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要麽我砍你一只手, 要麽滾出靈溪鎮。”陳二啐了口唾沫，兇神惡煞。

陸澄觀摸出後腰的柴刀，态度分明。陳二會這麽明目張膽來堵他, 他确實意料之外，他也不會為了留在靈溪鎮就不要命，但只是一句威脅，還不足以吓退他。

他沉下目光，握緊了刀柄, 反問他：“你就不怕被官府抓？為了個遠房親戚這麽乾, 值嗎？”

“關你屁事！你就說滾不滾？”想到李木匠的女兒，他那個嬌嬌柔柔的表妹, 陳二渾身的血都熱了起來。別說攔人威脅，殺人放火不在話下。

陳二哼笑一聲, 很是輕蔑。官府能抓就怪了，上門幾次不也拿他沒辦法。他就算今天在這把這姓關的小木匠殺了，往野地裏一埋，誰知道？誰能找到他頭上去。

想到這, 他甚至懶得再等什麽答複，揚起柴刀, 兩下助跑就沖了過來。

陸澄觀還是低估了市井流氓的兇惡，他第一刀就劈得極狠，直沖他的右手臂。陸澄觀側身避過，柴刀橫架, 手臂被震得發麻，逼着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一擊就試出了深淺，陳二笑得兇狠又猖狂，第二刀、第三刀, 一刀比一刀密。

陸澄觀一個文官，力氣還是有幾分，但和他這個彪形大漢不能比，招式路數就更是差了一大截。一時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且眼看着招架乏力。

一個空隙間，陳二的柴刀劃過他右手手臂，棉衣被劃開一個豁口，鮮血瞬間溢了出來。沒等他感覺到疼，對方一腳就踹在了他胸口。陸澄觀整個人倒摔在地，後背撞上一旁的大石，柴刀脫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就這？”陳二獰笑，提着刀走上來，“姓關的，李木匠的活兒也敢搶，下輩子把眼睛放亮點。”

陸澄觀大口喘着氣，胸口、手臂這才泛起火辣辣的疼。他沒傷的左手撐着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跌了回去。陳二已經走到他面前，揚起柴刀，烏黑的刀背下，那一線雪亮的刀鋒泛着冷光。

那一瞬間，陸澄觀腦子裏閃過的念頭很快，生死之際，顧不得了。

他右手顫着伸進衣襟深處，摸到了那個冰涼的、沉甸甸的東西。

陳二沒看清他摸的是什麽，只當他是垂死掙紮，刀往下落。

槍響了。

砰的一聲，和陳二聽過的所有聲音都不一樣，炸得他耳朵嗡鳴。他只覺得右肩像被一記重錘砸中，整個人往後一仰，柴刀脫手飛了出去。

他踉跄兩步，低頭去看自己的肩。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洞穿了他的肩膀，血從破開的皮肉裏湧出來，瞬間浸透了衣裳。他擡起頭，滿臉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澄觀靠在石上，右手握着一杆短短的、烏黑的鐵器，槍口還在冒煙。他的手本來就受了傷，再加上開槍的後坐力影響，這會抖得厲害，可他握得很緊。

他給魏鈞做的這把左輪手槍，滿裝是六發子彈，也就是說，他只有六發子彈。每一發，都是他留着保命的。因此，他不準備再為了陳二浪費第二發。他忍痛舉槍，這一次對準的是陳二的頭顱。

“你再敢動，打的就不是肩膀了。”

面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威力又如此巨大的武器，陳二心驚膽裂，哪敢不聽。他後知後覺捂住肩膀，疼得倒地不起。

陸澄觀看他一眼，拔腿就跑。

用掉唯六的一顆子彈不是最關鍵，最關鍵的是，這把不屬于這裏的武器每打出一發，他就必須離開當前所在的這片土地。

他把槍揣回去，以最快的速度奔回靈溪鎮。陳二倒在這，第一肯定會自救，第二随時會被人發現，第三槍聲也很可能會引來附近的人，他沒有多的時間了。他至少得回去拿上錢，以及那張戶籍文書。

當想到這件事時，他就崩潰地意識到，戶籍文書也很快就會不能用了。用槍打傷了人，“關成”是一定會被通緝的。

這下他真的要上通緝令了……

孤身一人，前路茫茫。他簡單收拾好從家裏離開時，想起了和驚塵、雲離二人分別的那一天。他也是這樣奔赴前路，不過才過去四個多月，他以為生活終于安定下來，挫折卻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黑夜降臨，北風呼嘯着穿過街巷，令人真實地如墜冰窟。

這種感受他其實并不陌生，上一次也是——他以為魏鈞打下東都，是他在全國掀起工業革命的開端。他不曾暢談宏願、擘畫藍圖，但怎麽可能不期待。可結果，入京以後迎接他的，是一個性如豺狼的魏鈞。

“關阿叔？”突然，棗兒稚嫩清脆的聲音傳來。

陸澄觀兀然驚醒，偏頭看去。

“關阿叔哭啦。”

