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一聽“天工第一亭”這種名號, 嶺南舊臣都覺得，這就是會讓陸澄觀沉迷的事。

不得不說魏鈞很會找理由，令陸玠也不便質疑。

但不便質疑不代表不質疑, 他當即便說：“朝堂之上本不該論親疏，但澄觀是我兒，血緣至親便是不論也繞不過去。既然他忙于建造觀時亭，還請大王派人知會他一聲，不要忙得不知家門朝哪開了, 早日歸家, 正可詳談。”

魏鈞雙眼微眯，視線鎖住陸玠, 頓了一會才道：“這是自然。”

兩人視線交錯，無聲處交戰又收手, 略略切磋。

但之後，登基之議日日提上魏鈞案頭，奏折如雪花般飛來。

又三日，陸玠沒有等到陸澄觀出宮。當晚, 他召集數位朝中重臣議事，其中包括新任門下侍郎蘇淮青。

第二日朝議之時, 陸澄觀被多名重臣彈劾。禦史臺參他目無法度，身為禦史中丞，卻多日不朝，藐視天威。工部參他的門人屢屢插手工程, 指手畫腳。戶部參嶺南各工坊賬目不清，錢款流向不明。吏部參他返京後未朝集述職。

魏鈞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前面的就算了，勉強也算有角度, 最後一個是什麽玩意？

嶺南軍一路掃平中原直至入京，六部都是新組，還需要他嶺南大員依外任慣例行事？

他将目光投向陸玠，陸玠持笏肅立，一副引嫌默處的模樣。可對上魏鈞的目光時，那雙深沉的雙眸分明在問，他是否要任由這些荒唐話颠倒黑白。

第三日，魏鈞有兩項政令被諸如祖制、預算、錢糧、人手等問題拖延。

第四日，陸玠奏請魏鈞在登基大典後選秀，以充實後宮，朝中九成官員附議。

魏鈞怒意上湧。陸玠拳拳愛子之心，可為了向他表态，竟然用這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他無疑是在宣告，為此，他不惜去做權臣，也他絕不會停止在朝上施壓，逼他放人。

這些招數說起來不痛不癢，但總歸要應對。更關鍵的是，時間越長，越會引發朝臣的猜疑。

他們會猜是不是他要鳥盡弓藏了，是不是與陸氏不和了，是不是要趁機處置世家了，是不是澄觀做了什麽。甚至會有覺察他們之間關系的人，将之作為談資，把他歸于韓嫣、鄧通之流。

果然，陸氏家主不可小觑，四兩撥千斤的本事，令人不得不服。

但他和魏鈞，只能說一句棋逢對手。

“怎麽，東都初定，諸位就急着将家中女眷送進宮了？”

魏鈞這話一出口，家裏有适齡女兒、姊妹的頓時噤聲。南平王府本就後院空虛，如今南平王即将登基為帝，他們當然是有想法。但這時候就急不可耐跳出來說，未免失了身份體面。

“諸王奪嫡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又正值國庫空虛、官缺累累，爾等卻只盯着後宮事，看來是不怕重蹈覆轍了？”

“再者，吾正當盛年……”

魏鈞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經很明确，他還很年輕，未來還有幾十年可以當政，不需要過早擔心他的繼承人問題。

這話誰敢接，接了難道不是罵他短命？別說沒人敢這麽罵，就說他這樣必将推動大宸中興的雄主，在場的沒一個希望他短命。他在位越久，他們越有成為一代名臣的機會。

一時，選秀之議就此擱置。

魏鈞并沒有因此感到輕松或放松警惕，畢竟他知道，陸玠絕不會就此罷休。可他沒想到，當晚，驚塵來找他，說陸澄觀要他傳話。

說是傳話，其實只問了一個問題。

“陸使問，您打算什麽時候登基？”驚塵說，一臉欲言又止。

魏鈞看向他，眼神示意他有話直說。

“我看陸使挺着急的，還讓屬下去打聽欽天監近日可有蔔算什麽黃道吉日。”驚塵強壓下如雷的心跳，表面一派平靜。

他自小入暗衛營，不敢說和殿下一同長大，卻絕對是殿下最親近忠誠的侍衛之一。但今日，他對殿下撒謊了。在陸使向他求助後，他做了背離殿下意願的決定。

他決定要幫助陸使離宮。

因為這四年貼身護衛，他太知道陸使有多不易，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不計回報、不求名利的人，他就是這樣赤誠熱烈地體恤百姓、體恤殿下，到了可以為之拼上性命的地步。

很多發明、很多次實驗都很危險，陸使從來義無反顧，他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這讓他非常敬佩，也深受感染，他不能坐視這樣一個人被困深宮，失去銳氣。

而且，雲離也一直在旁邊求他……

做了這個決定，他是忐忑的，但也是決然的。在他心裏，這其實稱不上是對殿下的背叛，因為他也覺得殿下把人困在宮裏是做錯了，這樣是不可能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的。

