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出城後一跑三千米, 陸澄觀跑得氣喘如牛。實在跑不動了，還被驚塵半拉半拽又跑出一段，直到确認暫時沒有追兵才停下來。

陸澄觀雙手杵着膝蓋, 好一會才緩過勁。再擡頭看時，城門塔樓也被樹叢遮擋，若不知來時路，已經不知自己身在東都。

“走，我們先去和陸氏部曲會合。”驚塵說。

陸澄觀直起身, 搖了搖頭。

“不去了, 接下來我自己走，不和陸氏再扯上什麽關系。”

驚塵面露訝異, 下意識不贊同：“如今外頭還亂着呢，匪患不斷, 沒有人手如何自保？”

“有了人手恐怕不是自保的問題，是更快暴露的問題。一滴水要想讓人找不到，最好的辦法就是彙入汪洋。而且……部曲不是昭烈侯，他的人一旦追上來, 不會放過他們的。”

“那也不能……更何況，陸相怎麽會放心？”

“我在秦伯那給阿耶留了信。”陸澄觀沒有詳說, 他在信裏告知了陸玠自己穿越的事。

當時他猶豫許久，不知道告知一位父親他的兒子早夭，和他的兒子即将孤身而走，到底哪種更殘忍？最後他還是決定和盤托出, 至少未來，陸玠不必為他的處境日日憂心了，傷痛只是一時。

驚塵見他主意已定，知道勸不動。他一振精神, 道：“好，我和道士保護您也是一樣的。您說得對，人少還好藏。”

陸澄觀沒有接話，他其實一定打算好要一個人走，但這時候說出來，驚塵肯定不會同意。

驚塵當他默認，又變得興沖沖起來，問：“那我們現在往哪走？”

“往北。”

“晉陽？”

“恒州。恒州被屠後收回，正是調派流民填充人戶的時候，流民有的是沒了戶籍文書的人，混在其中正好。”

“好，那就去恒州。”驚塵說着，指了個方向，“我們先去跟道士碰面。您還別說，這流民堆裏，遷徙路途，正是神棍發揮的時候。”

驚塵逗趣，陸澄觀卻并不接話，反而嚴肅地說：“你別老說他神棍神棍的，說多了他也是會生氣的。”

“都不用說多，說一句他就生氣了，我這不是背着他才敢說嘛。”驚塵別開視線，神情有些尴尬，嘴角卻是笑的。

陸澄觀便知道了，這兩不需要他瞎操心。

也是，他能操心得明白嗎？他自己和魏鈞，他都整不明白。陸澄觀最後回望一眼京城方向，想起了寫給他的最重要一段——

【我必須逃脫你的牢籠，因為我已經預見了死亡。我八歲那年，用家裏的廢舊電機和罐子做了一臺自動澆花機，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堅定了自己要做機械設計的夢想。這麽多年我從未懈怠，更不談放棄。但是被你關在熙昌殿的這三個月，我沒有畫出一張新圖。】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你正在殺死我。你的失德失範、你對我的掠奪，讓我們的感情變成了一塊巨石，壓得我無法呼吸。所以我必須走，如果拼上一切都無法掙脫，我亦有赴死的勇氣。】

陸澄觀無聲告別這座城池，就像他在信中沒有和魏鈞說“再見”一樣。這一切必須終結，那就不必考慮什麽樣的情感、什麽樣的感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城中，陸澄觀的蹤跡并沒有掩蓋得天衣無縫。外出一整日，又在魏鈞親衛的眼皮子底下過，很快被察覺，只不過是晚了一步，發現時他和驚塵已出了城。

他們拿下了鈎盾署的韓方和唐铎，立刻派人出城去追，卻沒找到人。

陸澄觀和驚塵沒有馬，步行翻山。這讓前來追捕的人完全沒想到，畢竟怎麽看陸使都不是臨時起意逃脫，他們查了幾天都沒抓到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歪打正着，追兵直接跑去了兩人前頭，打出了時間差。

陸澄觀二人和雲離順利會合，這下有馬了。

三人轉道往北，又和往西面找了一段的追兵錯開了方向。

魏鈞暴怒，滿面陰雲。韓方和唐铎兩人已上了大刑，兩個夜侯衛，居然是他親自去審，可見他的焦灼和失控。

四海未平，天下之大，跑出了東都就很難找了。更讓他憂心的是，匪患四起，若傷了他怎麽辦？

魏鈞兩步上前，一手掐住了唐铎的脖子。兩人之中，這個唐铎性格更軟一些，是突破口。

“說，陸使往哪去了？”

