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陸澄觀入宮後便不見人影, 顧朔問了所有認識的人，一直問到了飲鋒那，得到的答複就是大王和陸使有要事商議, 近日夜宿宮中。

可入京當日的情形，別人不知，顧朔再清楚不過。大王瞞着他師父攻城，為此不惜用上了迷藥，現在說什麽事都沒有？讓他怎麽相信？

可他不過一個小小都頭, 憑着師父的面子才在軍中各位大将面前混了個臉熟, 大王不讓他見師父，他實在沒有辦法。日日都碰軟釘子, 無可奈何之際，終于等到了驚塵。結果, 驚塵一入宮，也是一去不複返。

顧朔本就是嶺南人士，到了東都人生地不熟，這會簡直是兩眼一抹黑。直到, 他聽說了陸相入京的消息。

當天，顧朔就沒有再守着宮門了, 他改去了城門。

陸玠從陝州入京，本可以更快，但他深知此次回來，朝堂上恐怕是百端待舉, 招賢納士迫在眉睫。所以他這一路，就先去拜訪了河南道的幾位同侪和大儒，直接把人撈回京。

一來一去，十天才入京。他也沒想到, 一入京就被人攔車，一看竟是九郎身邊的小徒弟。

一問之下，原來九郎如今被困宮中。

可顧朔一會含糊其辭，一會有頭無尾，令他不敢偏信。但無論如何，事關他的兒子，他不會輕忽。于是，陸玠入京後，直入紫宸宮。

他到時，魏鈞明顯早已得了消息，沒讓他在紫宸殿外等候。

魏鈞雖已是大權在握的大宸之主，但尚未登基，他一直沒有使用原有的帝王居所，而是在偏殿另設了書房和寝殿。陸玠進得殿內，禮數周全。

魏鈞命人賜座，問他路上可還順利。

陸玠見狀，并不急着說明來意，從容道：“遇到一次山匪、一次小股叛軍，可見如今雖大勢已定，但仍有許多枝節尚需料理。”

魏鈞颔首：“京中各部，邊地藩王、節度使，其中關節，處處放松不得。更不用說，還有嶺南新政的推行。”

“嶺南新政？”

“既在嶺南首倡首行，當得此名。”

陸玠一禮，臉上浮起笑意：“大王所言甚是。”

“盼公已久。”魏鈞感慨。

“玠不敢當。眼下最緊要的，乃是大王登基。名不正則言不順，一切政令都需皇帝用玺。”陸玠直言，“回京路上，聽聞大王有令暫且擱置，不知有何疑慮？”

魏鈞聞言，擡手取過一旁的诏書，示意陸玠看。

陸玠起身接過，入手便有些驚訝。這诏書用的是白麻紙，非立後、建儲、拜相不用。展開一看，竟是魏鈞親筆，且已用玺。也就是說，只待他登基，這封诏書便會即刻生效。

诏書簡短，陸玠一眼掃過便看了個完全，可其中卻是字字千鈞——

【門下：

陸澄觀器識宏深，經國多方。自朕南遷，夙夜在公，鑄火器、督工坊、倡新政，功在社稷。今以爾為司空，參議國政；封上柱國，以彰勳勞；加開府儀同三司，食實封兩千戶。】

司空，三公之位。

加上勳官的最高階上柱國，已是尊榮之至，無數名臣死後都不見得能得封。

竟還加開府儀同三司，也就是允九郎自建府署、自置僚屬，可以掌握自己的實權班底。

食實封兩千戶，更是異姓王的待遇，還得功蓋天下方可。

吳郡陸氏屹立數百年，從未有過先例。應該說，整個大宸，整個河山六姓族史中，都找不到一個。

老辣如陸玠，浸淫朝堂三十載，面對這樣一封诏書，亦是久久無言。

他一面在想，以九郎功績，當得此封。可他畢竟如此年輕，他不過二十三歲，便這般位極人臣，到底是君王的信重，還是兩人的私情？

不錯，對兩人的關系，陸玠雖未點破，但心中早已有數。他到嶺南後，眼見兩人相處，其中情愫瞞不過他這個為人父母的。

魏鈞十分敏銳，頃刻間便捕捉到了他的情緒。

“我深思熟慮，非沖動之言。”他說，“他不耐煩朝中庶務，便與他三公榮銜，參議國政，無所不統，亦無俗務之累。可他手下有王餘、李青等各類匠人，賜開府儀同三司，他才有實權。至于實封，那是給他的……研發費用。”

“大王對九郎的用心，玠愧不如也。”

魏鈞擺手道：“父子君臣，不可相較。只是，澄觀與我近日有些趔趄，這诏書，他或許不肯領受。”

陸玠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凜，正戲來了。

“因何而生趔趄？”

魏鈞不答，他不會對一個臣子說自己是如何弑父殺弟、囚禁功臣，除非陸玠肯做他的岳父。

他轉而說：“陸公所說登基之事，乃國之大典，陸司空若缺席，将為我生平憾事。因而，陸公既至，還請為我張目。”

