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時隔半年多, 驚塵再回東都，心中有很深的愧疚。不是為自己幫助陸使逃脫，而是為出京之後被他輕易遣走, 和他走散。

回京的這一路，他已經從押解他們的親衛處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無論陳二這個地痞怎樣蠻橫猖狂，他也抵不住天子近衛的一分手段。憐月甚至裝作陸澄觀失散的妹妹，從林阿婆和棗兒手中拿到了那條發帶。

他們去了陸澄觀暫住的小院，通過留下的種種痕跡, 還原了他過去幾個月的生活。

如今, 這些都一一呈現在禦案前。

驚塵和雲離跪在紫宸殿中，看着魏鈞手撫發帶, 低垂眼睫，籠住了所有深重的情緒。

他俨然燕居之态, 一身紋繡簡單的赭黃袍衫，只以一頂白玉小冠将長發半束，餘發盡數散在腦後。眉骨鋒銳，一雙丹鳳眼半阖, 唇線緊抿，俊美無俦。

臉還是那張臉, 可滿頭青絲已是黑白交錯。

他們都知道魏鈞不是雲離這等少年白頭，他是在這段時間裏生出了半頭白發。

驚塵看清的那一瞬，下意識膝行半步，想要确認般往前。不敢置信, 茫然無措，接着是巨大的心痛湧上來。

“殿下……”他說出口才意識到該改稱陛下，叫錯了實在是大不敬。可從小喊到大的稱呼，更像是主仆間的默契。

魏鈞擡眸, 一時誰也沒說話。

半晌，他問：“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以魏鈞往日說一不二的行事作風，這會的語氣實在是“軟弱”，他不像在質問，反而像詢問。

驚塵與他對視，把問題抛了回去：“這就是您想要的結果？”

這兩不着急，雲離看得卻要急死，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也不跪了，站起來就問：“他被逼得離開那什麽靈溪鎮，我們找遍了靈州都沒有用的消息，你們還在這打嘴架？”

話一出口，他想罵人的心就壓制不住了。

“他陸澄觀是誰，沒他你魏鈞還在嶺南練兵呢，現在坐着龍椅了，你倒是随他在外面不知生死？我就說讓你的人不要抓我們，先把人找到，就他那點身手，在外面還不知道哪天就喂了狼了！也對，這是不是才是你想要你的局面？兔死狗烹，反正你皇帝也當了！”

驚塵看着魏鈞那滿頭灰白，實在聽不下去，拽住雲離的袖子勸：“殿下，陛下不是這樣的人。”

雲離剛才是壓抑已久的怒氣上頭，才罵得不管不顧，這會被驚塵已拽，感覺理智回來了，當即臨場發揮道：“你看！都這時候了這敗家玩意還幫你說話！你卻要殺他，你這人就是不辨忠奸心狠手辣！”

魏鈞連鈎盾署那兩個班尉都沒殺，又怎麽會殺驚塵和雲離。此時卻不欲辯白，只問：“你們還想去找他？”

“當然！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雲離就要找到他，把他大罵一頓解氣。讓他甩下我們偷跑，明明是一起出的京，他倒好，自己跑了。”說到這，他不禁用餘光偷瞄魏鈞，他突然覺得，在這件事上魏鈞大概也跟他有那麽一點共鳴。

呸！誰跟這狗皇帝有共鳴！

要他說，這皇城裏出生的魏家人，骨子裏都是一樣的種——那個早死的六皇子和沈烜威逼他說假話，現在這個逼得陸澄觀無奈出逃。

他發出重重一聲冷哼，一時看魏鈞更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恰恰是他這個态度，才讓魏鈞放心交托。

他不僅需要找人，還需要一個能不被陸澄觀排斥的人。這個人不僅能幫他找到人，還能幫他保護陸澄觀。這就是他一直同時在找驚塵和雲離的原因，只有這兩人去到陸澄觀身邊，才不會被他趕走。

所以他不在意雲離怎麽罵他，他徑直說：“他應該不夠錢買車馬，他不會走得太遠。既然他的假身份文書也不能用了，那他就不可能進城。因為這次的事，他恐怕也難以去村鎮落腳，以我的了解，他會找一處山林隐居。”

