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陸澄觀以為, 自己的生活會随着魏鈞登基而迎來劇變。但事實是，沒有，暫時沒有。

他仍舊安穩地從縣衙接木工活, 鎮上的居民也越來越多人找他打東西、修器具，他成了靈溪鎮家喻戶曉的新木匠。他甚至有了稱號——租了郎大院子的、那個手藝不錯的關小郎。

其實關鍵不是因為他的木工活比別人強多少，主要還是因為，一是靈溪鎮原本只有一個木匠，無形壟斷；二是他價錢公道、工期短, 用料紮實。遇到家境困難的, 他還會主動表示收點蔬菜之類抵工錢。一來二去，自然就有了回頭客, 老帶新的顧客也不少。

而東都時局帶給他的最大變化是，他聽到有關新皇的消息變多了。

在他登基之後傳來的, 便是他大封群臣的消息。舒廷元冊封太師，實至名歸。陸玠就任尚書令，坐穩百官之首的位置。高崇禮、裴元度、飲鋒、段橫刀、連少陵等功臣各有封賞，皆任要職。

在此之中, 夾雜着最特殊的一條，是新皇在登基大典上, 冊封他為司空的消息。

那封被他拒絕的诏書，還是頒布了。彼時，他覺得這一切聽起來不過是豺狼的謊言，如今卻覺得是一道多少有些安慰的護身符。至少, 他這個司空不至于上通緝令了吧？魏鈞要找他，也不好大張旗鼓地找了。

這是不是陸玠從中運作，以全短暫的父子之情？

陸澄觀聽到這個消息的那天是去縣衙交貨，結果一回來就遇到了有人在他家門口鬧事。

鬧事的是前幾天找他定了兩條凳子的顧客, 在他家門口把門拍得砰砰響，一邊拍還一邊罵他奸商，把四鄰都吸引了過來。

靈溪鎮地方小，攏共四條街，他這一鬧，至少驚動鎮上半數人，許多人圍在附近看熱鬧。

“讓讓，請讓一讓。”陸澄觀被堵得近不了前，只得禮貌提醒。

“看熱鬧也有個先來後到，擠什麽……”對方話音未落，回頭看到了來人是他，頓時啞了聲。

讪讪讓開，可嘴上卻根本不把門，高聲道：“都讓讓，關小郎回來了！”

陸澄觀瞥過去一眼，沒什麽情緒，堪稱平淡，卻莫名令那人脊背生寒。壓迫感轉瞬而逝，等人回過神，陸澄觀已經沿着衆人讓出的路往前，只剩一個背影。

“怪了，一個外來的木匠，我怕什麽？”

陸澄觀沒管一個圍觀群衆怎麽想，他徑直去到家門口，問拍門的大漢：“找我什麽事？”

“什麽事？！”那大漢一沖而上，壯碩的臂肌幾乎要怼到陸澄觀面前，“在你這買的條凳，兩天就坐壞了，你問什麽事？！你在靈溪鎮随便問，誰不知道我陳二，你小子膽兒肥啊，敢騙到你阿翁我頭上來！”

陸澄觀微微蹙眉，對這等地痞流氓本能厭惡。動不動稱爸叫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斷子絕孫，這才急着在外頭認兒孫。

他掃一眼被擺在他家門前的兩條長凳，頓時明白了怎麽回事。

對方急赤白臉，他卻不緊不慢，從容上前拿起其中一條條凳，問：“坐壞的？”