陸澄觀趕緊轉回去，慌忙去擦眼角的淚花。接着他蹲下來，從包裏掏出一貫錢，放進了棗兒的小腰包裏。

“棗兒乖，別跟其他人說，悄悄拿回去給你阿婆。”

稚童似有所感，不解地歪着頭看他：“阿叔要走了嗎？”

陸澄觀未答，只壓低聲音說：“聽話，棗兒快回家，別讓人看到了。”

棗兒點點頭，用她軟軟的小手擦了擦陸澄觀的臉，這才轉身回家。

陸澄觀撇過頭，熱淚模糊了雙眼。

他喜歡這裏，喜歡他的新鄰居，喜歡純澈無暇的童心。

可他不得不走。

一路避着人，他掩好門，趁夜而走。他把最厚的棉袍都穿在了身上，頂着寒風，往縣城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至少要走出寧朔縣，走出靈州。

後來回想，陸澄觀覺得這一切或許都是注定。代表着魏鈞執政伊始的肅寧元年，在萬物生發的初春時節，他開始了離群索居的生活。

他沒錢買馬，也不敢停留。第二天在附近村落買好乾糧，便一路往南走。

他沒有準确的目的地，但心中有目的地的畫像，他要找一處深林暫時隐居，避過風頭再說。

于是，他走出靈州，到原州，直到見到茂密的森林，一走就是二十多天。為了不引人注目，路上他分散采買了山居需要的工具和藥材，到了密林附近也不敢向村裏人打聽。他一個外地人，太容易被記住形貌。

他長了記性，特意走遠路去了靠近縣城的鎮上打聽消息，又買了糧食，這才動身往林中走。

他找到的這片山嶺是六盤山，山中道路不通，荒僻無人。他靠柴刀劈出路，往大山腹地走，以莫大的勇氣給自己鼓勁。過去的人生裏，哪怕在現代設備豐富，他也不曾去深山徒步，更不用說他現在還要住進古代的荒山。

這山中住的可不止什麽蛇蟲鼠蟻，而是豺狼虎豹。早知道，他當時就應該多看看野外生存的視頻，陸澄觀苦中作樂地想。走了三四天，夜裏也只敢淺眠，他終于找到了一處峽谷——山大溝深，林蔭蔥郁，還有水源，正适合居住。

盡管水源意味着猛獸也可能出沒，但他暫時沒有更好地選擇了，好歹他有刀有槍，還自制了一把弓箭。陸澄觀下定決心，要把體魄練起來。未來的生活還不知如何，孤身出走才發現，所有的一切都基礎身體條件這個前提。他忍不住想，如果是魏鈞面對這些，一定不會害怕吧。

他箭法如神，會打獵，還能徒手搏殺猛虎，力氣大、體力好，他一定很輕松。明明一直養尊處優，哪怕被廢，他也沒吃過這種苦，怎麽就一副很會野外生存的熟練模樣？

陸澄觀站在溪邊出了會神。他不知道的是，魏鈞曾經确實活得像野外生存。

上一世他在沐韶宮，有過很多這樣的日子，要靠自己去荒僻的院落裏抓“口糧”。沐韶宮曾經建有皇家園囿，裏面飼養過珍禽異獸，後來随着大宸國力衰落，再加上他父皇不愛好這一口，園囿逐漸荒廢。被飼養的獸類有些死了，有些在廢棄的院子裏繁衍，體型小些的從破損的宮牆處出逃。在那裏除了虎狼，魏鈞什麽都抓過。

陸澄觀開始動手壘砌竈臺，生火煮飯，他得先填飽肚子，才能做其他。

在他開始伐木搭屋時，靈州出現火槍的消息，傳到了東都。

他打傷陳二後走得急，讓陳二撿到了掉落的彈殼。所幸是貫穿傷，陳二沒有傷及性命。他暴跳如雷，拿着那彈殼去狀告“關成”，讓火槍的消息從寧朔縣傳了出去。

魏鈞派人連夜奔赴寧朔找人，他聽到消息的瞬間，就覺得一定是陸澄觀。這次，他讓憐星和憐月兩兄妹親自帶隊，務必找到陸澄觀。

至于找到以後怎麽做，他沒想好，但無論如何必須先把人找到。如果不是情勢危急，他怎麽會願意展露火槍？

和他同樣想法的，還有一直在找陸澄觀的驚塵和雲離。他們好不容易擺脫追兵，好不容易聽到了可能有關的消息，這一趟是非去不可。

等兩方人先後到寧朔縣時，陸澄觀已經在六盤山深處結廬而居，他們誰也沒找到人。

可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就是不一般，驚塵發現了憐星兄妹的蹤跡，他立刻繞開，想不打照面。結果雲離的行動跟不上他，兜兜轉轉，他們被憐星抓了個正着。

兩兄妹聯手，他和雲離實在不是對手，本是來找人，最終卻成了階下囚。

“喂，不用這麽不近人情吧，你送我入京，是要我去死啊？”驚塵依舊是那副玩笑的語氣，可眉頭深蹙的憐星二人都知道，這不是什麽玩笑。

但他們職責所在，必須把叛主之人押解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