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不忍再讀, 卻又一讀再讀，近乎自虐。殿中，禮部尚書還在苦勸, 他充耳不聞，聽得不耐煩了便一言駁斥。

“昔時王莽、武周，從掌權到稱帝，哪個不是三辭三讓數年運作？”

“您是中宮嫡子，皇室正統, 怎能與王莽、武周相提并論？！”禮部尚書震驚到無以複加, 罵他自甘堕落的話都要脫口而出。

“正統？細究起來，吾還不如魏銘, 他矯诏好歹也有诏書在手。”

忍？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禮部尚書犯上直谏：“當初先帝便是無端廢儲, 如今您更是衆望所歸，殿下再說這樣的話，是逼我們這些老臣以死謝罪嗎？當年先帝廢儲時，我等不曾死谏, 失了忠臣氣節，如今您若要論罪, 老臣也認了，只是這登基大典真的不能再延了……”

禮部尚書苦口婆心，魏鈞捏着他的信置若罔聞。

花白胡子老頭撲通跪了下去：“您到底是怎麽了？到底是為什麽？之前您對大典提的諸多……諸多，諸多不合禮制的要求, 我等也盡力做到了。現在到底是又怎麽了？”

“您之前還住在紫宸殿偏殿，如今連紫宸殿都不住了，住回了東宮，您這是？這是……？”

老頭說不下去了, 他想問魏鈞難道是不想登基了嗎？但他不敢。這猜想雖說離譜至極，但這位如今的作為，他會這麽猜真怪不了他，換了誰都跟他一樣。總不可能只是因為念舊吧，念舊也不是這麽個念法！

可魏鈞根本不答。這時，門外有內侍通禀：“陸國公求見。”

禮部尚書如蒙大赦，顧不上體面，擡袖就擦自己那一頭熱汗，從眼巴巴望着魏鈞，改成了眼巴巴望着門口。

這時候進宮，為了什麽不言而喻，陸玠沒有拐彎抹角，一進來便直入主題：“殿下，大典吉日早定，牽涉甚多不宜更改，恐令群臣惶然。”

魏鈞與他對視，眉眼壓着，冷到鋒利。

“這些道理還需要陸相來教？”催城逼關一般，勃發的怒意一觸即發。剛才還如蒙大赦的禮部尚書頓感不妙。

陸玠卻一派淡然。他不過是例行公事、盡忠職守，于澄觀、于他，魏鈞登基早晚不涉根基。

甚至應該說，澄觀已出宮，此時魏鈞不即位稱帝，便多一份煩憂，正可令他分神。

在面對魏鈞時，陸玠的觀感亦是極其複雜。為臣，魏鈞是難得一遇的雄主明君，但為九郎之父，魏鈞卻是一個脅迫、幽禁他兒子的惡徒。且若只是個為非作歹的衣冠禽獸便罷，他偏偏又是真有情，只是他的情，九郎消受不起，陸家消受不起。

兩個老部下不知道他心裏打了多少官司，只在一旁沖他一個勁兒使眼色。兩老頭本就老眼昏花，眼看着都要抽筋了，他只好問：“敢問殿下緣由？ ”

“緣由，陸相難道不知？”

“不知。”

兩人視線再次交彙，恍若有刀光交錯。

魏鈞神情陰鸷，卻拿陸玠無可奈何。不僅是因為他是陸澄觀的父親，更因為這幾日陸府竟沒有任何異常。離宮之事怎麽查也就查到秦栾，查不到陸家頭上。

正因如此，才顯出不尋常來。他們謀劃得比他想的還要早，一切齊備，只待那一夜的東風。

他腦中又開始閃過陸澄觀信裏的話——

【我決意離開，這件事從被囚的第一天起，從未動搖。以強權相逼，你的卑劣令我鄙夷，只要我還活着，就絕不可能俯首認命。】

只是想到他寫下這句話時，神色會是怎樣的憎惡，魏鈞就心痛不已。

“此事不必再議，你們退下吧。”他雙手大開撐在桌沿，垂首道。

這一次的登基大典終究是沒有辦成。陸澄觀等到的，只有秦栾被游街示衆的消息。

曾經，秦栾雖然比他争氣，但也是妥妥的勳貴子弟一個。後來在官場數年歷練，他們都成長許多。但唯一不變的，是對他的兄弟情義。更準确地說，無論是對原身，還是對他，秦栾都當得起一句“兄弟”。

如今，堂堂昭烈侯要被游街示衆，都是因他陸澄觀而受累。魏鈞為了逼他現身，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陸澄觀心中冷笑，他倒要看看，魏鈞敢做到哪一步。他不顧秦伯阻攔，帶着驚塵出了門。兩人扮作貨郎，一身短打，挑着貨擔，走街串巷間往朱雀大街附近去。

