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新式火器, 這四個字在嶺南軍中可以說是最具分量的詞之一。守衛一聽見，就下意識重新打量這方小小木匣。看這個大小，震天雷也就裝得下一枚的樣子, 會是什麽新火器？

但他根本不敢問。對方持飲鋒将軍的手令而來，聲稱是陸使下屬，又端着一匣子新式火器，那上頭還印着“平安齋”的字樣。

平安齋如今是名聲大噪，都知道火藥是在平安齋研制。

“算了, 也不為難你一個小将, 打開與你看一眼就罷。”

“這——！”他這麽一說，守衛反而不敢看了, 立刻舉手推拒，雙手恭請他入內。

不是他膽子小, 他是真怕不小心得知了不該知道的機密，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雲離嘆氣，施施然走了。

守衛好糊弄，但沒想到一入東宮, 他便遇到了最不好糊弄的人。

一百步外，雲離就看到那人一身玄衣。大宸服制, 皇帝着赤黃，太子着朱紅，藩王着紫袍，這人偏偏三樣都不穿, 從嶺南到東都，還是愛穿着這一身玄青。

雲離真的不想一眼認出他，偏偏他往那一站就紮眼得很。堂堂大宸新主，就這麽負手立于廊下。

玄青束玉, 裹着一副挺拔身骨，像一柄入了鞘的刀。鼻梁挺直，唇線緊抿，一道淺痕壓在眉間。眉骨高而鋒利，眼尾微挑，眸色沉如深潭。

“長得人模人樣，可惜不乾人事。”雲離腹诽。

雲離很不喜歡魏鈞，這人在嶺南時就威脅要殺他師兄弟，現在入主紫宸宮，更是威儀深重。他撇嘴蹙眉，本想裝沒看見貼邊走人，結果對方就這麽盯着他人，怎麽看怎麽像是專程在等他。

“見了鬼了……”

形勢比人強，他只得上前行禮。

“參見殿下。”說得那叫一個乾巴巴不情不願。

魏鈞并未叫起。雲離覺得，他是因為在他面前早就展露過暴戾的一面，所以根本不屑于再僞裝。

“新式火器？”

說着，魏鈞踱步近前，修長手指那麽輕巧地一撥，直接打開了他手裏的木匣，半點不客氣。

木匣內的物事頓時呈現在兩人眼前——

兩排黃銅色的小物件整齊排列，殼身锃亮，頂端圓鈍，像一條條銅鐵小魚仔。

“什麽？”魏鈞問。

“新子彈。陸使在揚州給的設計圖，這一路行軍不安穩，也無法配比火藥，入京才得。”

火槍配備的子彈是圓形，魏鈞倒是沒想過子彈還能單獨改進。

見他仍有疑慮，雲離心裏也有些緊張，靈機一動道：“陸使當時說，這子彈改成這樣，或許能飛得更快也不一定。我看是那次在揚州遇刺吓着了，當時要是您的槍再慢點，他們都得交待在那。”

魏鈞拿起一顆子彈正在把玩查看，聽到這話又放了回去。罷了，不過是幾顆子彈，沒有槍也用不了，既是他先前安排的事，讓雲離帶進去就帶進去吧。放回去時，他順勢屈指，敲了敲盛放子彈的底板。

這盒子厚度不對，果然其下有空間。

雲離的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但在他前二十七年人生，半真半假地糊弄人才是他的職業。

他立刻鎮定下來，有些尴尬地咳了兩聲，很不情願地解釋道：“這東西不好做，也就做出這點，空蕩蕩地不好跟陸使交待，也怕滾動碰撞出事。”

那模樣，一整個被揭了短的尴尬羞惱，傳神之至。

魏鈞想的卻是另一層，不管雲離所說是真是假，以這下頭中空部分的大小，放不下什麽要緊東西。無非也就能裝些書信紙頁罷了。

他擺了擺手，令雲離入內。

雲離這才得以起身，白眼差點翻到天上。他兩朝夕相對，怎麽陸使的平易近人他就學不到半點？仗着身份，故意讓他跪着不起身，什麽人啊！

他忍了忍，沒忍住，哼一聲，甩袖而去。

快步入了後殿，他忍不住轉頭去看，還好，那兇神沒跟來。驚塵在他身後阖上殿門，頓時隔絕了他的視線。

雲離回身，陸澄觀正在窗前看書。雲離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禁放慢了腳步。他和陸澄觀無疑很熟悉，此刻卻感到有些陌生。

在他的印象中，對方雷厲風行，有提不完的奇思妙想，做不完的古怪玩意。他像高山之巅永不停歇的風，不知疲倦，無人能攔。

而現在——清幽、閑适，不知道的還以為入了他們祖師座下。

“陸使，我來了。”雲離開口的聲音都比平常低了兩分。

陸澄觀不知道是不是沒聽見，仍在看那一頁書。驚塵走近，給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這怎麽了這是？”雲離湊近，低聲問。驚塵時時守在這，沒辦法和他通氣，接人也是飲鋒派人去傳的令，所以宮內的一切，雲離都不知曉。

