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疼？”魏鈞一邊問, 一邊卻把陸澄觀抱坐起來。

陸澄觀登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

他擡手抱住魏鈞的脖子，任由淚水落進他頸窩。

失控的不只魏鈞。他一想到即将分別，或許此生不複再見, 一顆心便如墜深淵，又悶又空。但他更不能接受現在的狀态。

“為什麽呀……為什麽……”

陸澄觀低聲呢喃，話音破碎。沒待魏鈞聽清，就一口咬在了他肩上。

這一口他咬得又深又重，直到見了血、留了印。

子時将盡, 他們久違地相擁而眠。

陸澄觀閉着眼, 連呼吸都不敢亂，既怕裝睡被魏鈞發現, 又怕自己在熟悉溫暖的懷抱裏睡着。他很累，全靠意志力強撐着保持清醒, 硬熬到魏鈞睡過去。

同床異夢，不外如是。

然後，他輕手輕腳地，從枕頭的夾層裏取出了一個小盒。陸澄觀的心髒狂跳, 他從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操作機械時極穩的一雙手, 這會卻有輕微的顫栗——擔心驚醒了魏鈞，擔心藥效不夠，但又有種別樣的興奮。

彼時，魏鈞用迷藥讓他昏睡, 試圖隐瞞他親手弑父的事實。此時，他也用迷藥對付魏鈞，創造逃出宮的時機。也算得上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了。

陸澄觀定了定神, 打開了那方小盒。裏面只有一層粉末，是他穿來之前，原身溺水而死時中過的西域迷藥押不盧。

接下來的動作，一氣呵成。他屏住呼吸，用衣服掩住口鼻，直接把盒子往魏鈞鼻端輕輕一抖。粉末低揚，在幽微的燭光中暈染開來。

魏鈞何等警醒，果然被他驚醒。但還沒等他弄清楚怎麽回事，就已經渾身乏力倒了下去，迅速失去了意識。

“魏鈞？”陸澄觀輕推了下他，毫無反應。

驚塵說這藥量能藥倒一頭牛，誠不欺他。

但他不知道魏鈞的抗藥性，更不懂這大宸的武力值設定，他只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立刻就從魏鈞身上翻過去，爬下了床。落地便腿一軟，某個部位牽扯到便疼，可他顧不上，直接開始往身上套事先準備好的內侍服。

換好着裝，他把左輪手槍藏在了身上。環視屋內，他在這住了三個月，從夏初住到了夏末，卻沒有一樣想要帶走的東西。

最後，陸澄觀把視線落在了魏鈞身上。

他是真正的猛獸，伴君如伴虎，如今陸澄觀體會得深切。最後分別的時刻，他的目光忍不住描摹那人輪廓，眉眼、唇鼻的弧度，再到鋒利的喉結，純白中衣下露出的一點鎖骨，他都最後一次納入眼眸。

然後，他放縱了自己走近，俯身印上他的唇。

溫暖、乾燥，所有的侵略性全數收斂，令他有片刻的安心。重新直起身時，他已經提起了足夠的勇氣，能夠毅然走上未知的前路。

他的眉眼褪去柔和，轉眼間變得冷硬。他把手裏事先寫好的信放在了魏鈞枕邊，目光落處，帶走了魏鈞放在那的一小瓶藥膏。

窗外，有極輕的貓叫聲傳來。這是驚塵和他約定的暗號，三短一長。

陸澄觀起身，打開房門走了出去。接着，他利落地合上門，隔着床帳，已看不清那人摸樣。

“永別了，魏鈞。”他低聲說，轉身跟上驚塵的指引。

門外空無一人，要說有些事，仿佛命中注定。

魏鈞八歲被冊立為太子，他的大半生都被宮廷禮儀約束、打磨。依禮，太子幸誰都該有內侍在門邊值守，事後由彤史記錄。內庭燕亵之事，從來不是秘密。

過去魏鈞并不覺得如何，這是他從小受到的教育，聽到見到的常理。但北伐時軍中傳出流言，還被魏銘的人利用推波助瀾，之後魏鈞便很注意，不叫人近前，不讓人伺候，絕不叫再傳出這等污糟言語。

正因如此，才給了陸澄觀今日的機會。或者說，這是陸澄觀在這時候撩撥他的初衷。

說來可笑，曾幾何時，這也成了謀算的一環。

轉過這個念頭，他已經被驚塵帶着出了熙昌殿。一回生二回熟，想當初驚塵帶他裝內侍偷偷進宮，他還緊張得不行，此時卻從容許多。被巡邏的侍衛查驗腰牌時，神色如常遞了過去。

“熙昌殿的事，輕忽不得。殿下讓小的們立刻去太醫院拿藥，可不敢耽擱。”驚塵在一旁說。

侍衛一聽，也不敢多加盤問了，立刻放他們走了。開玩笑，住在東宮的是誰他們不知道，但殿下不宿在紫宸殿便是在熙昌殿，他們哪敢廢話。

這是他們事先商定好的出宮路線。太醫院夜間只有幾個值守的太醫和藥童，旁邊卻有方便太醫出入紫宸宮的一道小門。那裏還靠近門下省，急遞的奏折也會走那裏入宮。而新晉門下侍郎，正是蘇淮青。