或許，置之死地而後生，也不一定。

他偷觑主子的神色。

魏鈞半晌不語，似在思索，最後說：“告訴他，我沒有計劃。”魏鈞想，他果然心系天下百姓，他耐不住遣驚塵來問，看來是有和他重修舊好的苗頭。

苗頭？陸澄觀沒有苗頭，他只有算計，讓魏鈞誤以為還有機會的算計。

第二日，魏鈞便上了鈎來找他。驚塵當時滿臉糾結，被雲離一把拉住，躲出去嘀咕。

“你都上了賊船了，不會要反悔吧？！”雲離低聲斥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殿下真是關心則亂，換一個人哪可能這麽簡單讓他上鈎。”

“那又怎麽樣？他就算愛得天崩地裂，也得另一方同意吧。他現在這樣，跟強搶民男有什麽區別？”

雲離瞪他，滿臉寫着“你要是敢倒戈，我就打死你”一行大字。

驚塵“嘁”一聲撇嘴，被他狠掐一下又改口應“是是是”。這臭道士，個子不高，手勁挺大。

殿內，魏鈞問陸澄觀：“你阿耶和你說了？”

陸澄觀點頭，“嗯”了一聲又沒話了。

魏鈞也不接話，于是一下靜得有些詭異。

等了一會，陸澄觀一副想了又想、忍了又忍的表情，說道：“我以為這又是你相逼的手段……”

言下之意，沒想到他來真的。陸澄觀神色讪讪。魏鈞欣喜不已，覺得他一定是有些感動的。陸澄觀在動搖，這個認知極大的鼓舞了他。

魏鈞的态度像是冷硬的外殼被撬開了一條縫，枝丫從縫裏向外瘋長。

陸澄觀在看窗外，一輪滿月高懸，月輝如練。他看，魏鈞便也看。陸澄觀本是從半開的窗扇往外看，魏鈞走近，輕推一下，把那扇窗整個推了開來。

倏忽間，月光撒在了陸澄觀臉上。月光、燭光，在他回頭看來時，讓他整個人都由冷轉暖。

魏鈞迎上他的視線，心頭猛地一跳。

這些時日他多番思量，原本不願再提起那一日的不歡而散，此時卻忍不住試探：“澄觀，三公之位你不肯受，你可願與我共享江山？前朝有二聖臨朝，若須得有人與我并立，那只能是你。”

以他比武周，開什麽玩笑！性別不對，才能不對，哪哪都不對。人二聖臨朝也是先立後，可他能當皇後嗎？

他不是十七八歲的純真少年了，沒那麽好騙。

但一心想跑的陸澄觀沒有怼回去，反而順着他的話說：“你說的這些，首先得你自己登基吧？大王，你還要等到什麽時候？朝堂上下都在等着，黎民百姓也在盼着，他們都太想要安穩了。”

“如果欽天監算不出黃道吉日，就讓雲離算，讓李青算，不可能算不出來。”

陸澄觀越說越急切，說到欽天監仿佛動了氣。

魏鈞打斷他還想往下說的話，問：“你來嗎？”

“來，我來還不行嗎？！”陸澄觀沒好氣，頗有些破罐子破摔，說完還給了魏鈞一個大大的白眼。

魏鈞卻視若無睹，斬釘截鐵道：“三日內，欽天監定能把吉日蔔算出來。”

“你最好沒有騙我。”他想了想又說，“不行，我信不過他們，讓雲離去看着。”

雲離入宮以後就沒能再出宮，此時正是機會。

陸澄觀一顆心吊了起來，忐忑不安地等他作答。魏鈞看得出來他別有用意，但陸澄觀已退了一步，這時候他若太過草木皆兵，容易再度引發對方對立情緒。

他略一思忖，應了下來。之後吩咐人盯緊些便是。

然而，東都初定并非他的一句托辭。需要掌控的範圍急劇倍增，魏鈞的心腹親信大多已任要職。而羽林衛、金吾衛職缺不少，充進去的自然也有陸玠的人、秦栾的人，在魏鈞放松警惕，将精力大部分轉移到了登基之事上時，要打開缺口便有了可能。

就在魏鈞親自過問大典位次時，借機去欽天監的雲離拿到了蘇淮青遞來的密信。

在魏鈞為陸澄觀的禮服不滿時，陸澄觀和驚塵規劃好了出逃路線。

在登基大典前，依例，魏鈞需往城外齋宮致齋三日。行前，魏鈞來找陸澄觀，話裏話外是想帶他同往。

那日，陸澄觀破天荒地在院中等他。聽了他的話，他似有觸動，眼睫微閃，再看過來時有如水深情。

“帶我去算怎麽回事，作樂嗎？”

這一次，陸澄觀沒有回避他深邃的目光。在涼風習習的夏夜，如一道灼人的光洞穿、焚盡他的心髒。

“魏鈞，我們很久沒做了……”

魏鈞呼吸一滞，喉頭瞬間繃緊。他的理智在說，陸澄觀的态度不會短短時日轉變如此之大，可他的身體卻一觸即燃。

等他回過神，陸澄觀已被他抱進卧房，壓在了榻上。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一家人出來玩了，發現真的很難保證更新，我努力，我盡量，但如果實在更不了我就挂請假條，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