陸玠迎上他的視線，被其中沉沉的決心震懾。他的意思是，如果九郎不出席登基大典，他就不登基？

開什麽玩笑？

接連兩件大事沖擊，陸玠不禁想，如今的年輕人談情，都是這般不轟天動地不罷休的架勢？

陸玠不用想都知道，兩人之間絕不是一句簡單的“趔趄”能夠概括，他們之間的問題大了去了。顧朔所說，大王将九郎禁于宮中，恐怕并非虛言。

思及此，他眉心微蹙。并不應魏鈞所請，随口托辭搪塞，提出要去看陸澄觀。

沒想到魏鈞欣然應允，半點不含糊。陸玠又有些動搖，想不出他們能因為什麽事鬧到這個地步。

等到他被內侍引至東宮，見到陸澄觀人，疑惑不減反增。

“九郎，阿耶也和你說實話，你和大王的關系，阿耶早看出來了，只是不曾點破。雖說初時難以接受，但想到你們這幾年風雨同舟，你又主意正，阿耶便也慢慢接受了。所以你不必顧忌，你與阿耶說實話，你們到底因為什麽鬧的矛盾？”

陸澄觀心中感激，卻仍無法和盤托出。不僅是因為他的心态難于被封建“土著”完全理解，也是他下意識不願說出當日在紫宸殿所見所聞。

他抗拒深究這個“不願”的因由，但他确定自己不想說。

他只能找了個看起來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既然阿耶知道了，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他将為一國之君，終究是要立後的。所以我不想和他這樣了……但他不肯分開，關着我不讓我出宮。阿耶，我想離開。”

陸玠迎上他期盼的目光，問：“離開哪裏？”

“離開宮裏，離開東都，離開他身邊，去哪裏都好。”

“你想遠封？”

陸澄觀搖頭：“不，我想離開官場，也不想辦工坊了，我只想做一個普通人。隐姓埋名，柴米油鹽就好。”

這是他和魏鈞争執之後，新升起的強烈念頭。他曾經想着要回嶺南，想将滿腔學識傾囊相授，想做更多有利民生的發明，推動工業進程。

可現在，他只想遠離這一切，把生産力還給時代。

陸玠眼中有很深的不認同。但他仍未貿然評判，他思索半晌，才鄭重開口：“九郎，如果這真是你所願，阿耶願助你一臂之力。”

說着，陸玠拿出了魏鈞給他的诏書，将魏鈞在紫宸殿所言盡數說與陸澄觀。

“即便如此，你仍不改此念？”

陸澄觀搖頭：“不改。”

他将那封诏書還給陸玠。說實話，他不是無動于衷，但這和他想要的獨立人格、自由意志相比，不值一提。

他的天平哪怕稍有傾斜，也不至于傾覆。

“他的登基大典我不會去。”陸澄觀又說。

陸玠帶着滿腔疑問而來，又帶着更多疑問而去。

之後，他更快地投入各部重建的事務當中。

他的尚書右仆射職位，在和靖王南下時，就已被魏銘罷黜。但此番歸來，他往六部衙門一站，便是不容置喙的六部之首。

如雲離所說，單單是聽說他即将抵京，他的老班底就回來了一半。如今他人到了，剩下的還活着的也基本回來了。除了時移世易，他考量過棄用的，六部的架子幾乎在一兩日間齊備。

三相之中，尚書右仆射品階不如中書令，但到此時來看，陸相在朝中的分量，當為三相之中第一人。

吏部尚書私下敬賀：“您任尚書令，指日可待。”

尚書令乃尚書省最高長官、三相首座，不是每朝都設，之前便沒有。之前陸玠是資歷不夠，如今有從龍之功，該當是夠了。陸玠卻不為這個，他想的只是給九郎撐腰。

九郎幼時，他忙于政務，疏于陪伴，令九郎養成了好玩樂的性子，成了名滿東都的纨绔。

待他長成，遭逢暗殺，卷入東宮廢立之争，全靠他自己争氣，成就一番大事，他這個做阿耶的沒幫上什麽忙。

如今無論是何緣故，既然他心意已決，這一次他一定幫他達成。

六部恢複運轉後，朝議時，借由兵部關于槍炮養護的諸多事宜，陸玠公然對魏鈞問詢，要陸澄觀出面答疑。

君臣之間，各自睜着眼說瞎話，一個說：“這筆賬目，整個兵部無人看得明白，嶺南軍工坊忙于搬遷，也無人能在此時出面。唯有陸中丞……軍械開支不是小事，不可輕忽。”

一個說：“陸中丞近日身體不适，不宜勞動，再議。”

陸玠未過多糾纏，這一次，不過是一個試探。

之後七天，陸玠再想入宮探望，被魏鈞不輕不重地擋了回去：“澄觀染了些風寒，說擔心過給他阿耶，便先不見了。”

此言一出，陸玠當時不如何，第二日朝議時卻再次發難。招不在新，在穩準狠。這一次，他砍掉了後續軍械開支的所有預算，稱金額甚巨，不合時局。要以民生為先，說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

魏鈞一追問，他便說：“以臣之見，無法理解一個軍械哪裏需要用這麽多錢。詳細處，需陸中丞來尚書省解釋。更何況，大戰已畢，當與民休息。”

魏鈞嘴角繃直，不疾不徐道：“當年裴家令所設想的“天工第一亭”觀時亭，正在東宮之中。裴家令臨終囑托，留下畢生所學，陸中丞感念其饋贈，如今正要為他完成遺願。因此，這些時日陸忠誠忙于觀時亭的設計修改，暫時沒有閑暇。”

“陸公既有疑問，散朝來吾書房詳談。軍械之事，吾雖沒有陸中丞這等的專業，亦是耳熟能詳，或許能為陸公解惑也說不定。”

滿朝文武，一個個稀裏糊塗，看着這幕只覺得哪哪都不對勁，但又誰都不敢亂插嘴。不過，說起來陸使從入京後就不見人影，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