他的手不停收緊，唐铎雙手被縛無法反抗，仰着頭像待宰的雞鴨。可那個眼神，卻叫魏鈞悚然心驚。柔中帶韌，眼裏是不屈的意志，不愧是為他甘冒風險的下屬，跟他有一樣的風骨。

“我怕自己會熬不住大刑吐露……所以，沒有問……”唐铎的聲音斷斷續續。

“你以為這樣就是為他好？！他在外面随時可能遇險！”平時魏鈞決不屑于和一個小卒袒露心聲，此時聲聲質問，卻不知是說給誰聽。

他的手仍在收緊，手下的人臉色已從漲紅轉紫，再多一會，就能送人上路。魏鈞卻突然松開了手，他又想到了陸澄觀的詞句——

【他人的自由，乃至性命，何曾在你眼中？你手握至高權柄，無人轄制，以天下為私，這才是我們走不下去的根源。因為這樣的你讓我恐懼，我害怕随時會被你碾碎一切，就如同現在。】

【當我只能仰仗你的鼻息而活，我還是我嗎？我們的愛，還是真實嗎？】聲聲質問，嘔心泣血，振聾發聩。

唐铎失了鉗制他的力道，雙腿一軟重新跪回了地上。

魏鈞俯視自己剛掐過人的手掌，重新緊握成拳，藏回了身後。他已經意識到，他為陸澄觀殺的人越多，對方越不可能回來。

他确實不是籠中雀，他是翺翔高空的白鷹，他能聚起的力量，遠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大。

魏鈞想，他會把人帶回來，再和他慢慢說。

陸澄觀不想說，快說慢說都不行，他已經不想再雙向溝通，單向寫信已是終結。

他們到晉陽時，沒能入城補給。追兵确實還沒追上來，但魏鈞的政令已經到了晉陽，城門嚴查。

雲離：“其實你阿耶都給我們準備好了過所，早知道我就先去拿上了。”

陸澄觀遠望着城門守衛查驗的場景，搖了搖頭：“戶部流出來的真東西，只會讓我們很快被抓到。不能一直沒有戶籍身份，你們可有門路？”

雲離點頭：“這你可就問對人了，不過，得花點時間。”

陸澄觀心中已有謀算，提議道：“那你們先去把這件事辦了，我就在剛才經過的破廟裏等你們。”

“不行，我和您留下來等，雲離一個人去辦就行。”驚塵斷然拒絕。

“我把你們帶出了京城，讓你們做了叛主之人，我們就該生死與共。如果你還與我客氣這個，把我當主子保護，對我這點信任都沒有，那未來我們還有得是難處要面對，又怎麽辦？你不能一直寸步不離跟着我，驚塵。潛入城中比在城外危險多了，雲離那點身手不夠應付。”

陸澄觀看着他，神色堅定。

驚塵聽了這一堆道理，覺得狗屁不通，他從小被教導的就是不顧一切保護主子的安危。可陸使有一句話說得對，城裏比城外危險。

兩人眼看着陸澄觀往城外破廟的方向折返，這才聯袂而去。陸澄觀到了破廟，卻并沒有落腳，只在破敗的神像下留了一封信和一個小包袱。

等驚塵和雲離回來，哪裏還有他的人影。

驚塵忙打開信，那信很短——

【驚塵、雲離：

等你們看到信，我應該已走了很遠了。不必來找我，我們分散走，才最安全。為了我，你們已是回不去東都了，我只希望接下來的路，無論你們去到哪裏，都能彼此攜手，共同進退。

大恩不言謝，若有再見之日，定當結草銜環，雖死不辭。

珍重。】

驚塵當即愣住，下意識就要出門去找，一轉頭看到雲離抱着那個小包袱，已經打開了。陸澄觀把大半的錢留給了他們。

“不行，他一個人怎麽辦？”驚塵把那信往雲離手裏一塞，轉身就往外走，“走，我們去恒州找他，他之前說要去恒州的。”

雲離應是，兩人火速趕往恒州。

這一路果然如陸澄觀所言，有許多填恒州的流民和為了田地寧可搬遷的佃農。每遇到一波，他們都仔細查看，卻始終不見陸澄觀的人影。

雲離不禁說：“我們和恒州越來越近了，卻一直沒碰到人，看來他根本沒去恒州。當時跟你說，恐怕就是為了故意騙你。”

“他早就想好了要和我們分開走？”驚塵不敢置信。

可再不敢置信，等他們到了恒州，找了一個月都沒見到人，他們也只能信了。甚至因為在恒州逗留太久，已經引來了京城的追兵。

兩人無奈，只能趁夜出城，在被追擊的忙亂中往東而行。

陸澄觀人已經西行到了靈州境內。比恒州更靠近羌胡的草場，這裏屢遭胡兵肆虐，已是人丁稀少。陸澄觀望着一望無際的原野，卻覺得自己找對了地方。

他想，他可以在這裏暫時安頓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