意讓驚塵去安排。

雲離就這麽被接進了東宮。

他這趟進宮，并非空手而來，他捧來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木匣。

宮門守衛查驗時，讓他打開來看。雲離袍袖一甩，昂首道：“此乃軍中機密，新式火器，小将軍确定要看？”

那守門小将吓得，下意識一個後仰，剛才還想要強行打開的動作，當即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