這也是魏鈞輕易放過他這個匣子的原因，這種情況下，他不信雲離能未蔔先知，夾帶什麽要緊又适用的東西進來。

驚塵正要解釋，就見陸澄觀把書放下了。

他簡單活動了下脖子，這才看見雲離。一瞬，嘴角帶上了微笑。

驚塵頓時松了一口氣，看來沒找錯人。

“雲離，驚塵叫你來看我的？”陸澄觀問。

雲離點頭，想了想又搖頭：“你一進宮就是八九天，只說是身體不适在宮裏養病，我們都很擔心。”

“我沒生病，不用擔心。”

驚塵心中嘆息，還是這樣。這幾天陸使狀态确實好轉很多，但還是堅持他自己沒問題。哪怕他難以專注，難以成眠，偶有頭暈嘔吐，總是夜半驚醒，不時發呆走神，他也堅稱自己沒事。

可下一瞬，卻聽陸澄觀說：“是魏鈞不讓我出宮。”

驚塵瞪大了眼睛，這麽多天了，這是陸使第一次提到殿下。

“他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奇怪，你有半點不舒服他都忍不下去。”魏鈞對雲離的感情他倒是不懷疑，他不認可的只是魏鈞的人品。

陸澄觀搖頭：“不是舍不得，也不是關心過度，他是把我關在這，不讓走。”

“什麽？！”雲離不敢置信，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緊接着，他就想到了自己今天福至心靈帶來的這東西。

“巧了不是。”他嘿嘿笑了起來，把匣子往陸澄觀面前一推，打開。

“你要的新式子彈。”說着，他随手把那兩排子彈撿出來放桌上，然後就拿開了下面的底板。

中空夾層顯露出來，裏面躺着的，正是陸澄觀做好的左輪手槍。

他本來是覺得陸使一路上這麽寶貝的東西，每一樣配件都是親手打磨，一定很重要。現在？帶的不要太正确！

“我試過了，裝填嚴絲合縫。管他什麽原因，給他來一發他就老實了。”雲離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驚塵吓得恨不能把他嘴縫上。

幽藍近黒的槍身，泛着金屬冷光。陸澄觀輕輕撫過，這是将鋼材加熱至三百度，表面才形成的致密氧化膜，是他為了适配魏鈞的審美偏好，特意做的處理。因為沒有精準溫控的設備，他嘗試了很多次，在揚州遇襲時還丢了一套零件。

本來是準備給他的“入京禮”，現在……

陸澄觀利落撥開彈夾，撿起子彈裝入。

“來一發恐怕不行，但我先收着吧。”陸澄觀說，“謝謝你，雲離。”

如果不是笑意始終不達眼底，驚塵可能真的會以為他已經完全好了。

陸澄觀見驚塵蹙眉看他，主動解釋說：“我真的沒事，我現在都能坐下來看書了。”

他的症狀随着遠離魏鈞得到緩解，陸澄觀已經能清晰地思考。他知道自己是心理受創後出現了一定的應激反應，愛人的暴行擊碎了他們共同構建的過去，打開潘多拉魔盒一般的失控感和自我歸咎折磨着他，但他在逐漸恢複，他堅信自己會好起來。

陸澄觀對自己說。他必須嘗試重新接觸魏鈞，不能任由自己被困在這裏。他的人生還很長，有些人和事無法接受，那離開好了。如果被阻攔，那就想方設法打破。

旁邊雲離還在輕撫着下巴思考，他甚至沒有追問陸澄觀和魏鈞到底鬧了什麽矛盾，這種完全“拉偏架”态度，讓陸澄觀感到一絲安慰。陸澄觀看着他，笑意終于真實了些，這時，他突然說：“這個不行的話，有一件事或許行。”

“明天，你阿耶就要進京了。我們這些人好打發，你阿耶可不好打發。他正在進京的消息一傳出，六部老官員就回來了一半，你家……呸，不是你家……聽說朝上奏請登基，大王一直沒同意，說等陸公回京再議。”

這幾日飲鋒有意切斷驚塵的消息源，這些事陸澄觀和驚塵都無從得知。聽罷他有些驚訝，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難道當皇帝真的能做孤家寡人不成，他總要有人能替他辦事。

當晚，雲離出宮以後，陸澄觀讓驚塵去請魏鈞。魏鈞當時正親筆寫一封诏書，寫了許多次都覺得不夠好，好不容易這一版比較滿意，驚塵一說陸澄觀請他去，他手上一晃，墨汁滴在絹紙上，又毀了一張。

但他毫不介意，起身便往東宮趕去。

臨到門前，不禁又停了下來。他擡起手猶豫半晌，才終于敲響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