“不然呢？”對方沒好氣，接着就叫嚣讓他賠錢。又叫嚷着新來的就是不老實，以次充好，還是老木匠靠得住。

吵吵嚷嚷，壞人心情。陸澄觀突然一腳踩住那斷凳，反手就拔出了腰間的柴刀。這是他學着當地人的做法，出門必帶柴刀防身。

衆人齊聲驚呼，站得近的下意識後退，以為他要拔刀砍人。卻不想他擡起一刀，直接砍在了那條凳上。砍入半寸，拔刀，然後用力一踩，那斷凳咔擦再次斷了開來。

他沒什麽身手，但這一刀又快又狠，竟生出些高手氣韻，叫人畏忌。

他砍完，将那把柴刀又往腰上一別，撿起斷木給衆人觀看。

“兩處斷痕幾乎一樣，都是先刀砍，再大力壓踩以致斷裂，各位鄉親看一看，還請替我做個見證。”說着，他也不管那鬧事的大漢在伸長脖子看，直接把手裏木塊向旁邊的鎮民遞了過來。

一通傳遞，看過的都點頭，确實如此。

陸澄觀這才第一回正眼看鬧事者。他眉眼壓着些許，眸光冷肅，顯出主人的不虞。

那大漢直面他的目光，一時竟有些畏縮。做過鈎盾使，主持過嶺南工坊，又參與過多場戰事，陸澄觀哪怕不刻意顯示，身居高位者，也早已養出一身氣勢。作為文官，到了這等鄉野小民面前，他也是不知道見過多少血的文官。

“你蓄意造假，到底是想要訛錢，還是要為他人造勢？”陸澄觀沉聲質問。

這時不知道是誰小聲說：“這陳二不是李木匠的遠房表侄嗎？”

“前兩天我看到就覺得奇怪，他怎麽來關小郎家買凳？原來是等在這。”有人開了口，自然便有其他人接話。這就是熟人社會，大家知根知底，別想有什麽秘密。

鬧事的陳二被戳破詭計，還沒想明白自己往日百試百靈的手段，怎麽在小木匠面前就不奏效了。他哪裏知道，就這點伎倆，一不可能吓住陸監察，二不可能糊弄陸鈎盾。

他一開始鬧将起來，故意将鄉鄰都吸引來，是想要壞小木匠的名聲，此刻卻都成了驅趕他的大勢。平日裏大家單獨對上他，或許忍氣吞聲不敢吱聲，但如今混個人群裏，卻個個成了正義勇士，一個個叫嚷着讓他跟小木匠道歉。

陳二一推面前擋路的鎮民，冷哼一聲跑了。陸澄觀倒不計較他道不道歉，他的道歉并不值錢，只要這個陳二把今日之事帶給那位李木匠就行。

他無意擋人財路，卻必然會打破對方壟斷局面。早想到會引來報複，只是沒想到對方如此沉不住氣。他想着給人一點教訓，讓人知道他不是軟柿子，這事就過去了，但他低估了人性的惡。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魏鈞的政令和雄師尚未危及他的安全，他就因與老木匠的競争關系被卷入了無盡的麻煩。