就是這麽“巧”，在熙昌殿兩個小內侍從太醫院出來時，門下省往紫宸殿送了今日的急奏。而當值的四個宮門守衛，兩人前去查驗裝奏折的黃楊木函，剩下的兩人，則是新任京兆少尹秦栾“忍痛”充入羽林衛補缺的家将。

走出宮門的那一刻，陸澄觀只顧埋頭往前。明明在這寂夜中，身後聽不見任何追兵的響動。可他依舊顧不上再看看這宮城，或者說是不想再看。他臉色蒼白，一路疾走，直到和驚塵拐入小道，才靠在牆上緩了口氣。

不是想象中的如釋重負，是如履薄冰的謹慎。秦栾在幫他，蘇淮青在幫他，驚塵和他一起逃出了宮，而雲離已經先一步出城，在城外等他們會合。還有陸玠，驚塵說他阿耶給他準備了盤纏，以及護送他離京的部曲。

他已經走出了第一步，必須走到底，徹底擺脫前塵，才不辜負這麽多人的幫助。

登基大典在即，京中宵禁尤為嚴格，好在驚塵是個中好手，繞開巡城軍士而已，不過小菜一碟。等他緩過這口氣，驚塵眼神詢問他能不能走。陸澄觀堅定地點頭。

兩人繼續出發，一路到了秦栾事先準備好的民宅。

那是秦夫人的一對十分信重的老仆，因年事已高，早幾年便被她送出府榮養。老夫妻二人極有分寸，平日裏既不宣揚出身，除了年節也不會去昭烈侯府往來叨擾，因此就算查到秦栾頭上，也一時半會查不到這裏。

秦家老仆提前在等，院子小門上挂着一盞燈，這幾日徹夜不熄。終于，在今晚等到了來人。

門打開一條縫，兩人閃身入內。懷裏各自抱着一個布包，秦伯一打眼就知道是內侍服，趕忙接過。

明明之前根本不識，可或許是因為知道秦栾是陸九郎的發小，驚塵就非常自來熟，直言道：“這東西招禍，得立刻燒了。”

秦伯點頭，直接抱去了廚房，送進了他家竈膛。

一進小院，原本秦伯給他們安排在廂房住，卻被陸澄觀拒絕了。

“廂房有沒有人住，痕跡一目了然，如果真查到了，你們上哪找個人搪塞過去？”說完，他問，“可有柴房、地窖之類的地方，供我們躲藏幾日就出京。”

這是蘇淮青的提議：最開始一定風頭最緊，所以不要急着出京，躲過第一波出京追查的人再說。

與此同時，他安排了顧朔辭官南下，按照陸澄觀為他計劃的回觀瀾書院讀書，做出暗中追随師父的姿态，混淆視聽。如此一來，應該能将大部追兵引往南方，畢竟嶺南不只是南平王龍興之地，亦是陸澄觀的根基所在。他若是南返，實在是情理之中。

為此，秦栾準備了這處不易被追查到的院子。

陸澄觀和驚塵在這一躲就是三天。不知道魏鈞是什麽時候醒的，總之他的動作比陸澄觀想象中更快。據秦伯出去買菜帶回的消息，他逃跑的第二天，城門開始嚴查。第三天，秦伯回來時很慌亂，陸澄觀在柴房都聽到他關門時幾次沒搭上門栓。

這很不尋常，他和驚塵對視一眼，驚塵側耳細聽，确定沒有其他人，兩人才開門詢問。

一開始秦伯還支支吾吾不肯說，陸澄觀想了想，猜到了。

“是不是秦栾出事了？”他神色嚴肅地問。

秦伯見他語氣頗為篤定，知道瞞不下去，長嘆一聲道：“小侯爺下獄了。”

“刑部還是大理寺拿的人？”陸澄觀眉頭緊蹙，立刻追問。

秦伯搖頭道：“都不是，是夜侯司拿的人。夫人讓我給您帶話，讓您不必管，秦家滿門忠烈，若宮裏真敢動秦家三代單傳的獨苗，那她便敢在登基大典那日去太廟喊冤。”

“登基大典……”按理說，明日便是魏鈞的登基大典，現在看來，還不知如何。

如何？魏鈞不顧禮部尚書和欽天監監正的跪求，執意要推遲大典。

“三辭三讓，便是一年不舉行大典又如何？”他冷聲怒斥。

“可這原本已定下了啊，殿下！一切早已齊備。您沒去齋宮就沒去……我等權當看不見！”禮部尚書急得昏頭，口不擇言。

魏鈞不語，沉默以對。他的目光只牢牢鎖定在眼前薄薄一封信上。是陸澄觀留給他的離別信，這兩日他已反複看了無數次，早已倒背如流。

可他仍不能放下，就這麽擺在案頭，時時刻刻。

他只要閉上眼，便是這封信的開頭——

【魏鈞，我恨你讓我愛不能愛、恨不能恨。我們之間的矛盾，如果說調和的可能性百中無一，那你選擇把我關在宮裏，就讓這個可能性降到了萬中無一。】

他從未在陸澄觀筆下見過這般善感之辭，只這一句，就讓他不忍往下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