雲離在他的話語裏平靜下來，身上那股針鋒相對的勁也無聲收斂。

“靈州往北就是羌胡地界，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去。往西就是西域，西域諸國沙漠交錯，毫無準備他不會貿然踏入。往東離東都靠近一分，恐怕也不是他的首選。所以最可能是往南，而往南的山脈……”

魏鈞邊說邊起身，走到輿圖邊，兩指一并點在了輿圖上。

“六盤山。我已傳信憐星，讓他進山找人，找到以後……”魏鈞話音一頓，看向殿中一站一跪的兩人。

押解他們進京的不是憐星兄妹，他們一直還留在靈州搜尋。雲離聽到這繃緊了心神，忍不住問：“找到以後又把他強行帶回京嗎？你已經錯過一次了，你還要重蹈……”

他話未說完，魏鈞打斷了他——

“找到以後不要驚動他，等你們過去。”

“我們過去？”驚塵問，不敢置信又不解。若是過去，這等叛主大罪，殿下必不輕饒。

“若想将功折罪，接下來便好好跟着他，保護他，不要再讓他被什麽阿貓阿狗欺辱。”

他說出這句，驚塵只覺得意料之外，卻又覺得情理之中。陸使的為人和付出他看在眼裏，殿下的深情他又何嘗不知。

雲離沒想過被押解回京竟是虛驚一場，看驚塵之前的态度，他還以為在劫難逃。可轉念一想，蹙起眉說：“不對啊，你讓我們去，那豈不是他在哪你也了若指掌？讓我們幫你監視，還是随時準備着抓人回來？你癡心妄想！”

“若想擒他，不必大費周章找你們。”他沉下眸，耐心逐漸告罄，“朕也不必與你這個目無尊卑的小道多話。”

手握天下權柄的帝王威儀，令雲離下意識閉了嘴。他默默給自己挽尊，這人的話還算有幾分道理。只要放他們走，跑過一次就能再跑第二次，到時候再幫着陸澄觀跑了就是。

那荒郊野嶺的，不比宮裏好跑路？

這麽一想，豁然開朗。面對魏鈞這個即将“放虎歸山”的“冤大頭”，他脾氣也好了幾分。

他老實了，魏鈞便問起更多細節：“他的槍哪來的？”其實魏鈞疑惑的是，以火槍的長度，他怎麽藏得住沒被發現。

雲離輕咳一聲，嘴角笑意難壓，果然，還是他有先見之明。

答案不言自明，電光火石間，魏鈞聯想到了雲離當初帶進宮的一盒子彈。他進而問出了更關心的問題：“他帶了多少子彈？”

這直接關系着他應對危險的能力。

“六枚。”

魏鈞抿唇，雲離帶進宮那一盒至少二十枚，怎麽會只帶了六枚？

他臉上的疑問如有實質，雲離覺得這件事現在說出來無傷大雅，便道：“其實他帶走的不是軍中火槍，是他新造的，形制很小，叫做左輪手槍。這把槍可以單手持握，開槍更為便捷快速，裝彈量只有六枚。我當時把子彈和槍一起給他帶進宮，他只裝了六枚子彈，剩下的還留在我這。”

看着魏鈞眉頭越蹙越緊，雲離豁出去般，乾脆說了個清楚明白。

“這手槍，天下獨此一把，是他專為你設計。所有零件不曾假手于人，北伐的這一路，他一個人一點一點切割打磨，就連顏色也選的你偏好的玄黑。光是為了燒出滿意的顏色，他廢了數套零部件。”

“他當時說，這是用來賀你返京的禮物。”雲離頓了一下，面上所有嘲諷、調笑、輕蔑都收斂，他帶着深重的怨怒，沉聲道，“他出宮時，身上只帶了這把槍。”

巨大的悶窒感裹住魏鈞，像是有一只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

“所以你要放我們走就快點，他現在只剩五枚子彈了，以他的槍法，不知道夠不夠打死一只山君。”

雲離輕描淡寫，往稱上再丢一記砝碼。

驚塵和雲離短暫回京，又極快離去。魏鈞獨坐在空曠的紫宸殿中，徑自出神。

其實不是他偏好玄黑，他從沒和澄觀說過，是因為當年在沐韶宮，山河鼎的告成禮上，他被賜着五品玄冕，這本是對他的羞辱，卻讓陸澄觀看入了神。他當時就發現了那個偷看他的陸澄觀，他雙眸晶亮，眼裏的贊賞真摯，令他記憶尤深。