最開始是有人往他院中放蛇蟲，被他發現卻沒抓到人。接着是有人趁夜往他家院子裏丢火把，他急着滅火，追出去時已不見人影。

這兩樁事更多的是吓唬人，陸澄觀報了官。人人都知道搗鬼的多半是陳二，但他咬死了自己沒做，又有家裏人給他作證，哪怕郎志這個捕快有心幫陸澄觀，也拿人沒法。

報官之後，陳二消停了一段時間。時已入冬，天也冷了起來，陸澄觀懶得動彈，接活也少了。大概是這個原因，聽說李木匠那接近年關生意紅火，陳二沒再來鬧事。

陸澄觀在院子裏貓冬。他在書館買了幾本雜書看，還跟林阿婆學着做面食，二十多年人生中，這是他第一次過這麽閑适的冬天。

可天越來越冷，靈溪鎮的氛圍眼看着一天天緊繃起來。他初時沒意識到原因，後來突然明白了，是因為黃河封凍，羌胡騎兵便随時可能南下劫掠。

在這種緊張的氛圍裏，林阿婆在一次去井邊打水時閃了腰，倒在井邊起不來身。

棗兒哭着來找他幫忙，他忙跑去幫着把人背了回來。又忙前忙後為林阿婆延醫問藥，照顧棗兒和林阿婆吃喝，大半日才處理妥當。

林阿婆的丈夫、兒子都戰死了，之後兒媳婦也跟人跑了，留下一個襁褓中的棗兒和她相依為命。她年紀大，本就難掙錢，冬日裏受了傷，日子頓時更加艱難起來。

那天之後，陸澄觀便每日做三人的飯食，一天好幾回去看望祖孫兩。夜深人靜時，他不禁想到街口的那方水井。

因為下雪，井邊凍出了冰層，容易打滑又不好使力，林阿婆這才閃了腰。可歸根結底，還是北方主流的轱辘提水技術落後，對老弱婦孺而言太過費力。

五月進京到臨近年關，整整半年的時間，他不曾做過一項改良，這會卻生出了心思。他像是回到了小時候，為了外婆澆花方便，為她自制自動澆花機的心情一樣，此刻，他想為林阿婆改進靈溪鎮的提水設施。

不宜太先進，不宜工期長，他在腦海中一過，很快定了方案。

連夜畫好設計圖紙，第二天一早，他就去縣城鐵匠鋪定了鐵制軸承。以鐵軸替代木軸，配合精度遠勝原來。再在軸套裏嵌入鐵珠，把滑動摩擦變為滾動摩擦，搖起來能省力大半。

趕在年前，他的新軸承做出來了。他給水井換上，引起鄉鄰大肆圍觀。

人人面有喜色，這又不要自己花錢，卻人人都得利，特別是老弱婦孺，更是連連誇贊、感謝。陸澄觀并不居功，只說不過舉手之勞，便牽着棗兒家去。

孩童對人的情緒最是敏感，他心情很好，棗兒都感覺到了，搖着他的手問：“關阿叔，今日吃肉嗎？”

陸澄觀被逗笑，立刻點頭應下，帶着她去買肉。

這事在陸澄觀這不如何，可傳到李木匠耳中，卻将他氣了個倒仰。他本以為這關木匠是被吓了兩趟識相了，這才不接活了，沒想到人家等在這！

換什麽軸承，嘩衆取寵！

“他不仁，就別怪老夫不義。”

這一次，李木匠和陳二吸取了教訓，沒有貿然行動。

小人竊竊營營，大勢烈烈轟轟。

衙門年後開印，收到了京中傳來的最新邸報。陸澄觀去給司士佐和郎家送年禮，看到了那張邸報。不同于過去手抄的邸報，那明顯是印刷機印刷，也不同于過去的排版，是他和魏鈞提過的報紙樣式。

他心緒一動，看到了打頭的一行大字——新朝肇建，诏改元肅寧，大赦天下，與民更始。

緊接着，便是第二個重磅消息——诏設工業省，直隸禦前。

魏鈞在三省之外設立工業省，以司空，也就是他，為工業省最高長官，統管工部、将作監、軍器監、平安齋等部，全面負責大宸的工業發展。

工業，這也是他給魏鈞科普過的詞，如今真真切切出現在了大宸邸報之上。陸澄觀望着那則條報，心情不由自主激蕩。這種感覺，和改造了一個水井的軸承又不相同，展現着自己對這個時代更為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更何況，這是魏鈞改元後，施行的第一項大政。

他不想被蠱惑，卻無法不心動。易地而處，他想沒有人能不熱血沸騰。他曾經抗拒、否定自己的“激進”，這一刻才意識到，那都是逃避心理作祟，他其實沒有那麽抗拒。此刻，站在暗處旁觀，他滿滿都是自豪，能推動科技進步的驕傲。

原來，他根本沒有那麽多理性思辨。

回程路上，陸澄觀還有些自嘲地在反省。他的心思全在這事上，也就沒注意到沿路有人跟蹤，直到他拐進一處小山坳，被手持柴刀的陳二攔住了去路。

前後無人，樹木遮擋。他回過神來，一打眼便明了，這恐怕是一場惡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