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這年頭非拜師不傳藝, 一樣手藝是能安身立命、養家糊口的本事。換句話說，但凡有點本事，大多都離開靈州這等久戰之地了。哪怕背井離鄉, 好歹有活路，總好過在這裏年年面對胡兵的刀鋒，随時可能被殺或擄。

因此，陸澄觀覺得尋常的手藝，到了靈州治下, 便是重要的資材。他做的獨輪手推車輕便靈巧, 別說尋常人家搬運日用，便是軍中也用得, 怎會不叫郎志惦記。

郎志一改先前的猜疑，管他什麽出身, 有什麽過往，就這門手藝，就該給他把人留在靈溪鎮。

但陸澄觀是完全沒有出頭的想法的，我不過是想打消郎捕快的疑慮, 在此安生度日罷了。見郎志如此熱情，他下意識推拒起來。

“我從未給衙門做過事, 升鬥小民，見到官都是怕的，使不得使不得。”陸澄觀語氣僵硬，倒真有點“怕”的意思。

郎志卻全不在意, 他先前看人是來路不明，現在看人是一片光明，當即便道：“縣衙也沒那麽大地方給你們做工，只需領了活計回家做就行, 做好送來，無需和官老爺打交道。更何況，有我在，誰敢欺負你不成？”

陸澄觀見招拆招，立刻換了個角度：“我遠道而來，盤纏用盡，如今是囊中羞澀。要我做工的話，得按件計價，而且貨款得先結，否則我連木料錢也出不起。不知可否？”

“這……”郎志面有難色。這确實不合常例。

木匠這個行當，市井間慣例是先付一部分定金，完工後結清餘款。衙門裏的活計，也有依此例的，但只适用于熟悉的老匠人，他這等新來的，司士佐恐怕不會同意。

陸澄觀看他神色，心頭一松，心想這應該是擋回去了。魏鈞的政令早晚會到達靈州，他和官府接觸越多，越引人注目，容易暴露。

“這恐怕不行。”郎志眉心微蹙，高大的男人目有兇色，話音卻柔和，“但我可以先借你一筆錢買木料，等你多做幾樁活計，得了司士佐信任，便可以先結款了。到時你再還我錢。”

陸澄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時不理解自己這是什麽運氣。這捕快看着明明挺兇悍的，怎麽對他有這麽大的善意？他租着他大哥的房子，這就是他們唯一的淺薄聯系，第二次見面他居然就要借自己錢？

該不是什麽殺豬盤吧……

“息錢多少？”他脫口問道。問完他就後悔了，他這麽問豈不是給人松口的暗示。

“不用息錢。”郎志卻已經大方回答。

一時，他就這麽被架上去了。

郎志見他仍有疑慮，又說：“你也說你是初來乍到，給官府做活，和衙門裏的人打好交道沒壞處。鄰裏都知道你能接衙門的活計，自然也信得過你，願意來找你。”

這話不假。郎志的話提醒了他，應下這活也并非沒有好處。如果他提前混個臉熟，不僅是可以更早知道東都的消息，還可以提前構建印象，或許就此躲過最開始的盤查。

思及此，陸澄觀順勢應承下來。

接下來的事便一路順遂。郎志為他引薦，又帶去了他打的車和農具，那負責縣衙工程的司士佐看陸澄觀年紀輕輕，明顯懷疑這些東西是不是他做的。陸澄觀看他完全是礙于郎志的面子，才給他派了活。

司士佐跟他定了三輛獨輪車，又當場收下這輛現成的，給價七百文。任何時代，車都是大件，哪怕是輛手推獨輪車，也能抵幾十鬥米了。就算他是生人，一分定錢沒有也未免過分。管中窺豹，陸澄觀猜到了其中緣由。

這司士佐衣裳不顯眼處有補丁，這寧朔縣縣衙也破敗，恐怕是真的窮，無奈之舉。這麽一想，郎志居然肯借錢給他，讓他感到一些溫暖。

從衙門出來，他回絕了郎志的借錢提議：“我賣了車，現在有錢了，多謝郎捕快。”

陸澄觀淺笑，一雙鹿眼彎成月牙。郎志微怔，一時竟覺得他不像是個木匠，仿佛生來該在雲端，而不是和木頭打交道，在他們這個偏遠的寧朔縣飲風吃沙。

陸澄觀不知他所想，禮貌告辭。他提着兩樣農具去城裏鋪子賣掉，又找鐵匠鋪定車軸配件，這才動身回靈溪鎮。

早上來時，他是自己推着車，一步一步走來的。他腳也走疼了，本來想回去的時候坐驢車，可一看手裏剩餘的錢，想到自己還要買木料……一聲嘆息，只能繼續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提着買來的一袋茄子，邊走邊啃饅頭。

不管是穿越前，還是穿越後，他從來沒有為錢犯難過。如今……陸澄觀看了看手裏那袋未來三天的口糧，搖頭失笑，竟覺出幾分趣味來。

這地方風烈沙揚，可這種簡單、無拘無束的生活，讓他久違地感覺到快活。

茄子一吃三天，第四天的時候，到了飯點竟有人敲門。

陸澄觀拿碗的動作一頓，聲音瞬間緊繃：“誰？”

無人應聲，回應他的又是兩下敲門聲。

陸澄觀下意識拉開一旁抽屜，拿上了裏面放着的手槍。他走近門邊，從門縫裏往外張望。第一眼沒看到人。視線往下，竟是個小蘿蔔頭。

陸澄觀松一口氣，這才打開門來。

小姑娘看着也就兩三歲，他蹲下身問：“你叫什麽名字？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棗兒。”她指了指自己，又舉起手裏的粗陶碗，用稚氣的嗓音說，“阿婆，讓送。”