路上，他們前前後後撞見了幾波貨郎，令他們毫不起眼。朱雀大街上有囚徒游街示衆，百姓們看熱鬧的不少，貨郎最是敏銳，怎會放過這樣好的賺錢機會。

陸澄觀能想到魏鈞必定在沿路布下人手，暗中觀察他有沒有出現，可他不能真如秦伯所說，安然地一味等消息。不得不說，魏鈞出手還是這麽直擊人心。

可他還未走到朱雀大街，卻突然被兩人攔住去路。

“小兄弟，這頭花怎麽賣，我相好的最近極愛這顏色。”

聲音有些熟悉，陸澄觀不敢置信，他沒有放下貨擔，而是低着頭壓了壓聲音問：“客官說的是哪一色？”

“青色。”來人話音未落，手中物事便放在了貨擔頂層，正對着陸澄觀的視野中央，一枚他再熟悉不過的青色鐵鴉符。

是夜侯衛。

他擔擔子的手攥緊，一旁的驚塵已蓄勢待發。

“屬下是來給您送東西的。”來人背對着朱雀大街上喧鬧擠攘的人群，又将另一枚鐵鴉符放進了陸澄觀的貨擔裏，這才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和驚塵是兩人，來者也是兩人，陸澄觀已确認了對方身份，對驚塵點了點頭。

四人移步，那兩個夜侯衛熟門熟路，将他們一路帶到了一處酒樓後院。

廂房門一關，那兩名夜侯衛當即跪了下去：“屬下拜見陸使。”來人是陸澄觀在夜侯司任鈎盾使時，下屬的南班科、北班科的班尉，一人名叫韓方，一人名叫唐铎。

四年未見，就連上次回京為陸夫人奔喪，他們刻意沒有和鈎盾署的老同僚見面，沒想到四年之後再見，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陸澄觀忙将人扶起：“快起來，別說這些客套話，我早已不是鈎盾使。”

兩人搖頭，雖然沒說出口，眼神卻明明白白，在他們心裏，陸澄觀仍是上官。

情勢危急，不容他們敘舊，想到蘇淮青的交待，韓方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包袱：“是蘇侍郎聯絡的我們，讓我們為您準備了兩套夜侯衛的公服，還有方才兩枚鐵鴉符一起，在這裏來攔您。”

陸澄觀沒想到是蘇淮青，一想又合理，他曾是鈎盾署的文吏，哪怕是被貶去的，這段經歷在他的人生中也已留下烙印，無法抹去。他選擇将之作為養分，必要時候加以運用，才是智者。

唐铎補充道：“蘇侍郎說，這是試探，但更是機會。宮裏的人手只會注意前來圍觀的人，卻不會仔細甄別負責押送小侯爺的夜侯衛。扮作夜侯衛，正是出城的良機。”

“押送的隊伍我們已打點過，押送時趁着休息，正可将您二位換進去。”

陸澄觀反問：“休息？游街示衆還要休息的嗎？”

韓方和唐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只能勉為其難地說實話：“大概是為了鬧出更大的動靜，屬下們收到的任務是，示衆一日。”

“一整日？”

“到宵禁時至。”

陸澄觀眉間聚起陰雲，他果然是從來沒有認清過魏鈞，他真是狠心。八月的天氣，游街整日，秦栾得脫一層皮。

“你們，備了水嗎？”

“備了。”

很快，等陸澄觀和驚塵換上夜侯衛公服，又在臉上做了些僞裝後，陸澄觀知道了韓方和唐铎的“準備”是什麽。

此次負責押運的夜侯衛不止有鈎盾署的，還有司隸署的，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他們不好公然去給犯人送水。所以他們選擇了“辱罵”小侯爺，然後趁機把手裏的水潑他臉上身上。

陸澄觀在一旁看着，這幾日稍稍平息的怒意卷土重來。

秦栾是真的受了刑，他穿着囚衣，上面鞭痕交錯，可見血色。受了傷沒有用藥，再加上半日曝曬，他雖然猶自強撐，但面色明顯蒼白。

秦栾沒有看他這邊，陸澄觀收拾心情，讓自己務必冷靜。游街一路順利，在靠近西城門處休息時，陸澄觀和驚塵被換了下去。

他們拐過街道，直奔城門。就在即将拐彎的時候，陸澄觀沒忍住回了頭，沒想到他這一看，正撞上了秦栾的視線。

秦栾半擡着眼睑看他，一副累得不想動彈的模樣，可眼睛裏卻有笑意。他無聲掀唇，看口型說的只有一個字——走。

原來秦栾認出他了。

陸澄觀轉回了頭，目光更為堅定。在城門守衛要查驗印信時，他舉起了手中的鐵鴉符。

“什麽時候城門衛都敢攔鐵鴉了？”語氣傲慢、鄙夷，和真正的他判若兩人，卻活脫脫一個讓百官聞之色變的夜侯衛。

城門守衛見真是鐵鴉符，連忙放行。兩人行出五裏，等城門只能看到塔樓尖角了，他才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