魏鈞想起了北伐路上的無數個日夜，陸澄觀在奔忙。但是他只覺得他的“專業術語”自己不懂，只感覺到失控、失落，卻原來，他只是為了給自己做一件賀禮。甚至他還在其中遇襲，險些喪命。

哪怕在逼近東都之後，他們生出龃龉，他也沒有放棄這件賀禮。

驚塵和雲離帶着補給去找陸澄觀了，他們有了魏鈞在背後支持，再不是之前的躲躲藏藏。他們一路走官道日夜兼程，在驿站換最快的馬，直奔六盤山。

而此時，雲離一語成谶，驚蟄過後，萬物漸次蘇醒。時至三月，陸澄觀在溪邊遇到了一頭棕熊。那棕熊冬眠剛醒，饑腸辘辘，看到獵物的瞬間便呼嘯而來。

陸澄觀的柴刀、弓箭都不足以對抗，他當機立斷拔出了手槍。連打四槍，才把那熊打傷。棕熊受了傷，驚慌逃竄。

那天之後，陸澄觀便很小心。他只剩一發子彈，那熊不知道會不會活下來，會不會來報複。

萬幸，那熊沒有再來。

他想，大概是死了。

事實上不是，峽谷中的槍聲傳得不夠遠，沒有讓在六盤山中搜尋的憐星等人聽到，但那只熊後來遇到了他們。

沒有人會給一頭野熊處理傷口，子彈嵌在他體內，傷口已潰爛流膿。憐星見到那頭熊時，那熊正用爪子扒拉着創口。他立刻便帶人獵殺了這頭棕熊，從他身上取到了子彈。

接着，以這頭熊為中心，沿着他的活動蹤跡不斷擴大搜尋範圍，他們找到了陸澄觀居住的木屋。

憐星當時大松一口氣，看到陸澄觀全須全尾地在處理獵物，他緊緊握了下拳，好一會才松開。

終于，不負陛下所托。他找到了陸司空，而且他人也沒事。

驚塵和雲離到時，很快就和憐星接上了頭。他們帶來了聖旨，立刻就拿到了陸澄觀的位置。從憐星找到陸澄觀的那一天起，他周圍山林便被逐步清理，确保一切致命的危險不能靠近。

陸澄觀對此一無所覺，只以為自己做的防禦措施起了效果——他就地取材，在屋子外圍做了竹鈴警報網，鋪了碎枝響板，足以讓他發現野獸的靠近。他還正在制作荊棘圍欄，準備把他的屋子和開墾的田地也圈在當中。

結果竹鈴沒有防到野獸，第一個踩響它的竟然是雲離。

陸澄觀張着弓跑出來看，見到是雲離和驚塵，那一瞬間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他以為自己眼花了，不然怎麽會看到他們。

“雲離？驚塵？”他不确定地低喚，像怕驚醒這個夢。

陸澄觀和驚塵、雲離碰面的消息傳回東都，如魏鈞所料，他放任兩人在他隔壁搭了房子住下。

近日魏鈞的字印雕刻進度很快。他心中的焦躁難壓，憂心澄觀的處境，扼制插手的欲/望，讓他無法成眠。

澄觀在辭別信裏說：【你大概一輩子學不會放手，所以你根本不懂愛人。】

于是他應他所言，竭盡全力學着放手，用他能接受的方式愛他。

日複一日的煎熬，唯有潛心朝政、寄意雕刻，能讓他平靜些許。

春去秋來，肅寧元年在靈州、原州等地全面整頓軍務中過去。陸澄觀和驚塵二人，在山中過了個豐盛的年，有雲離種的麥子和菜，有驚塵獵的鹿和狍子，還有陸澄觀養的雞鴨。

說來好笑，這一年他們發現陸澄觀種地不行，種什麽死什麽，倒是養雞養鴨養得只只肥碩，于是三人分工，把日子過得有模有樣。

在這個冬日，魏鈞撤回了留在六盤山的大部分人手，只留了憐星憐月兩兄妹在最近的原州城接應。

翻年之後，驚塵照例每月進城補給。可這一次，卻帶回了大消息——二月，大宸新帝将與羌胡王在靈州會盟。