“你叫棗兒？這是給我的？”

小姑娘個頭小小，卻把粗陶碗舉得高高，陸澄觀接過，低頭一看，裏面是半碗酸黃瓜。

“這是你阿婆自己做的？給我吃？”他又問。

棗兒點頭，眉眼彎彎道：“你天天吃蘇蘇，也吃這。”

“你阿婆說我天天吃落蘇，所以給我胡瓜換換口味？”

棗兒見他竟然能聽懂自己的童言童語，很是興奮，重重點頭，指着那碗酸黃瓜說：“阿婆做的，好吃，好吃！”

陸澄觀看向棗兒的衣着，她身上衣服洗到發白，明顯是剪了舊衣服東拼西湊。他想起來了，他是見過棗兒的，确實是這條街上的鄰居。她阿婆恐怕不只是聞到他日日煮茄子，還聞到了他日日把茄子燒糊，這才好心給他送菜。

他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民生多艱，但仍有向上向善的韌勁。

他仔細捧着那碗酸黃瓜，對棗兒說：“你等等。”

說着，他起身去房裏，拿來了收好在衣櫃裏的發帶。他如今身無長物，唯有這條發帶，是從東宮系着出來的。緋色鮮亮，裁了給小姑娘做頭繩，應該會讨人喜歡。

他的手摩挲過那根發帶，不自覺想起魏鈞為他束發的情景。

四年了，他也就會把頭發挽成個包，還一着急就束歪，所以魏鈞不知道為他束過多少次發。有時候他趕時間，一只手抓着饅頭啃，另一只手拿着筆寫寫畫畫，魏鈞就站他身後為他束發，不厭其煩。

陸澄觀眼中有一瞬空茫，轉瞬即逝。他握緊那條發帶，邁步出去。

“這是阿叔送你的回禮，感謝你阿婆的胡瓜。你拿回去就和阿婆說，這個裁了做頭繩，正好。”

陸澄觀眉眼彎彎，問棗兒：“喜歡嗎？”

小女孩哪有不喜歡鮮亮顏色的，看着那亮晶晶滑滑的布料，點頭又點頭。陸澄觀便給她放進腰間的小布包裏，拍了拍說：“快回去吧。”

他站在門口，目送棗兒回家。原來棗兒就住他家左手邊，而他家右手邊，就是那對娘子埋怨夫君晚歸的小夫妻。

這一晚，陸澄觀吃上了在靈溪鎮的第一頓加餐，居然是一份酸黃瓜。他飯剛吃完，棗兒的阿婆又帶着她來了，堅決要歸還發帶。

陸澄觀堅持道：“我留着也用不上，棗兒玉雪可愛，正合适這個顏色，做了頭繩過年戴也行。”

“而且您的酸胡瓜很好吃，我還想跟您買點。”

他現在知道隔壁家姓林了。林阿婆拗不過他，最後還是收下了，又答應明天再給他送一碗胡瓜，而且說什麽也不肯收他的錢。

陸澄觀沒啰嗦，感謝了林阿婆答應下來。

林阿婆瞥見他院中的木料和工具，問他是不是做木工。陸澄觀以為她客套一問，沒多在意，沒想到過了幾天，竟有隔壁街的人上門來找他修農具。他一問之下，對方說是林阿婆介紹的。

這份赤誠叫他凍結的心漸漸回暖。等他做完了縣衙的車，去交貨時只覺得腳步都是輕快的。

這車他本來是準備一輛輛去交，沒辦法，他沒有別的運輸工具。沒想法在縣衙遇到郎志，郎志主動說要來幫他送車。

他來回一趟走得腳都起泡，實在沒法拒絕這個幫助。

兩人各自推一輛車，一開始靜默得詭異。走到半途，郎志大概也覺得尴尬，主動和他攀談起來。

“你在汴州是自己開鋪子？”

“嗯。”開軍工坊怎麽不算開鋪子？

“那你的鋪子呢？”

陸澄觀：“盤出去了。都待不下去了，貴人也不會讓我的鋪子開下去。”都不讓他出宮門了，他可沒有誇大其詞。

郎志聞言，眉頭皺成了川字，頓了頓才又問他：“那你想在靈溪鎮重新開鋪子嗎？”

“還沒想好。”陸澄觀如實答道。

郎志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這是大事，得謹慎些，你別急着開了。”

陸澄觀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問他：“怎麽了？是要出什麽事了嗎？”

“京城換了皇帝，新登基的南平王聽說打退過羌胡，還不知道到底有幾分本事。靈州本來就是北防重地，說不定新皇帝有心接管呢。”

陸澄觀推車的動作停了下來。

魏鈞登基了。

一切在意料之中，又仿佛有什麽失控了似的。他總要登基的，自己跑了兩個多月，他不可能真的一直等下去。不管他願不願意，朝堂不會容許他這麽任性。

那既然登基了……不像邊城捕快的不确定感，他再了解魏鈞不過，他知道他一定會接管靈州防務，早晚而已。

北國巨防，他恐怕不止會要重建靈州在北防上的威名，大概還會想把大宸國境線再往北推移。

那自己還能在這安穩地待下去嗎？

陸澄觀沒想到變故會來得這麽快，他才剛剛适應這裏的生活，眼看着就要攢下第一桶金。他确實沒想好要不要開店，但他可以接一些木工活，還可以把院子裏的地開墾出來種菜，可以用閑暇時間研究廚藝。

陸澄觀握緊車把，在郎志的催問聲中搖了搖頭，沉默地推着車繼續往前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魏鈞要做的事那麽多，不定早早騰出手來管小小靈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